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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最漂亮的女孩怀孕后被开除。我悄悄给了她3千,她突然拉住我问: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你敢要么?

我拦住刚被开除的苏晚柠,将攒了半年的三千块钱塞进她手里。她攥着纸包,眼眶泛红却没掉泪,突然抬头拉住我的衣袖,声音轻却字字

我拦住刚被开除的苏晚柠,将攒了半年的三千块钱塞进她手里。

她攥着纸包,眼眶泛红却没掉泪,突然抬头拉住我的衣袖,声音轻却字字戳心:

“陆景行,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你……敢要么?”

我瞬间僵在原地……

01

我叫陆景行,那年二十五岁,在H省宏达电子厂的维修车间做技术员。

苏晚柠在隔壁的质检线上班。

她皮肤白皙,眼眸清澈明亮,即便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藏蓝色工装,站在人群里也格外惹眼。

从她进厂起,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

无非是“长得太好看肯定不安分”“不知道背后攀着谁”之类的揣测。

我性格偏内向,平时除了埋头修理机器,空闲时就待在宿舍看武侠小说。

我和她几乎没什么交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我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干净纯粹,不像传言中那么不堪。

事情发生在一个阴沉沉的周四下午。

车间主任赵德山沉着脸走到质检线旁,径直指向苏晚柠。

他用不大却足以让附近人都听见的声音说:“苏晚柠,你去财务室结下工资,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

苏晚柠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声音有些发颤:“赵主任,为什么?我……我工作上从没出过差错啊。”

赵德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厂里效益不行,要精简人员,哪需要什么理由?赶紧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我看到苏晚柠的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已然有些隆起的小腹。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什么效益不好,全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怀孕了。

厂里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更嫌弃她“不检点”可能带来的风言风语,于是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她扫地出门。

她没有再争辩,低下头,默默收拾自己工位上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几支笔,一面小镜子。

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好奇的、鄙夷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如同无形的针,扎得人难受。

我心里忽然堵得发慌。

下班铃声刺耳地响起。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了女工宿舍楼后面那条僻静的小路。

果然,在路灯照射不到的角落阴影里,我看到了她。

她拖着一个半旧的浅灰色行李箱,孤零零地站着,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吹散。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用旧报纸包好的纸包,里面是我攒了半年、准备寄回老家给父母的三千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了过去。

“苏……苏晚柠。”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点微弱的光彩又黯淡下去。

“陆师傅。”她低声应了一句,嗓音有些沙哑。

我把那个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拿着,钱不多,先应个急。”

“找个安身的地方,身体最重要。”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钟,我听到她极力压抑的、轻轻的抽气声。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昏黄的路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的脸庞,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心慌意乱。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陆景行,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你敢要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你说什么?”我舌头有些打结。

苏晚柠向前迈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荚清香,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气息。

“我说,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会有爸爸。”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一个人没办法养活他,也没脸面回老家。”

“你心肠好,肯帮我。”

“如果你不嫌弃,等我生下孩子,我能干活能挣钱,我跟你搭伙过日子,把这孩子当成你亲生的来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

“哪怕是假的也行,对外就说我们是同乡,早就好上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的思维,让我一时无法反应。

搭伙过日子?还是假的?

这算怎么回事?

我算什么?一个好心收留者,还是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我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荒谬,第二个念头是感到恐惧。

我才二十五岁,连一次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突然间就要成为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和她那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的“父亲”?

厂里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足以淹死我。

我老家观念传统的父母若是知道了,恐怕会立刻提着棍子赶来打断我的腿。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太……”我慌乱地摆手,下意识想往后退。

苏晚柠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熄灭了。

她低下头,缓慢而坚定地将手里那个纸包推还给我。

“对不起,陆师傅。”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糊涂了,说了疯话。”

“这钱,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收。”

她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一滴眼泪终于挣脱了束缚,从她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滴泪,像一团灼热的火焰,烫在了我的心口。

我想起她下午在车间里孤立无援的模样。

想起那些围绕着她、肮脏恶毒的流言。

想起她护住小腹时,那下意识却无比脆弱的动作。

她还能去哪里呢?

