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我11岁那年离开,整整28年不曾支付过分文抚养费。
我独自打拼,在39岁这年终于凑够了首付,即将签下人生的第1套房子。
就在贷款审批的关键时刻,银行发来1条意想不到的短信。
短信提醒我,名下还有1个我毫不知情的储蓄账户,开户人竟是我的父亲。
01
我叫江望辰,今年三十九岁,在江城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
上个周五,我终于签下了购房合同,买下一套八十二平米的两居室。
首付需要六十五万,其中五十万是我工作十六年慢慢攒下的,还有十五万是找大学同学借的。
贷款批下来的那天,我独自待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默默喝完了三罐啤酒。
这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套房子。
但我妈已经看不到了。
她在七年前因为肺癌去世,从查出病情到离开,前后不到一年时间。
葬礼那天,我爸来了,还带着他后来娶的女人,以及他们的小儿子。
那孩子当时十四岁,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站在我妈的遗像前,脸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情。
我爸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薄薄的白信封。
我没有当场拆开,后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那是我妈去世后,他给过的唯一一笔钱——如果那真的能算是“给”的话。
其实早在二十八年前,他就已经不再给钱了。
我十一岁那年,我爸和我妈离婚了。
原因很俗套,他在外面有了人,对方还怀了孕,据说是个男孩。
我爸家里三代单传,我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爸的手反复叮嘱,说咱们江家不能绝了后——虽然我这个孙子明明就站在病房里,但他好像完全没有看见。
离婚官司前后打了半年。
我妈是个小学老师,性格温和,不擅长争吵。
我爸请了一位很厉害的律师,最后判决下来,我爸每个月需要支付给我八百元抚养费,直到我年满十八岁。
第一个月的八百块,是我妈去他单位门口等着才要来的。
第二个月,他说手头有点紧。
第三个月,他说新家庭开销太大了。
第四个月,他换了工作,我妈再也找不到他了。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离婚判决书,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放下书包,轻轻走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对我说:“小辰,妈妈一定能把你好好养大。”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去找他要过钱。
我妈白天在学校教书,晚上就去校门口的小饭馆帮忙记账,周末还要给两个学生补习数学。
我初中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都是表哥穿剩下的旧衣服。
中考时我考了全校第三名,能够进入江城最好的重点高中,但学费非常昂贵。
我妈说砸锅卖铁也得上,她把外婆留给她的一对金镯子卖掉了。
高中三年,我爸只出现过一次。
那是高二开学的时候,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学校,在校门口等我。
时隔五年再见,他胖了一些,身上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望辰。”他开口叫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都长这么高了。”他把塑料袋递给我,“给你买了点水果,还有这个。”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罐蛋白粉。
“你阿姨说这个喝了能长身体。”他解释道,“学习挺辛苦的吧?”
“还好。”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语气有些迟疑,“那个……爸爸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容易,你阿姨没有工作,你弟弟年纪还小,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你妈那边,应该还行吧?”
“嗯。”
“那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要是真有什么困难,记得跟爸说。”
我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说还有事情要办,就先走了。
我拎着塑料袋回到教室,把蛋白粉送给了同桌,他家条件不好,经常不吃早饭。
那几个苹果则分给了宿舍的同学。
那罐蛋白粉,是我爸在我十八岁之前给过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大学考去了外地,攻读计算机专业。
学费依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则靠奖学金和打工来维持。
大二那年,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吞吞吐吐的,她说我爸来找过她。
“他说想跟你修复关系。”我妈低声说道,“我说你学习太忙了。”
“以后他再来,您别见他。”我直接说道。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他不是。”我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妈,从我十二岁那年起,他就已经不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我妈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学毕业之后,我回到了江城工作。
入职第一年,工资并不高,但我坚持每个月给我妈寄去一千五百块钱。
我妈总是说不要,让我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的时候用。
我说不急,还早呢。
工作的第三年,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名叫苏妍,是公司的同事。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开始准备结婚。
我带她回家见我妈,我妈高兴得不得了,张罗着做了一整桌子的菜。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苏妍的父母问起了我的家庭情况。
我如实告诉了他们。
她的母亲微微皱了皱眉,私下里对苏妍说:“单亲家庭倒是没什么,但他爸爸那边是这么个情况,将来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苏妍把这话转达给了我,我说:“我和我爸早就没有关系了,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但麻烦最后还是来了。
准备买房的时候,我和苏妍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需要四十万。
我手里有二十二万,苏妍有八万,还差整整十万。
我妈把她辛苦攒下的六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说剩下的部分她可以去找亲戚借。
我说不用,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爸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距离我们上一次联系,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望辰,听说你要结婚了?”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起来有些陌生。
“您是怎么知道的?”
