王雷把一筷子滚烫的狗肉,死死地按在我老婆白素的碗里。桌上的兄弟们都在起哄,笑他治家有方,能把这么漂亮的仙女老婆管得服服帖帖。
白素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她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夹起那块肉,闭着眼,咽了下去。
吞下去的那一刻,她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王雷,这是第九十九次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醉醺醺地大笑起来,骂她又在说胡话。什么九十几次?装神弄鬼!我今天就是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天!
可我没看到,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1
王雷把一筷子狗肉,死死地按在白素的碗里。
油腻的汤汁溅出来,落在白素雪白的手背上,烫起一个红点。
「吃啊!怎么不吃了?」
王雷斜着眼,醉醺醺地吼道。
「我兄弟们都在这儿看着呢,别给我丢人现眼!」
饭桌上,烟雾缭绕。
几个光着膀子、满身酒气的男人正在起哄。
「哎哟,雷哥威武啊!」
「嫂子这么漂亮,跟天仙似的,还不是被雷哥你管得服服帖帖!」
「就是!女人嘛,就得管!不管就上天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捅进白素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没人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王雷,我的丈夫。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在城中村卖酸辣粉,一天挣不到一百块钱的穷小子。
那时候他对我好。
会把攒了一周的钱给我买一支廉价的口红。
会在下雨天脱下自己单薄的外套,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白素,你跟我真是受委屈了。
等我将来有钱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一点气。
现在,他有钱了。
靠着我给他的一个个“灵感”,他的小吃摊做成了连锁店。
从城中村的握手楼,搬进了市区的大平层。
开上了五十多万的宝马。
身边也围满了称兄道弟的“朋友”。
可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前的珍视和疼爱,变成了嫌弃、猜忌和不耐烦。
他开始觉得我太漂亮,不安全。
觉得我太能干,威胁到了他一家之主的地位。
觉得我太平静,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假人。
所以他开始用各种方式折磨我,试探我的底线。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我,白素,是他王雷的私有物品。
他可以随意摆弄,随意作践。
就像今天。
他明知道我从不吃狗肉。
却偏偏要在新开的狗肉馆请客,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吃。
他要看的,不是我吃不吃。
而是我屈服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酒精和得意烧得通红的脸。
那张脸,曾经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现在,却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狗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放进了嘴里。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
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酸,机械地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咳……」
我咳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看着王雷,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王雷,这是第九十九次了。」
王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那丝慌乱很快就被更多的酒精和虚荣所淹没。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
他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倒了。
「又跟老子装神弄鬼!信不信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的新秘书,刘燕打来的。
王雷脸上的暴戾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喂,小燕啊,什么事?」
「哦?张总到了?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对桌上的兄弟们说。
「哥几个先吃着喝着,我有点重要的事情去处理一下!」
「账我已经结了,不够再点!」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和像个傻子一样的我。
一个兄弟打着酒嗝,凑过来说。
「嫂子,你别生雷哥的气。」
「他就是这脾气,喝多了就这样。」
「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没说话。
心里有我?
他心里要是有我,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把我踩在脚下。
他心里要是有我,就不会在我提醒他这是第九十九次的时候,无动于衷。
我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包间。
走出狗肉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又圆又亮。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报恩。
报他先祖三百年前的救命之恩。
约定是,护他三代,或者,承受他一百次发自内心的恶意与作践。
恩情便算两清。
王雷是这一代的最后一人。
我原以为,我可以陪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用我的所有,去成就他,去爱他。
可我没想到,人心,比我想象的要变得快。
欲望的沟壑,也比我想象的要深。
九十九次了。
还差最后一次。
王雷,你会做什么呢?
我很好奇。
也有点……期待。
2
我回到家。
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王雷身上那股劣质香水和烟酒混合的味道。
我打开窗户,让晚风吹散这股味道。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王雷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一脸憨厚。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他身边,满眼都是他。
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
但我们拥有彼此。
可现在呢?