一个怀着身孕、被工厂开除、身上恐怕也没什么积蓄的年轻姑娘,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又能投奔谁?

我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等一下!”

两个字脱口而出。

苏晚柠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咬了咬牙,感觉自己在做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

“钱你拿着。”我快步上前,将纸包重新塞进她行李箱侧面的小口袋里。

“我在厂子外面那个旧塘村租了一间屋子。”

“地方很小,但你暂时可以住下。”

我语无伦次,脸颊发烫。

“你刚才说的事,太突然了,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苏晚柠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泪痕犹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那目光复杂,有绝望中透出的一丝希冀,有深深的歉意,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就这样看了我十几秒钟。

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02

我把那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钥匙交给了苏晚柠。

自己则厚着脸皮,挤进了同车间好友徐志刚的宿舍。

我对他说我租的房子屋顶有点漏雨,需要修缮几天,暂时借住一下。

徐志刚为人爽快,拍着我的肩膀笑道:“行啊景行,跟我还客气啥!住呗,不过修好房子可得请我喝两杯!”

我心里虚得厉害,只能含糊地答应下来。

那几天,我上班时总是心神不宁,有次检修设备差点接错了线路,被组长训了几句。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苏晚柠,还有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询问。

我偷偷绕路去旧塘村看了两次。

第一次,远远望见她正在那间小屋里擦拭唯一的那扇小窗户,动作有些缓慢,但十分仔细认真。

第二次,看见她提着一个小小的环保布袋,从村口的小菜市场回来,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蔬菜和一小盒鸡蛋。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生怕被熟人认出。

她好像真的在努力适应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家”。

而我,则在努力适应这个完全超出我生活经验的荒诞局面。

一个星期后,我鼓足勇气,敲响了出租屋的门。

门开了,苏晚柠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改小了的、我的旧格子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气色看上去比那天晚上好了些许。

屋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原先胡乱堆放的书本、工具零件都被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那张掉了漆的小桌子上,甚至还多了一个用玻璃罐头瓶做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颜色鲜艳的塑料花,给单调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景行哥,你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屋,很自然地拿起热水瓶给我倒了杯水。

称呼从“陆师傅”变成了“景行哥”。

我接过水杯,感觉到手心有些潮湿。

“你……这几天还好吗?缺不缺什么东西?”我干巴巴地问道。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她在我对面坐下,手习惯性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就是一直让你挤在宿舍,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我连忙说。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一种微妙而略带尴尬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我盯着杯子里缓缓沉浮的几片茶叶梗,终于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疑问问了出来。

“晚柠。”我叫了她的名字,感觉有点不太习惯。

“那天晚上你说的事,你是认真的吗?不是一时冲动?”

苏晚柠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也异常坚定。

“景行哥,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过分,简直像是讹上你一样。”

“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这个孩子,他的亲生父亲绝对不会承认他,也不会管我们母子死活。”

“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你为人实在,心地善良,和厂里很多男人都不一样。”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领一张结婚证。”

“哪怕是形式上的,等我生下孩子,身体恢复,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如果你想分开,我随时同意,绝对不会纠缠你。”

“在这之前,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好,绝不会白白拖累你。”

她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显然这不是一时情绪失控的胡话,而是经过反复思量后的“提议”。

甚至连“退出机制”都考虑好了。

这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究竟是被逼到了怎样的绝境,才会如此“冷静”地为自己和孩子谋划这样一场充满妥协的、名义上的婚姻?

