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为给父亲治病,我娶了村长家240斤的闺女。
洞房夜,她默默解开厚重棉袄,从腰间、腿上卸下沉重的沙袋。
80斤加两个30斤,整整140斤的重量落地有声。
她变回一个只是略显圆润的姑娘,眼神平静地望向我。
那晚她只留下一句话:“无论听见什么,别问。”
01
腊月二十三这天清晨,石柳湾的鞭炮声把屋檐的冰溜子震得簌簌往下掉。
周家那三间土坯房门口,红纸屑混着隔夜的雪水,被人踩出一片泥泞的印子。
周江川穿着借来的藏蓝色西装站在院子里,布料硬邦邦地硌着脖子,袖口还长出一小截。
围观的村民挤满了篱笆墙外围,交头接耳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夏天河沟里的蛙鸣。
“真去了马家啊……以后可就是上门女婿了。”
“为了给他爹治病,也算豁出去了。”
“听说新娘子得有二百四十斤呢,这炕夜里怕是要响。”
那些话像细针似的往耳朵里钻,周江川只当没听见,手指在裤缝边蹭了又蹭。
堂屋里,父亲周厚德坐在唯一一把完好的藤椅上,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袄还是昨天马家让人送来的。
他脸色蜡黄,想站起来,却被一阵闷咳压了回去,只好冲儿子摆摆手。
“去吧……别误了时辰。”
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王婶从人堆里挤进来,一身枣红色棉袄显得格外扎眼。
她往周江川手里塞了个小红布包,压低嗓子说:“马支书让给的,说是改口钱,你等下敬茶时用得上。”
布包很轻,捏着像是几张纸币。
周江川没打开,顺手揣进西装内兜,布料底下那块补丁硌着手心。
迎亲的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得有些刺耳。
队伍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像是要把这门亲事昭告给每一寸土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周江川抬头看了眼枝桠上残存的鸟窝,想起小时候爬上去掏鸟蛋,被父亲揪下来一顿好打。
那时候母亲还在,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煮鸡蛋。
队伍停在马家那栋三层红砖楼前时,日头已经爬过了屋脊。
门楣上贴着的双喜字红得晃眼,院子里支起了帆布棚,摆着十几张八仙桌,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
马振海站在大门台阶上,穿着笔挺的深灰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笑着拍了拍周江川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
“来了就好,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声音洪亮得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拜堂的仪式设在堂屋正厅,香案上红烛高烧,供着马家祖先的牌位。
司仪是个干瘦老头,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周江川弯腰时,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红盖头下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但也跟着缓缓屈身,那身大红棉袄鼓囊囊的,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二拜高堂——”
马振海和妻子并排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周江川跪下去,双手举茶过头顶。
“爹,喝茶。”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马振海接过去,抿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红包放在茶盘上。
“好好过日子。”
敬完茶起身时,周江川瞥见新娘从盖头缝隙里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的婚礼上。
宴席一直闹腾到日头西斜。
周江川被灌了不少酒,劣质白酒烧得胃里火辣辣的。
有人起哄要他背新娘入洞房,他刚伸出手,盖头下就传来一声极低的:“不用。”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最后还是两个妇人搀着新娘子上了三楼。
新房布置得喜庆,满墙贴着红喜字,炕上铺着崭新的大红被褥。
窗玻璃上还贴着剪纸鸳鸯,被月光一照,在墙上投出交颈的影子。
闹房的人挤了满屋,说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掀盖头啊!让咱们看看新娘子!”
“就是!二百四十斤到底啥样?”
周江川接过秤杆,手心全是汗。
杆子轻轻挑开红盖头的一角,慢慢往上掀。
先露出的是下巴,圆润但不算臃肿。
然后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后整张脸露出来时,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白净的圆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却亮,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怯,也没有传闻中的痴憨。
“亲一个!亲一个!”
不知谁先喊起来,众人跟着起哄。
周江川僵在原地,看着马春梅——他现在该叫她媳妇了——她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衣角。
“行了行了,闹够就散了吧。”
马振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这才悻悻地退出去。
门闩落下时,屋里骤然安静。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周江川站在门边,不知该说什么。
马春梅已经坐到炕沿上,开始解那件大红棉袄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然后她站起身,双手伸到腰后,不知按了什么机关。
“咚!”
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从她腰间滑落,砸在地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三晃。
周江川瞪大了眼睛。
马春梅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又弯下腰,卷起两条肥大的裤腿。
“咚!咚!”