“总有亲戚会传话的。”他说,“买房的钱够不够?爸爸这边……”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你别跟爸客气。”他继续说道,“虽然这些年爸没怎么照顾你,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阿姨也说,该帮的忙还是得帮。”
“真的不用了。”
“这样吧,”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我的拒绝,“周末你来家里吃个饭,咱们当面好好说说。把你女朋友也一起带来,让你阿姨也见见。”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
周末我并没有去。
到了周一,我爸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公司。
“望辰,你怎么没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你阿姨特意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工作太忙了。”我回答。
“再忙难道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他说,“你这样做,让你阿姨怎么想?她会觉得你根本不愿意认这个家。”
我握紧了手机,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爸,”我沉声说道,“我有家,我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好吧,”他最后说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爸还是要提醒你,买房是大事,钱不够千万别硬撑。我听说你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这可不好,她年纪大了,得留点钱防身才行。”
“我会还给她的。”
“你怎么还?就凭你那点工资。”他说,“这样吧,爸这里有三万块钱,你先拿去用。虽然不多,但总归是爸的一份心意。”
三万元。
二十八年来他欠下的抚养费,如果全部加起来的话,大概有十七万左右。
现在他给我三万,却好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
“不用了。”我再次拒绝,“钱已经够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我是你爸爸,给你钱怎么了?你非要跟你妈一起过苦日子才觉得舒服吗?”
“我和我妈不苦。”我平静地说,“真正苦的日子,早就已经过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那十万块钱的缺口,是我大学室友借给我的。
他做生意赚了点钱,说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不用着急。
买房、装修、结婚,这些事情在一年之内全部办完了。
婚礼那天,我爸还是来了,带着他的全家人。
他的儿子那时已经二十岁,染了一头黄发,坐在宴席上一直在玩手机。
我爸递给我一个红包,摸起来挺厚的。
我没有当场拆开,后来苏妍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万块钱。
婚礼敬酒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对我说:“爸对不起你,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苏妍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笑了笑,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所有的客人之后,我和苏妍回到了新房。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你爸爸今天好像哭了。”
“嗯。”
“他心里可能真的觉得对不起你。”
“也许吧。”我说。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任何波动。
时间过去太久了,那些需要父亲的日子早就彻底过去了。
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妻子,以后还会有孩子。
那个在二十八年前就已经离开的人,他的愧疚也好,补偿也罢,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
直到今年,苏妍怀了孕,我们觉得现在住的一居室实在太小,决定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看了整整三个月,我们选中了一套二手的三居室,总价是三百二十万。
卖掉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大概能拿回一百四十万左右,这样算下来,我们还差一百八十万。
我手里有三十万的存款,苏妍有二十万,这样首付还差三十万。
我跟苏妍商量,要不就买一套小点的房子算了。
苏妍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孩子以后总要有自己的房间,爸妈来看我们的时候也得有地方住才行。”
我知道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的父母都在老家,身体也不太好,以后说不定要来江城跟我们一起生活。
“我想想办法。”我说。
能借的亲戚朋友,之前早就借过一轮了。
公司倒是可以申请住房贷款,但额度并不高。
想来想去,我决定去银行申请消费贷款,先凑个十五万,剩下的部分再另想办法。
上周三,我去江城银行提交了所有的申请材料。
接待我的客户经理是一位年轻的姑娘,态度很热情,说我的信用记录非常良好,贷款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江城银行发来的。
“尊敬的江望辰客户,您在我行申请的消费贷款已进入审核阶段。另温馨提醒,您名下尾号4178的储蓄账户已超过十年未发生交易,请注意账户安全,避免进入休眠状态。”
我当场愣住了。
尾号4178的账户?