房子大了,心却空了。
我伸手,轻轻拂过照片上他的脸。
冰冷,坚硬。
就像他现在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传来响动。
王雷回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喝得烂醉如泥。
反而显得异常兴奋,眼睛里闪着一种贪婪的光。
他一进门就紧紧抱住我。
「老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身上的酒气混杂着另一种女人的香水味。
是刘燕的。
我没有推开他。
只是静静地问。
「什么好消息?」
「张总!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张大金!」
王雷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看上我们公司了!准备给我们投资五千万!」
「五千万啊老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马上就要上市了!我要成真正的王总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
淡淡地问。
「他有条件吧?」
王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松开我,眼神有些躲闪。
「条件……当然是有的。」
「生意场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搓着手,绕着客厅走了两圈。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婆,张总……他……」
王雷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上你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感。
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一把冰锥刺穿了心脏。
不疼。
只是冷。
「他说,只要你……陪他一晚。」
王雷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那五千万的投资,明天就能到账。」
「而且,后续还有两个亿的项目,会优先考虑我们。」
他说完,不敢看我。
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为我倒数。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三年,付出了我全部的男人。
这个曾经发誓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现在,为了五千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王总”头衔。
要把我,亲手推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我忽然很想笑。
原来,我在他心里,就值五千万。
不,或许连五千万都不值。
值的,只是他自己的飞黄腾达。
「老婆,你……你听我说。」
王雷见我久久不语,有些急了。
「这只是一场交易,逢场作戏而已!」
「你想想,就一晚上!就一晚上,我们就能少奋斗二十年!」
「等我们公司上市了,成了人上人,谁还敢看不起我们?」
「到时候,我加倍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开始给我画大饼。
就像三年前,他在那个漏雨的城中村出租屋里给我画的一样。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动听。
可我的心,却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我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王雷。」
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嗯?老婆,你……你答应了?」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我摇了摇头。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温柔,且耐心。
然后,我凑到他耳边,用和他刚才一样轻的声音,说。
「王雷,这是第一百次了。」
3
王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一百次?」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看着他眼中的贪婪和欲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所取代。
「白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别吓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
「意思就是,我们的缘分,尽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从现在开始,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说完,我转身,走向卧室。
我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
或者说,所有东西都是因我而来。
现在,我走了。
它们,也该消失了。
「站住!」
王雷在我身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白素!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什么缘分尽了?你想去哪?我告诉你,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冲过来,想抓住我。
但他的手,却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王雷彻底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淡淡地说。
「王雷,你忘了你祖上的规矩了吗?」
「救命之恩,当以百善相抵,或以百恶相偿。」
「我本想以百善报你一生富贵安康。」
「是你,亲手选择了后者。」
说完这句话,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王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扑过来,想抱住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扑空。
「不!不要走!」
他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白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不要什么五千万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的哭声,听起来那么凄惨,那么绝望。
就像三年前,他抱着发高烧的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喊一样。
可惜。
太晚了。
在我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看到,他身后的那张婚纱照,正在迅速褪色,变成一张白纸。
我看到,他手腕上那块我送他的价值百万的劳力士,正在变成一块生了锈的铁疙瘩。
我看到,窗外那辆他引以为傲的宝马车,正在化为一堆废铁。
所有因我而来的好运、财富、地位。
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王雷。」
我留下最后一句话。
「好自为之。」
然后,我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满室的金光,和王雷撕心裂肺的哀嚎。
4.
王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晚的。
他只记得,当他从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个一百八十平的豪华大平层。
而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墙壁发黄,天花板还在漏水的出租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这是他三年前住的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王雷疯了一样冲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握手楼,和楼下那条湿漉漉、油腻腻的小巷。
巷子口,那个他曾经卖了两年酸辣粉的小推车,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满是灰尘。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王雷抱着头,痛苦地嘶吼着。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这不是梦。
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胡子拉碴的脸。
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名牌衬衫,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手腕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疙瘩,硌得他手腕生疼。
一切都回到了三年前。
不。
比三年前还要糟糕。
三年前,他虽然穷,但他有白素。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