“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我还是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晚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地绞着衬衫的下摆,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一个……人渣。”

“景行哥,你别再问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浇灭了我心头刚刚升腾起的一点温热和勇气。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忧虑。

事情,恐怕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麻烦。

在接下来几天的辗转反侧后,我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很难说清具体是因为强烈的同情,是因为对她那点隐秘的好感,还是因为她那句“观察过你”时眼中流露出的微弱信任。

或许这些因素都有一些。

也更像是对我自己过去二十五年循规蹈矩、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一次突然的、不计后果的反叛。

我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我谈了一个对象,是厂里的同事,家在外地,人挺好的。

父亲在电话那头显得很高兴,连连说好,催促我什么时候有空带回去让他们看看。

母亲则细心得多,问姑娘多大年纪,老家具体是哪里的。

我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和苏晚柠“结婚”了。

没有举办任何仪式,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只有我们两个人,走进了H省A市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领回了两个鲜红的小本子。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努力调节着气氛:“新郎笑一笑,哎,对啦!新娘也笑一笑,看镜头!”

苏晚柠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而我,脸上的肌肉僵硬,笑容恐怕比哭还要难看。

拿着那本沉甸甸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的大门,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看着证书上并排的姓名和合照,仍然感觉这一切如同幻梦,很不真实。

“景行哥。”苏晚柠轻声说道。

“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别说这些了,我们先回家吧。”

“家”,依然是旧塘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变得不同了。

苏晚柠开始名正言顺地打理起这个小小的空间。

她手很巧,用非常有限的预算,让屋子变得越来越整洁温馨。

她还在窗台上种了两盆蒜苗,说是可以吃,也添点生气。

她做饭的手艺不错,虽然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我每天下班回来,能立刻吃上热腾腾的饭菜,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默契的相处模式。

白天,我去厂里上班,她在家中静养,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去附近人少的地方散散步。

晚上,我坚持睡在用旧木板和褥子搭的地铺上,她最初要把唯一的小床让给我,我坚决不同意。

她睡在床上。

我们会聊天,聊厂里发生的琐事,聊各自老家不同的风俗习惯,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话题——孩子的亲生父亲。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两个多月。

苏晚柠的腹部隆起得更加明显,早期的孕吐反应已经过去,脸上渐渐有了一些红润的光泽。

有时我下班回来,看到她正低着头,就着灯光缝补我工作服上磨破的袖口,或者对着窗台上那两盆绿油油的蒜苗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时,心里会忽然升起一种恍惚的错觉——就这样平淡地生活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涌动。

一天下班,我刚走到旧塘村的村口,就看到车间主任赵德山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抽烟。

他看到我,招了招手。

“景行!”赵德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

“听说你小子最近结婚了?还把媳妇接过来一起住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流言终究是传开了。

“啊……是,赵主任。”我硬着头皮承认。

赵德山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我耳边:“你娶的那个……是苏晚柠?”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德山咂了咂嘴,眼神里闪过许多复杂的东西,有鄙夷,似乎还有一点……怜悯?

“景行啊,老哥我得劝你一句。”赵德山吐出一个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这世上的有些浑水,真不是咱们这种没啥根基的小老百姓能随便蹚的。”

“那姑娘……唉,算了,你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老哥我也不多嘴了。”

“就是自己心里得有个数,长点眼色,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往前冲,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初冬的晚风吹过,感到手脚一片冰凉。

赵德山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些什么内情?

苏晚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牵扯到了什么人?

为什么连他这样一个车间主任,都摆出一副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我怀揣着满腹的疑问和隐隐的不安回到“家”。

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熟悉的饭菜香气飘了出来。

苏晚柠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从简陋的炉灶上的小锅里盛汤,看到我进来,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显得柔和而宁静。

我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突然就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能怎么问?

直接问她是不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问她是不是在利用我当作挡箭牌?