我从来没有办过这个尾号的银行卡。
会议结束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对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很久。
尾号4178的储蓄账户。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之后仔细查看了我的账户列表。
我名下只有两张卡,一张是工资卡,尾号3021,另一张是房贷卡,尾号5590。
根本没有4178这个尾号。
也许是银行搞错了。
现在个人信息泄露的情况这么严重,说不定是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开了卡。
我拨通了江城银行的客服电话。
等待音响了七八声之后,终于有人接听了。
“您好,这里是江城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刚才收到一条短信,说我名下有一个尾号4178的储蓄账户,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办过这张卡。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先生您好,为了保障您的账户安全,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任意一家网点进行查询。”
“我现在实在过不去,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账户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
“非常抱歉先生,电话里我们无法核实您的身份,因此不能透露账户的任何具体信息。”
“那我怎么确定这条短信到底是不是诈骗短信呢?”
“这条短信确实是我们银行系统发送的,如果您对账户有任何疑问,建议您尽快到网点进行核实。”
挂断电话之后,我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个周末还要加班,哪里有时间专门跑一趟银行。
苏妍打电话过来,问我贷款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审核当中,顺便跟她提起了短信的事情。
“会不会是你爸爸以前给你办的?”苏妍猜测道。
“我爸?”
“你小时候啊,有些家长会给孩子专门办个存折,用来存压岁钱什么的。”
我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绝对不可能。他连最基本的抚养费都不愿意给,怎么可能会给我办什么存折。”
“那去银行查一查就知道了。”苏妍提议道,“周六我陪你去吧,反正也要去医院做产检,医院旁边就有一家江城银行。”
02
周六上午,我们先去了医院。
产检的结果一切正常,孩子非常健康。
从医院出来,走了大概两百米,就是江城银行的一家网点。
因为是周末,里面的人还真不少,取号排队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终于轮到我们的时候,柜台的柜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收到一条短信,说我名下有一个尾号4178的储蓄账户,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张卡,所以想查一下。”
“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江望辰先生是吗?”
“对。”
“您名下确实有一张尾号4178的储蓄卡,是一个存折账户,配套的是存折。”
“这个账户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看看……开户时间是1997年8月15日。”
1997年。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那一年我正好十三岁,刚上初中二年级。
“是谁开的?是我本人开的吗?”
“开户人姓名是江望辰,但当时您尚未成年,开户需要监护人代为办理。代办人的姓名是江宏远,与您的关系是父子。”
果然是我爸。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账户……现在里面还有钱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
“账户目前的状态是正常的,余额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屏幕,“余额是六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元。”
我彻底愣住了。
苏妍也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
“您说多少?”
“六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元。”柜员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账户最近的一笔交易记录是在2008年3月,存入了五万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易记录了。”
“2008年?”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年份。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刚刚工作五年。
我妈那时候还在世,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好了。
我每个月都给她寄钱,但她总说不要,让我自己好好存着。
而我名下竟然有一个账户,里面静静地躺着六十二万多块钱。
“能……能看看交易明细吗?”我追问道。
“可以的,但打印明细需要一些时间,您可能需要稍等一下。”
“好,我等。”
柜员转身去后面打印明细了。
我和苏妍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六十二万。
如果这笔钱能够早一点出现,在我妈生病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出现,在她为了我的学费而卖掉金镯子的时候出现,在我为了凑首付而四处借钱的时候出现——可它偏偏没有。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账户里,一躺就是二十多年。
不,准确来说不是二十多年。
账户是1997年开的,那时候里面应该还没有钱。
后来才陆续有钱存进去,最后一笔是在2008年。
这些钱是我爸存进去的吗?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柜员拿着几张打印好的纸回来了。
“这是从开户到现在所有的交易明细记录。”
我接了过来,手有些微微发抖。
第一页,1997年8月15日,开户,存入五百元。
第二笔,1998年1月20日,存入两千元。
第三笔,1998年7月15日,存入三千元。
每一笔,都是存入。
金额从一开始的几百、几千,到后来的几万。
存钱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候一年只有一两笔,有时候一年会有四五笔。
金额最大的一笔是2007年12月,存入了整整十万元。
最后一笔是2008年3月,存入了五万元。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累计存入的总金额是:六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元。
“这个账户现在能取钱吗?”我问道。
“可以的,但需要提供存折。您手上有存折吗?”
