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城之战，是司马懿和诸葛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规模交战。

由诸葛亮在上邽摆下围点打援的阵势开始，双方几番包围与反包围。

虽然关于此战战果胜负，史料记录得截然相反。但有一点却无法回避：

此战过后，司马懿由攻转守，极少主动出击，甚至诸葛亮送上女装嘲笑，司马懿也能忍气吞声。

所以此战结果便不言而喻了。

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

这样的战绩应该就是靠谱的。

当然魏军除了损失大量兵力之外，还折了一员大将：张郃。

综合各项数据来看。第四次北伐，是诸葛亮五次北伐中，魏军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虽然第一次北伐魏军短暂失去天水三郡，但街亭之战彻底翻盘；第三次北伐魏军虽丢失了武都、阴平二郡，但其战略影响远不及第四次北伐的兵力损失与名将阵亡。

这一战打得的确有些诡异：

在作战过程中围绕作战计划，司马懿和张郃有过多次争论。

那么问题就来了：

诸葛亮第四次北伐，魏军遭遇惨重损失，司马懿和张郃谁该承担主要责任？张郃数次提出异议，其想法是否有合理之处？按照张郃的计划打，魏军是否能够避免巨大损失？如果张郃的建议存在某种合理性，那么司马懿为什么每次回怼无一采纳？

张郃之死

在战役的每个关键节点，张郃与司马懿都发生过激烈争论。

在刚进入凉州，还未和蜀军接触时，张郃就提出了建议，劝说司马懿分兵驻守雍县、郿县，将之作为后方据点。

张郃劝帝分军住雍、郿为后镇。

司马懿解释一番后，然后礼貌拒绝：

帝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军隃麋。

诸葛亮上邽击败郭淮、费曜所率的守军。之后开始收割上邽之麦。

这引发了张郃等将领的担忧。

诸将皆惧。

司马懿不为所动，继续推行他的快速进攻策略：

帝曰：“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

但收效甚微。诸葛亮及时撤退，根本就没打算硬刚。

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

战役后期，司马懿开始见识到诸葛亮的厉害。但司马懿又不甘心无功而返，于是率兵围堵以等待时机。

张郃指出这种做法浪费了战机：

张郃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以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县军食少，亦行去矣。”

张郃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在围堵的同时，分兵绕后，逼迫诸葛亮决战。

但司马懿依旧不听，只堵不战。

宣王不从，故寻亮。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魏平数请战，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

围绕一场战役，司马懿竟然在想法上，和张郃以及凉州将领存在如此之多的冲突。

魏军在战略思路上那是相当割裂。

这种冲突是如何产生的呢？

诸葛亮VS司马懿

四伐魏军内部冲突之谜，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张郃与司马懿在作战思路上截然相反。

张郃的风格是“战略防守+战术进攻”，类似于防守反击。

从一伐的街亭之战开始，这种风格便开始形成。

街亭之战就是一场巨大的防守反击战。

而卒闻亮出，朝野恐惧，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帝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正合兵书致人之术，破亮必也。”乃勒兵马步骑五万，遣右将军张督之，西拒亮。

曹叡认为，诸葛亮主动进攻，这属于引蛇出洞。所以魏军完全有把握击败诸葛亮。

于是张郃便受命反击，揭开了街亭之战的序幕。

二伐时，张郃依旧是防守为主。

郃知亮县军无谷，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郃晨夜进至南郑，亮退。

张郃认为诸葛亮缺乏粮草，北伐蜀军甚至十天都撑不了，后来果然张郃还没赶到战场，诸葛亮就带兵撤退了。

三伐之后，张郃更是在曹真指挥下，发起了首次伐蜀。

八年秋，魏使司马懿由西城，张郃由子午，曹真由斜谷，欲攻汉中。丞相亮待之於城固、赤阪，大雨道绝，真等皆还。

事实证明，蜀道难于上青天，伐蜀的难度相当大。因恰逢雨季，道路被洪水冲毁，魏军只得不战而退。

这场进攻失败，给曹魏带来巨大的人财物损失，以至于曹魏引以为戒，此后上十年都再没有兴兵伐蜀。

西线的几场大战过后，战略防守+战术反击的思维，便在张郃头脑中固定下来。

……

与之相反，司马懿的风格是“战略进攻+战术防守”，简而言之就是围堵战略。

司马懿的战略进攻思路，从新城之战时就已十分明显。

洛阳和新城距离遥远，孟达认为司马懿从上奏天子到发起进攻都得要一个月时间。但事实上，司马懿仅用了八天就率兵抵达新城，围了十六天就将之攻下。

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

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八道攻之，旬有六日，达甥邓贤、将李辅等开门出降。斩达，传首京师。