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再看看桌上虽然简单却明显花了心思的一菜一汤,所有尖锐的话语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我躺在坚硬的地铺上,睁大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赵德山白天的话,还有最近在厂里隐约听到的一些零碎议论,在我脑子里反复翻腾。

有人说,苏晚柠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有人说,开除她是“上面”有人直接打了招呼。

甚至还有人说,曾经看到有看起来挺贵的轿车在厂区附近等她。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慢慢缠上了我的心。

能让厂里如此干脆利落地开除一个正式工人,能让赵德山那种在厂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难道,孩子的父亲,是厂里某个手握实权的领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和苏晚柠眼下这份看似平静安稳的生活,其根基恐怕脆弱不堪,底下埋着的,很可能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的炸弹。

那个被苏晚柠称为“人渣”的男人,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找上门来?

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03

赵德山的警告,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

我开始更加留意厂里的各种风吹草动,也尝试着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

我注意到,以前几个特别爱在背后议论长短的女工,现在看到我时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要么飞快地走开,要么就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我一走近,她们便立刻作鸟兽散,留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食堂负责打菜的马大姐,有次趁排队的人少,往我饭盒里多打了一勺红烧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景行啊,你这孩子,心眼太实诚了,唉……”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就连厂门口值班的保安老郑,一个平时话不多的憨厚中年人,有天晚上我回出租屋路过厂门时,他叫住我,递给我一根廉价的香烟,自己点燃另一根,闷头抽了几口,才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没什么头绪地说:“在外头住,晚上记得把门窗锁好,注意安全,这年头……不太平。”

这些看似没头没脑、却又意有所指的“关心”和“提醒”,像一块块零碎的拼图,虽然还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但已经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轮廓。

苏晚柠惹上的,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感情纠纷,对方很可能拥有我们无法抗衡的力量。

她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警惕和沉默。

怀孕进入中期后,她原本偶尔会在午后阳光暖和时,去村口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坐,看看来往的行人,晒晒太阳。

现在,她几乎足不出户,必要的外出采购也是速去速回,仿佛害怕被什么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屋门,看见她正坐在床边,对着手里拿着的一张什么东西怔怔出神,连我进门的声音都没听到。

那表情,混杂着悲伤、回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晚柠?”我出声唤道。

她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迅速藏到了身后,脸上掠过一丝惊慌。

“景行哥,你……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活干完了。”我一边放下工具包,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没……没什么。”她眼神躲闪着,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就是一张以前的老照片,随便看看。”

她匆匆将那张照片塞进了枕头底下,起身去炉灶边假装忙碌。

那个晚上,我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像两只手反复揪扯着我的心。

那张照片,会不会就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后半夜,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经熟睡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像做贼一样,极其轻微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

借着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城市边缘那种永不彻底黑暗的微光,我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慢慢探入她的枕头底下。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质地稍硬的纸片。

我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彩色照片,尺寸不大,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照片上的影像。

照片中央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相貌颇为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背景是一间装修考究、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文件夹。

但这一切,都不是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重点。

重点是,照片一角,男人手肘旁边的办公桌上,清晰地放着一个我异常熟悉的物件——一个大约十厘米高的金属铭牌摆件,底座是深褐色木质,上面镶嵌着黄铜色的厂徽和“年度优秀管理干部”的字样!

这是我们宏达电子厂每年年底召开全厂表彰大会时,颁发给中层以上优秀管理干部的纪念品!

我所在的维修车间主任赵德山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撞击着胸膛,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照片上这个男人,是厂里的干部!

而且,看办公室的气派和桌上的纪念品,级别绝对不低!

我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张陌生的脸,在记忆中快速搜索。

我确定,他不是我们维修车间的领导,也不是我日常工作中能接触到的其他部门负责人。

那么,他是谁?是其他分厂的?还是……总厂那边过来的领导?

苏晚柠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男人有交集?还留下了照片?