“我没有。”我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账户的存在。”
“那需要先办理挂失,然后补办存折。因为是监护人代办的账户,而您现在早已成年,可以直接办理挂失手续。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核实相关的身份信息。”
“怎么核实?”
“我们需要联系当时的代办人,也就是您的父亲江宏远先生,确认这个账户确实是为您开设的。”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必须要联系他吗?”
“按照规定,由监护人代办的账户,在账户所有人成年后办理挂失或销户等业务时,需要与原监护人进行信息确认,这是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柜员用公式化的语气解释道,“当然,如果您能提供当时开户的相关文件,或者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这个账户确实是属于您的,也是可以的。”
我哪里有什么证据。
“如果我爸……如果代办人不愿意配合呢?”
“那可能就需要走法律程序了。”柜员看着我的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江先生,我建议您还是先和家人好好沟通一下。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好还是在家庭内部协商解决。”
家庭内部。
我和我爸之间,还能算是什么家庭呢。
走出银行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妍挽着我的手臂,小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你爸爸?”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偷偷给我存了六十二万却从来不告诉我?问他为什么在我妈生病最缺钱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提?还是问他为什么在我买第一套房差点凑不齐首付的时候依旧沉默?”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提越高,路过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苏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望辰,你先冷静一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十二万。
有了这笔钱,我换房子的首付缺口就完全补上了。
甚至还能剩下一些,可以给孩子准备一份教育基金,可以给苏妍买她一直舍不得买的按摩椅,可以把之前借朋友的钱全部还清。
可是这笔钱,现在却像一根坚硬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喉咙里。
它本来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
它可以让我妈少熬几个辛苦的夜,可以让我在高中时期不用总是穿别人的旧衣服,可以让我在大学时期不用同时打三份工,可以让我妈在病痛折磨的时候用上好一点的自费药。
但它偏偏没有。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银行的数据库里,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数字。
“我们先回家吧。”苏妍轻声说道。
我们打车回了家。
一路上,我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景色,脑子里一片混乱。
1997年开的户。
那个时候,我爸已经再婚四年了,他那个儿子应该三岁了。
他一边口口声声说着“新家庭开销太大,实在没钱给抚养费”,一边却又偷偷地给我存钱?
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补偿我,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如果他是想瞒着他现在的妻子,为什么又要用我的名字来开户?
难道他就不怕被发现吗?
回到家之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拍下的交易明细照片。
最后一笔存款是在2008年3月。
那之后为什么突然就停止了呢?
是因为经济上遇到了困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苏妍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出了心里话,“这笔钱……如果我用了,感觉就像是接受了他的施舍一样。可如果不用,又觉得好像对不起自己这些年的辛苦。”
“这怎么能算是施舍呢?”苏妍轻声劝道,“这本来就是你的钱啊。账户是你的名字,钱也是专门为你存的。”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也许……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我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能让他把这笔钱隐瞒整整二十六年?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能让他眼睁睁看着我和我妈过得那么紧巴巴的,却始终一声不吭?”
苏妍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六十二万。
当年我妈确诊肺癌的时候,主治医生曾经提过,有一种靶向药的效果非常好,但一个月的费用就要三万多,而且完全不在医保报销范围之内。
我跟我妈说,咱们就用这个药,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我妈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说这药实在太贵了,用了也不一定能好,还是别浪费这个钱了。
那时候我刚刚工作七年,全部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万。
如果我早知道有这六十二万……
我闭上了眼睛,不愿再想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
上午十点左右,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
“望辰啊,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我爸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爸听说你去银行了?”他问道,语气听起来倒是很自然,“柜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动那个账户里的钱。”
我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账户啊,是爸当年特意给你存的。”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和,“本来是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的。可后来……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账户是1997年开的。”我提醒道。
“对,对,那时候你刚上初中。爸想着,虽然不能经常去看你,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爸知道你心里怨我,爸确实对不起你。但这个账户,真的是为你好才存的。”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这不是……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嘛。”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翼翼,“你现在正好要换房子,这笔钱正好能用得上。六十二万,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爸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这些年做生意,多少也攒了一点。”他含糊地回答道,“望辰啊,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这笔钱你尽管拿去用,把房子买得好一点。就当是……爸补偿你的。”
补偿。
这个词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账户的存折现在在哪儿?”我继续问道。
“在我这儿保管着呢。”他说,“你什么时候需要,爸就给你送过去。或者咱们约个地方,一起吃顿饭,我把存折当面交给你。带上苏妍,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一家人。
“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拒绝了,“您直接把存折给我就行了。”
“那多生分啊。”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样吧,周二晚上,东来顺饭店,爸提前订个包间。你把苏妍也叫上,咱们好好聊一聊。存折我肯定带给你。”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苏妍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我问道:“是你爸爸打来的?”