新城一战后，司马懿便在曹魏军界站稳了脚跟。

此后在伐吴思路上，司马懿也主张快速进攻，攻其要害。

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

若为陆军以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堕，破之必矣。

就这样集中优势兵力打出致命一击，变成为了司马懿的招牌动作。

作战思路截然不同，这成为司马懿张郃产生冲突的导火索。

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

到底谁的思路更贴合西线战场实际呢？

卤城之战形势图

如果从结果导向来看，司马懿与诸葛亮交手遭受军事上的首次重挫，其思路肯定有不合理之处。

暂且抛开计策是否合理不谈，起码张郃的建议和思路都是选在了点上。

善于踩点的人，战略眼光通常不会差。

那么接下来详细展开分析下其思路是否合理。

在刚进入凉州，张郃建议司马懿分兵驻守雍县、郿县，将之作为后方据点。

张郃劝帝分军住雍、郿为后镇。

司马懿拒绝了：

帝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军隃麋。

司马懿的思路还是和新城之战一样，要集中优势兵力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如果按照张郃的方案，魏军兵分两路，兵力分散则难以形成优势，甚至有被各个击破的风险。

但事实上，司马懿即便集中兵力也未对蜀军形成较大的优势，蜀军的诸葛弩的杀伤力足以抵消其骑兵优势。

虽然蜀军的精锐大多在夷陵之战中折损，新招士兵的战斗力和司马懿所率魏军主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诸葛亮手里有秘密武器。

《蒲元传》记载巧匠蒲元为蜀军锻造三千口宝刀，用的是淬火工艺，一刀就能劈开灌满钢珠的竹筒；《宋书·殷孝祖传》记载蜀军所用的筒袖铠能抵挡强弩直射；《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发明了诸葛弩，能够连发十箭。

此外，诸葛亮还改进了八阵图，蜀军能在军车的掩护下，以精锐步兵配合诸葛弩，从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精锐的曹魏骑兵纷纷倒于弓弩之下，魏军伤亡惨重。南边，王平的无当军抵挡住了张郃的冲击，而北边，司马懿的军队则被蜀军击败。

并且司马懿的思路，还存在巨大的漏洞。

亮虑粮运不继，设三策告都护李平曰：“上计断其后道，中计与之持久，下计还住黄土。”时宣王等粮亦尽。

按照诸葛亮原先的方案，最优方案是要断掉司马懿后道，也便是粮道的。

因为司马懿集中兵力在前线，蜀军穿插其后毫无压力。而李严只要给力一些，就可以让蜀军再多撑一段时间，完成对魏军粮道的包抄。

魏军本来粮草就消耗殆尽，当粮道被断，剩下的无非崩溃和投降两条路。

诸葛亮在交战中缓缓后退，目的是拉长魏军的补给线，让魏军首尾难顾，随后抓住机会一剑封喉。

所以诸葛亮在卤城之战后期还隐藏着杀招，只是李严作梗让其计划付诸东流。

……

而按照张郃的计划，便是防守反击打法。虽然魏军兵力分散，但是可以保证后方无忧。等到蜀军粮草跟不上时，再伺机反攻。

这样的话，诸葛亮大概率是难有作为的。

第四次北伐局势图

之后司马懿不顾张郃等将领的担忧，非要快速推进与诸葛亮硬刚。

诸葛亮上邽击败郭淮、费曜所率的守军。之后开始收割上邽之麦。

这引发了张郃等将领的担忧。

诸将皆惧。

司马懿不为所动，继续推行他的快速进攻策略：

帝曰：“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

感觉这像不像一个经典的战术：围点打援？

诸葛亮在上邽击败郭淮、费曜，已经取得了上邽战场的控制权，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在那割麦子囤军粮。

这摆明了是拉仇恨吸引魏军进攻啊。

在这种情况下，蜀军大概率设下了埋伏，给魏军布下了一个口袋，只等司马懿带兵来钻。

与宣王遇于上邽之东，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而还。

注意两军的相遇之处不是在上邽，而是在上邽的郊区，这便是诸葛亮设下的伏兵区，只等从东边来的司马懿自投罗网。

好在司马懿的兵书没有白读，他及时觉察了蜀军的伏击意图，赶紧由攻势转为守势。

敛兵依险，军不得交。

魏军不再傻傻往前冲，而是据险而守停了下来。

诸葛亮的埋伏便泡汤了，只好率兵后撤，再寻战机。

……

我们可以看到，一开始司马懿对诸葛亮是有些瞧不起的。

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帝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