难道……孩子……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我的脊椎。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按照原样塞回枕头底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然后,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慢慢挪回自己的地铺,重新躺下,睁着空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痕迹,直到窗外渐渐泛起灰白色的天光。

那张温和笑着的脸,和那个冰冷的金属纪念品,在我脑海里反复交替闪现。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魂不守舍地去上班。

刚走进维修车间没多久,组长就过来叫我,说厂长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厂长秦兆明,一个四十五六岁、身材微微发福、额头有些谢顶的男人,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像我这种最基层的技术工人,一年到头也难得有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

此刻,我忐忑不安地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深褐色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不高不低、带着点威严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秦兆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头也没抬。

“厂长,您找我?”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周文……哦,陆景行是吧?”秦兆明终于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心又开始冒汗。

“听说你最近成家了?还把新婚妻子接到厂区附近来住了?”秦兆明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是的,厂长。”我感觉喉咙发紧。

“年轻人,成家立业是好事,男人嘛,有了家庭,会更稳重,更有责任感。”秦兆明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过呢,成家也意味着负担。”

“有些负担,要量力而行,懂得取舍。”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

“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别什么责任都稀里糊涂地往自己身上扛。”

“有些包袱,背上了,可就不那么容易卸下来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长辈语重心长的教诲,但细细品味,却像一把把裹着棉花的软刀子,扎得我既难受又憋屈。

他在影射苏晚柠!

他在警告我!

“厂长,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勉强稳住心神,试图装糊涂。

秦兆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和冰冷。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作为领导,关心一下员工的个人生活情况。”

“最近厂里有些不太好的流言,对你个人的声誉,可能有些影响。”

“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脚麻利,肯吃苦,厂里对你是很看重的。”

“年轻人,前途要紧,千万别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人,或者不清不楚的麻烦事,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他刻意在“不必要的人”和“不清不楚的麻烦事”这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脸颊发热,一股愤怒混合着屈辱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他是在明确地指责苏晚柠!

他在用我的工作前途来威胁我!

“厂长,我爱人她不是……”我想为苏晚柠辩解几句。

秦兆明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

“陆景行,员工的私人生活,厂里原则上是不干涉的。”

“但我作为一厂之长,有责任提醒我的员工: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现实,搞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绝对不能碰。”

“有些事情,捂住了,对相关各方都有好处。”

“如果非要不知轻重地掀开来,那可能引发的后果,恐怕远远超出你一个小小的技术员能够承受的范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办公桌,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你,还有你现在那位‘妻子’,最好都安分守己一些,老老实实过你们的小日子,别再弄出任何不必要的动静。”

“明白了吗?”

说完,他不再看我,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摆出一副专心阅读的样子。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厂长办公室,背后薄薄的工装外套,早已被涔涔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秦兆明那看似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话语,办公桌上那个似曾相识的金属纪念品摆件,还有枕头下照片里那个男人温和的笑容。

几条原本模糊的线索,似乎隐隐约约要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了。

难道……那个被苏晚柠痛斥为“人渣”、让她怀孕后又抛弃她、导致她被工厂开除、现在又让厂长亲自出面威胁我的人……

就是厂长秦兆明本人?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四肢百骸都透出凉意。

如果真是他,那么我此刻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流言蜚语,而是一个掌握着实际权力、能够轻易决定我工作去留、甚至可能动用更多手段来对付我们的庞然大物。

我该怎么办?

听从警告,狠下心把苏晚柠赶走,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

还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胆战心惊地维持着这虚假的平静?

或者……为了这个法律上已经是我的妻子、为了她肚子里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去对抗厂长,对抗这看不见的巨大压力?