“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周二晚上,东来顺,他请吃饭,说会把存折当面交给我。”
“那你会去吗?”
“去。”我点了点头,“我要当面问问他,这二十八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03
周二晚上七点整,我和苏妍准时到达了东来顺饭店。
我爸订的包间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
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身边还坐着他现在的妻子王素芬,以及他们的儿子江皓然。
江皓然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地玩着手机。
“望辰来了,快坐快坐。”我爸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王素芬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看起来十分勉强。
她比我爸小八岁,今年应该五十七了,虽然保养得还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
我和苏妍在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苏妍现在怀孕几个月了?”我爸主动找着话题。
“五个月了。”苏妍礼貌地回答。
“好好好,我马上就要当爷爷了。”我爸笑呵呵地说着,顺手给我夹了一块羊肉,“望辰,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那块羊肉,没有动筷子。
“爸,存折您带了吗?”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僵了一下。
我爸放下手中的筷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存折,递到了我的面前。
“给你。密码是你生日的后六位。”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
尾号4178,户名确实是江望辰。
最新一笔的余额打印,显示是六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元。
“这个账户,”我看着存折,又抬起头看向他,“您从1997年就开始往里存钱了?”
“对。”我爸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感慨,“那时候你刚上初中,爸想着,总得给你存点钱,将来上大学的时候用得上。”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不是……怕你妈知道了之后,心里会不舒服嘛。”他解释道,声音低了一些,“你也知道,当年离婚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这钱是我背着你阿姨偷偷存的,一直没敢让她知道。”
王素芬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妈。”江皓然抬起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吃饭。”王素芬没好气地说道,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继续追问:“怕我妈心里不舒服,所以就选择瞒着我?那后来呢?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妈为了凑学费把外婆留下的金镯子都卖了,那时候您怎么不告诉我?”
我爸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那时候……爸生意上正好遇到了一点困难,手头确实很紧。而且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性格要强,要是我突然拿钱出来,她肯定说什么都不会要的。”
“所以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眼睁睁看着我们过得那么艰难?”
“望辰,”我爸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爸知道对不起你,但这些年来爸也在尽力补偿。这个账户,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什么?”我把存折放在了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证明您是个好父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给自己找一点良心上的安慰?”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王素芬突然开口,声音尖利,“你爸这些年容易吗?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还一直想着给你存钱,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还这种态度!”
“素芬,你少说两句。”我爸连忙制止她。
苏妍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我没有理会王素英,目光依然紧紧盯着我爸:“2008年3月,您存进去了最后一笔五万块,然后就没有了。为什么突然停了?”
我爸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那之后……经济大环境不景气,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那之前呢?”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天拍下的交易明细照片,指着上面的记录,“2007年12月,您存了十万。2006年存了三笔,加起来有十五万。2005年存了两笔,一共八万。生意不好做的时候,您都能存十几万进去,生意好做的时候,反而没钱存了?”
“江望辰!”我爸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我是你爸爸!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的语气依然平静,“这个账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间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服务员正好推门进来上菜,看到这场面,赶紧放下菜就匆匆退出去了。
我爸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行,你想知道,我今天就告诉你。”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这笔钱,是我背着家里偷偷存的。皓然要上学,要补习,要买这买那,家里的开销实在太大了。你阿姨一直觉得,我应该把钱都花在这个家上面。但我想着,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真的一点都不管。”
“所以您就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偷偷地管?”
“不然呢?”他反问我,语气里带着无奈,“让你阿姨知道了,这个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所以您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我重复着他的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需要面对我妈,不需要面对我,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只需要定期往一个账户里存点钱,就能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是这样吗?”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这些年夹在中间有多难吗?一边是你,一边是这个家,我两头都为难!”