司马懿带兵奔袭上邽，诸葛亮为了将其引入埋伏圈，率兵后撤。司马懿便大胆推论，认为诸葛亮这都不敢交战，实在是不懂兵法水平太差。

但打到后面，司马懿才发现他的对手有多么可怕。

可司马懿集中兵力就是想搞波大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要是无功而返，会不会被人说成饭桶？

所以他只好率兵远远跟着诸葛亮，想找一些进攻机会。

张郃指出这种做法浪费了战机：

张郃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以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县军食少，亦行去矣。”

一开始我叫你不要进攻，防守反击就行了，你非要带兵冲。现在到前线了你反倒又怂了，“畏蜀如虎”。如果长期这样僵持下去，一旦士气给磨没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所以现在得想办法把士气给提振起来，得搞事啊！

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奇兵绕后，然蜀军进退不得。因为两军已经固守不战，出现僵持了，你突然分兵绕后，不就是出其不意吗？这样不就有利于掌控战场主动吗？

这让人想到街亭之战。

谡违亮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张绝其汲道，击，大破之，士卒离散。

张郃就是在两军对峙之际，突然出兵断了马谡的水源，从而轻松打破僵局大获全胜。

……

从宏观上来看，张郃的防守反击战略是极符合曹魏形势的。

一伐刚开始，曹魏兵力布局重点本是在淮南。

特别是228年石亭之战魏军遭受重挫，曹休、贾逵两员核心将领接连去世，让淮南前线压力陡增。

魏军主力集结在淮南前线，以防备吴军乘胜进攻。西线兵力一时捉襟见肘。

此后虽然曹魏陆续增援西线，但将重点由淮南转到凉州前线，总得有个过程。特别是曹真伐蜀的失败，也证明要在西线发动全面战争，难度高耗费大。

最重要的是，凉州并不适合屯田，当时曹魏粮食产量没起来，曹魏无力承担伐蜀所需的粮食消耗。司马懿在卤城之战也数次缺粮。

这个问题，直到十年之后邓艾在淮南屯田才得以解决。

小丰常收三倍於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

曹孟德始屯田许昌，而北制袁绍，南折刘表；邓艾再屯田陈、项、寿春，而终以吞吴；此魏、晋平定天下之本图也。

出于成本收益的考虑，曹魏君主对于西线的态度就是防守反击：

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在这种背景下，司马懿非得要集中兵力进攻，想搞点大动作，未免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既然张郃的思路对而司马懿的思路错，为何司马懿还要固执己见以至于受挫呢？

张郃遭到司马懿的针对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司马懿的管理思路。

过去曹操派遣将领，一般是让一流武将和平庸武将搭配组团出战的方式，这样能让他们相互牵制，便于曹操统一指挥。比如在逍遥津之战，曹操在留下几个武将，并进行了十分细致的分工。

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真正起作用的只有率兵出战的张辽，和防守合肥城的乐进。这两位都是一流的五子良将。而李典和薛悌作战水平一般，其作用主要在于制约张辽乐进，防止其临阵降吴罢了。

这么做，固然有利于曹操对军队的控制，但同时参与前线决策的将领过多，会产生不必要的内耗，造成作战效率严重下降。

为了提升魏军进军的速度和效率，司马懿推行一把手负责制。这让魏军的战斗力瞬间爆发。孟达举兵才八天，司马懿就率兵赶到。

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这就意味着司马懿不仅仅要取得曹真对战区的指挥调配权，还需要获取张郃手中的前线军队指挥权。

司马懿要的，是全面的掌控，这几乎颠覆了过去曹魏军队的管理模式。

所以卤城之战刚开始，司马懿想要通过集中进攻来尽快获胜，从而确立自己在西线的绝对权威。

之后司马懿发觉自己作战思路是错的，所以在五伐的五丈原之战抄张郃作业，完全采取守势。

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百余日，亮数挑战，懿不出。

但这又如何呢？

哪怕不能打胜仗，能夺到指挥权已经足够。

就算司马懿明白自己错了，也不会给张郃任何参与决策的机会。

魏军的失败由此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