夜晚,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旧塘村的出租屋。

苏晚柠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

但我能敏锐地察觉到,她也在紧张,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景行哥,今天在厂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给我盛好饭,试探着问道,声音轻柔。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因怀孕而变得圆润柔和的脸庞,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想起了她被当众宣布开除时,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

想起了在昏暗路灯下,她拉住我衣袖时,眼中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祈求。

更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厂长办公室里,那冰冷刺骨的警告和隐含的威胁。

我猛地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米饭似乎失去了所有味道,如同嚼蜡。

放下碗,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晚柠。”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苏晚柠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得如同冬日初雪。

她手里握着的筷子,“啪嗒”一声,失手掉在了简陋的木桌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04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那只老式三五牌座钟,钟摆还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嘀嗒、嘀嗒”声,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苏晚柠呆呆地坐着,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去捡掉落的筷子,也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不是……秦厂长?”我把那个最让我恐惧的猜测,艰难地问出了口。

苏晚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惶和恐惧,她拼命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不!不是他!景行哥你千万别瞎猜!”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激烈到几乎像是在变相地确认着什么。

这让我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那到底是谁?”我逼问,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

“秦兆明今天专门找我谈话了!他在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让你安分一点!”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苏晚柠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陈旧褪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终于彻底崩溃了,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无法抑制的呜咽,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

“对不起……景行哥,真的对不起……”

“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她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哭声嘶哑而绝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等待着她将那个沉重的秘密,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

然后,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个被她深埋已久、不堪回首的过往。

照片上的男人,确实不是厂长秦兆明。

他叫江俊彦,是总厂那边派下来,到我们分厂挂职锻炼的年轻干部,大概在半年前,在我们厂待过三四个月,主要负责技术和质量监督这一块的工作。

他三十岁,学历很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长相斯文俊朗,谈吐风趣,待人接物非常有礼貌,和厂里那些大多出身基层、作风粗犷的领导们截然不同。

“他那时候经常来质检线抽查产品,说话很温和,总是笑眯眯的,会耐心地指出问题,不像其他领导只会训人。”苏晚柠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和痛苦。

“他说他欣赏我的认真和细致,说我跟厂里很多只会机械干活的女工不一样……他说他见过不少女孩,但像我这样安静又坚韧的很少见……”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某处,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过去那个天真懵懂的自己。

“我那时候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他说的话,我都信了。我以为……我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懂我、尊重我的人。”

一次厂里组织的季度总结聚餐后,江俊彦以“顺路”为由,主动提出送因为喝了点果酒而有些头晕的她回宿舍。

在距离女工宿舍还有一段路的僻静林荫道旁,在他的轿车里,半是酒精作用,半是他的温柔攻势下,她半推半就地,和他发生了关系。

“事后他很慌张,也很懊悔,一直跟我道歉,说他是情不自禁,说他真的很喜欢我……”苏晚柠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我相信了,我以为……这或许就是开始。”

然而,之后的日子,江俊彦对她的态度变得若即若离。

在厂里遇见,他会对她微笑点头,但很少再有私下单独的交流。

偶尔发几条短信,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和甜言蜜语的安抚。

两个多月后,苏晚柠惊恐地发现自己月经迟迟不来,偷偷买了验孕棒测试,结果让她如坠冰窟。

她惊慌失措地找到江俊彦,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他当时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得很难看。”苏晚柠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让我马上把孩子打掉,说得很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他说他现在正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期,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更不能有孩子。”

她不肯,她舍不得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幻想,幻想江俊彦会为了她和孩子,做出一些改变。

但江俊彦却开始明显躲避她,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在厂里也尽量避开和她碰面。

就在她最无助慌乱的时候,江俊彦为期数月的挂职锻炼结束,要被调回总厂了。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主动约见了苏晚柠,地点就在他那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临时办公室。

他塞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

“晚柠,我们好聚好散吧。”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在总厂那边,家里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结婚对象,是总厂一位副厂长的女儿。”

“我们年底就要举行婚礼。我不可能因为你,毁掉我的前途和规划好的婚姻。”

“你如果识相,就拿这笔钱,找个靠谱的医院,处理干净。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把孩子生下来……”江俊彦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残忍的警告。

“后果你自己承担。别来找我,找我,我也绝对不会承认。闹起来,丢脸受害的只会是你,和你老家的父母。”

说完这些话,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苏晚柠一个人,握着那个沉重的信封,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