“那您当年为什么选择了那个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离婚的时候,您明明可以选择我和我妈。但您选了王阿姨和她肚子里的儿子。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现在又要回头做这些事情?”
“因为我是你爸爸!”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您是吗?”我反问,声音依然平稳,“从我十二岁到现在的三十九岁,整整二十八年,您主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来看过我几次?我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一万块的红包,是不是觉得已经很多了?您知道我妈为了我结婚,把她攒了半辈子的六万块钱全都拿出来了吗?”
“我现在不是给你存了六十二万吗!”我爸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可我妈已经死了!”我也提高了声音,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涌了上来,“她再也看不到这六十二万了!她连生病的时候都舍不得用贵一点的药!您知道她临走的时候,瘦成什么样子了吗?”
苏妍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爸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布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她从来都不肯跟我多说这些事。”
“她为什么要跟您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您是她什么人?”
我爸彻底哑口无言。
王素芬猛地站了起来:“江宏远,这饭还吃不吃了?不吃我们就走!”
“你给我坐下!”我爸回头吼了她一声。
王素芬显然愣住了,大概没有想到我爸会当众吼她。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但还是慢慢地坐了下来。
江皓然放下了手机,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望辰,”我爸掐灭了手中的烟,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笔钱,你拿去用吧。换个宽敞点的房子,让孩子将来过得好一点。算爸求你,给爸一个补偿的机会,行吗?”
“补偿?”我重复着这个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补偿什么?补偿您整整二十八年的缺席?还是补偿您对我妈的亏欠?”
“都有。”我爸低下了头,“都有。”
我重新拿起那本存折,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
一笔一笔,从1997年到2008年。
“这些存款的时间点,”我抬起头看着他,“很有意思。”
我爸的目光看向我,带着一丝不解。
“1998年1月,存了两千。那年的春节,您没有来看我。1999年7月,存了三千。那一年我参加中考,您根本不知道。2002年3月,存了一万。那一年我高三,您不知道我报了哪所大学。2005年8月,存了五万。那一年是我工作的第二年,我妈颈椎病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三天。”
我一笔一笔地念了出来。
“每一笔存款,好像都发生在我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之后。就好像……您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情,然后往账户里存一笔钱,当做对自己的心理安慰。”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您是不是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的生活,却从来不愿意出面?”
“我……我是听亲戚说的。”我爸移开了视线,不敢与我对视。
“哪个亲戚?”我继续追问,“我妈那边的亲戚,早就跟您不来往了。您那边的亲戚,我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总有办法能打听到的。”我爸含糊地说道,语气明显有些心虚。
“还有这最后一笔,”我指着明细上的最后一条记录,“2008年3月,五万。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生意不好做。”他仍然试图回避。
“不对。”我摇了摇头,语气笃定,“2008年2月,我妈确诊了早期肺癌。”
我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您知道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您知道她生病了,所以才在3月份存了五万块钱。但您没有来看她,也没有告诉我您知道这件事。”
“我……”我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怕……”
“怕什么?怕我妈不肯要您的钱?还是怕面对她?”
我爸深深地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苏妍轻轻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叔叔,您既然一直关心着望辰,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来见他一面呢?”
“我……我没脸见他。”我爸的声音变得嘶哑,“我抛弃了他们母子,娶了别人,还有了新的孩子。我有什么脸去见他?”
“可您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他。”苏妍继续说道,“您知道他什么时候中考,什么时候上大学,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结婚,甚至知道他妈妈生病了。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做了!”我爸指着桌上的存折,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我一直在存钱!”
“但那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我接过了话,“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妈。”
我把存折推回到他的面前。
“这笔钱,我不要。”
“什么?”我爸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要。”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二十八年前您没有给抚养费,二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也不要您的补偿。”
“你疯了吗?”我爸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震惊和不解,“这可是六十二万!你不要?你现在买房就差三十万,有了这笔钱,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了!”
“是,问题是能解决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但解决了之后呢?以后每次看到那套房子,我都会想起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想起您是怎么一边说着‘没钱’,一边偷偷存了六十二万。想起我妈是怎么一个人熬过那些年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爸的声音开始颤抖,“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收下吗?”
“我要您说实话。”我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这个账户,真的只是为了补偿我吗?”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道,“所以我才问您。”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果我告诉你实话,”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会愿意收下这笔钱吗?”
“那要看您说的是什么样的实话。”我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
我爸又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了半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缓缓开了口。
“这笔钱……其实不全是我的。”
王素芬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江宏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插嘴。”我爸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素芬,这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王素芬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我爸重新看向我,深吸了一口气:“望辰,这六十二万里,有四十万,是你妈妈的钱。”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是你妈妈的钱。”我爸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当年离婚的时候,我用了点手段,分走了房子和大部分的存款,你妈妈只要了你。但后来……后来我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你过得很不容易,就总想着找机会补偿她。可她性格太要强了,每次我托人送钱过去,她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想了这个主意,用你的名字开了个账户,把我该给的抚养费存进去,还有……还有她当年应得的那部分钱。”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信息量太大,让我难以消化。
“当年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其实很不公平。”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我使了些手段,多拿了很多。你妈妈性格太软了,又不懂这些,没有去争。后来我后悔了,想补偿她,可她说什么都不肯要。我就……我就以你的名义存钱,想着等你将来长大了,这钱自然就是你的,也算是变相还给你妈妈了。”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我看着我爸,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写满疲惫和愧疚的脸,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所以这笔钱里,有我妈应得的部分?”
“对。”我爸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那四十万,是她应得的。剩下的二十二万,是我这些年该给你的抚养费,再加上一点点利息。”
“那为什么2008年之后就不存了?”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仿佛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
“因为2008年,你妈妈生病住院,我偷偷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看到我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说不想见到我。我跟她说,我给她存了钱,存在你的账户里。她说她不要我的钱,还说……还说如果我真的想补偿,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爸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得更加嘶哑。
“她说,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那些年被抛弃的日子。她说,她不需要我的钱,只需要我离你们远远的。所以……所以从那以后,我就真的没有再存了。我想,既然她不想要,那我存钱也没有意义了。”
“可您还是知道我的一切。”我说道,语气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爸的声音里带着痛苦,“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托人打听,问以前的朋友,看你妈妈偶尔发在网上的照片……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没有再说下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苏妍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所以这笔钱,”我看着手里的存折,感觉它变得无比沉重,“有一部分是我妈妈的。”
“对。”我爸肯定地说道,“那四十万是她应得的。剩下的二十二万,是我欠你的抚养费,还有一点微薄的利息。”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我爸低声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你知道之后,会更加恨我。怕你觉得我是在用钱收买你。也怕……怕你妈妈在天上看到,会生我的气。”
我把存折重新拿回到手里,紧紧握着。
“这四十万,”我看着他,做出了决定,“我会收下。那是我妈妈的钱,是她应得的。剩下的二十二万,您拿回去吧。”
“不行!”我爸立刻说道,语气坚决,“那是我欠你的!”