很快,江俊彦调离了分厂,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柠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但骨子里某种倔强和母性的本能,让她固执地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然而,怀孕的事情终究没能瞒住,还是被厂里知道了。

厂长秦兆明亲自找她谈话。

“苏晚柠,你的个人作风存在严重问题,已经对工厂的形象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秦兆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色严肃,语气严厉。

“江主任年轻有为,是总厂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马上就要和总厂领导的女儿结婚了。”

“你的事情,如果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是两败俱伤。”

“厂里经过研究,决定辞退你,这也是给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该给的补偿金,一分不会少你。这笔钱,足够你去把孩子处理掉,然后离开A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拿了钱,闭上嘴,乖乖走人。”秦兆明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如果你不识好歹,非要胡搅蛮缠,把事情闹开……你以为谁会相信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孩子是江主任的?”

“到时候,不光你自己身败名裂,你远在老家的父母,脸上也无光,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自己掂量清楚!”

原来,开除她,根本不是什么因为她“作风不正影响厂誉”,而是秦兆明为了讨好总厂那位“前途无量”的江主任,主动替他处理“麻烦”、擦干净屁股!

是为了避免丑闻影响到江俊彦的晋升和婚姻,也避免牵连到自己管理下的分厂声誉!

所谓的“作风问题”和“影响工厂形象”,不过是他们这些手握权力的人,用来掩盖肮脏的权色交易和卑劣的抛弃行径,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而已!

苏晚柠一个无权无势、来自外地的普通女工,在厂长和总厂干部联手施加的压力面前,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株小草,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摆布。

她不敢把这样的丑事告诉老家的父母,怕他们承受不住打击和乡邻的闲话。

她舍不得打掉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她也实在没有脸面,拖着这样的身子回到那个思想保守的故乡小镇。

只能孤身一人,留在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城市,一步步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直到……遇到了我这个看起来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傻子”。

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一切,我胸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死死压住,堵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深切同情,在我的血管里奔涌冲撞,烧得我浑身发热。

我不是气她曾经的“糊涂”和“天真”,而是气那个江俊彦的卑鄙无耻、薄情寡义!

气厂长秦兆明的为虎作伥、欺软怕硬,为了巴结上司,不惜如此冷酷地践踏一个弱女子的尊严和生计!

他们把苏晚柠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玩弄、满足私欲,然后像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一样轻易抛弃的物件吗?

“所以,秦兆明今天威胁我,就是怕我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影响到他和江俊彦的名声和前途?”我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柠含着泪,点了点头,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景行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不知道会把你卷进这么复杂麻烦的事情里来。”

“秦厂长他在本地很有关系,认识很多人。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小工人,斗不过他的。”

她用手背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你别管我了。我……我明天就收拾东西离开这里。钱我还给你,我不能……不能再连累你了……”

说着,她挣扎着要起身,想去拿她那个始终放在床底的旧行李箱,又要开始重复那天晚上的举动。

“走?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里去?”我看着她又开始机械地、徒劳地想要收拾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衣物,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被卷入麻烦而产生的不快和芥蒂,忽然就被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情绪冲散了。

是愤怒,是对不公的愤慨。

也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保护欲。

她现在,在法律意义上,是我的妻子。

她肚子里怀着的,在所有人眼中,是我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受害者,被欺骗,被抛弃,被权势欺凌,却无处申冤。

而那些欺凌她的人,现在竟然还想来威胁我,逼我低头,让我也成为他们掩盖丑行的沉默帮凶?

凭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血气,混合着不甘和愤怒,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过去那个胆小怕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不公选择忍气吞声的陆景行,似乎在一点点碎裂、剥落。

一个陌生的、带着棱角和怒火的陆景行,正在从这片废墟中站起来。

“你别动。”我伸出手,按住了她收拾东西的手腕,声音出乎我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哪里也不要去。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就住在这里。”

苏晚柠愕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他们不是怕我们闹吗?”

“那我们就好好‘活着’,活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