“您欠我的,不是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欠我的,是整整二十八年。这二十二万,买不回来。”
我爸看着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望辰,爸真的知道错了。爸老了,没几年日子了,就想……就想能多见见你,以后多见见孙子。”
我没有立刻回答。
王素芬突然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就径直往外走。
“妈!”江皓然喊了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我、苏妍,还有我爸。
“那笔钱,”我爸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颤抖,“你都拿着吧。就当……就当是给你妈妈修修坟,买块好一点的墓地。她生前最喜欢花了,你在旁边种点花,她一定喜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
六十二万。
其中有四十万是我妈妈应得的。
她生前为了省钱,连好一点的止痛药都舍不得用。
她走的时候,葬礼办得那么简单,墓地也是选的最普通的那种。
“我会给我妈修个更好的墓。”我说道,语气里带着坚定,“但这二十二万,我还是不能要。”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爸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望辰,爸就只有这点能力了。爸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可能弥补那些年。除了钱,爸还能给你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充满悔恨和痛苦的眼睛。
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也许这二十八年,他过得也并不轻松。
也许这个账户,真的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像一道深深的疤痕,刻在了时间里。
“我需要时间。”最后,我这样说道。
“好,好。”我爸连忙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爸等,爸等多久都行。”
我站起身来,苏妍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先走了。”
“望辰。”我爸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个账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其实不止这六十二万。”
我的心猛地一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爸走了过来,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张纸,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
“尾号4178的存折账户,是活期的。但当年开户的时候,我还同时给你办了一张定期存单,用的是同一个户名,同一个身份证号。”
他把复印件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低头仔细看着。
那是一张定期存单的明细,开户日期也是1997年8月15日,存期是十年,到期自动转存。
金额是……
一百万。
存款人:江望辰。
经办人:江宏远。
到期日是2007年8月15日,之后一直自动转存到现在。
“这是……”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这笔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里,“他临终之前,偷偷给了我这张存单,说这是专门给你留的,让我在你成年之后交给你。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再婚了,你阿姨管钱管得很严,我就……就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无法思考。
一百万。
是爷爷留下的。
“爷爷什么时候走的?”我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1997年7月。”我爸回答道,眼神变得遥远,仿佛陷入了回忆,“他走之前,把我单独叫到床边,把这张存单交给了我。他说,望辰是江家的长孙,这是他留给长孙的。他还说……说对不起你妈妈。”
我想起来了。
1997年的夏天,爷爷去世了。
葬礼那天,我去了,但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因为王素芬和江皓然也在场,我妈不想多待。
爷爷安静地躺在棺材里,面容看起来很安详。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还不完全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为什么要给我留钱?”我继续问道。
“他说……”我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话需要很大的力气,“他说他知道我做了错事,对不起你们母子。他说这笔钱,算是他替我补偿给你妈妈的。他还说,让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好一点。”
“可您并没有做到。”我说道,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刀。
“是,我没有做到。”我爸低下了头,肩膀垮了下来,“我连他留给你的钱,都瞒了整整二十六年。”
我看着手里的复印件,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百万的定期存单。
加上存折里的六十二万,一共是一百六十二万。
而我妈妈,当年为了几万块钱的学费,卖掉了她妈妈留给她的金镯子。
“这笔钱,”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在哪里?”
“还在银行里。”我爸回答道,“存单的原件,我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了。钥匙……钥匙在我家里。”
“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现在就可以。”我爸立刻说道,眼神里带着急切,“只要你愿意,明天我就去银行,把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愧疚、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爸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微不可闻,“因为我害怕了。怕你再也不肯认我。怕我死了以后,这笔钱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怕你爷爷在天上责怪我。”
苏妍轻轻拉了拉我的手:“望辰,我们先回去吧,冷静一下再说。”
我点了点头,把那份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我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希望的光。
“这笔钱,我会收下。”我看着他,缓缓说道,“因为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但您和我之间的事情,我还是需要时间。”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哽咽,“爸明白,爸都明白。”
回家的路上,我和苏妍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到家之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把存折和那份复印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一百六十二万。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可以全款换房,还可以把之前所有的借款全部还清,可以给孩子准备最好的教育条件,可以让苏妍辞掉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如果她愿意的话。
但这笔钱,实在太重了。
它承载着爷爷临终前的愧疚,承载着我爸爸二十六年来小心翼翼的隐瞒,更承载着我妈妈那些年独自承受的辛苦和委屈。
第二天早上,我向公司请了假,一个人再次去了银行。
我必须亲自查清楚,那张定期存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行的工作人员在仔细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之后,带我去了贵宾室。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
“江先生,您的父亲江宏远先生昨天已经特意来电,说您今天会来办理保险箱的相关业务。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需要再核对一些必要的信息。”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江先生,关于尾号4178的储蓄账户,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定期存单,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特别说明。”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
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手里的文件,语气变得严肃:“根据我们银行的内部记录,这两笔资金,其实都存在一些特殊的限制条款。”
“您的意思是?”
“您的父亲在当年开户的时候,额外设置了一个提取条件。”经理的目光从文件移到我脸上,“定期存单里的一百万元,以及储蓄账户内的所有资金,在您年满四十周岁之前,都是不能办理支取手续的。而如果您希望在四十岁之前动用这笔钱,就必须得到另一位监护人的书面同意文件。”
“另一位监护人?”我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的。”经理点了点头,确认道,“开户时填写的另一位监护人是……黄文娟女士。”
我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