又是两个长条状的布袋,落在先前那个旁边。
三个布袋并排躺着,油布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处线头都开了。
“腰上八十斤,两条腿各三十斤。”
马春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棉袄没了那些负重,顿时空荡了许多,能看出她实际的身形——圆润,但远不到二百四十斤。
“你……这是为啥?”
周江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马春梅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褥,铺在靠墙的地上。
“你睡炕,我睡地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别问。”
吹熄蜡烛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明天敬完早茶,你爹的药钱才算结清。”
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02
周江川躺在陌生的炕上,鼻尖萦绕着新棉被的浆洗味儿。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那些粗壮的松木被刨得光滑,在黑暗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地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马春梅似乎已经睡着了。
可周江川睡不着。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雪夜,王婶也是这样突然敲开他家的门。
那天父亲咳得尤其厉害,痰里带着血丝。
卫生所的李大夫私下跟他说:“得去县里医院,再拖就晚了。”
可县医院光检查就要一百多,住院押金还得三百。
他掏遍所有口袋,连毛票都算上,也只有四十七块六毛。
王婶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拍掉肩上的雪,开门见山:“马支书托我来说个亲。”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父亲撑着身子坐起来,蜡黄的脸上全是惊愕。
“说亲?说谁?”
“还能有谁,你家江川。”
王婶搓着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江川脸上。
“马支书家春梅,你是知道的。人实在,就是……体格子大了点。”
何止大了点。
村里谁不知道马家闺女二百四十斤,相了好几次亲都没成。
“条件是上门。”王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住马家,户口迁过去。第二,彩礼全免,马家包办。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炕上咳嗽不止的周厚德。
“你爹去县医院的钱,马支书出。”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
周江川记得自己当时手心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还是父亲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桂枝……你实话告诉我,马家图啥?”
“图你家江川人老实,不赌不喝。”王婶说得飞快,“也图……给他马家留个后。”
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江川在母亲坟前蹲到后半夜。
雪越下越大,几乎把他埋成个雪人。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江川……照顾好你爹……”
天快亮时他回到家,看见父亲趴在炕沿,正对着破搪瓷盆咳血。
盆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暗红。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三天后,马振海让儿子送来一个报纸包。
周江川当着父亲的面打开,里面是三十张十元钞票,崭新得能割手。
“马叔说……先给厚德叔治病。”
马家儿子撂下话就走了,脚步匆匆。
周厚德盯着那摞钱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摸上去,又缩回来。
“江川……爹拖累你了。”
去县城的早班车上,父亲靠着他肩膀昏睡。
周江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周江川把三百块钱递进去。
工作人员数了两遍,抬头看他:“押金三百,多退少补。”
收据递出来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捏着那张薄纸,觉得有千斤重。
父亲住了一周院,咳嗽总算缓了些。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按时吃药,别再着凉,能拖多久……看造化吧。”
回村的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车辙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沟。
快到家时,父亲忽然说:“江川,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周江川没吭声,只是把盖在父亲腿上的棉被又掖了掖。
第二天,王婶就带着大红喜字上门了。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马振海亲自挑的日子。
“马支书说了,那天宜嫁娶,冲喜。”
王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像这门亲事是她自家的一样。
周江川问:“我能……先见见春梅吗?”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急啥,洞房那天不就见着了?”
现在他见到了。
躺在黑暗里,周江川听见地铺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
周江川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门边。
是马春梅。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不是那身大红棉袄,而是一套深色的旧衣裤。
她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然后轻轻拨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她像条鱼似的滑出去,门又被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安静得像一场梦。
周江川躺在炕上,心跳如擂鼓。
他想起马春梅睡前说的那句话:“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别问。”
可他能不问吗?
数到一百下,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棉袄就搭在炕沿,他摸黑穿上,脚伸进冰冷的棉鞋。
开门时,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顿住,等了几秒,确定没惊动任何人,才侧身挤出去。
03
院子里月光很淡,积雪映出灰白的光。
墙角那堆柴垛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周江川看见一串新鲜的脚印,从新房门口一直延伸到西墙根。
脚印很浅,看得出落脚很轻。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跟过去,棉鞋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墙根,脚印消失了。
墙头积雪有被蹭掉的痕迹,几片碎雪落在墙根下。
周江川抬头看了看这堵墙。
一人半高,砖缝里长着枯草。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头。
小时候掏鸟窝练出的身手还没丢。
翻上墙头时,他看见马春梅已经走到村道拐角了。
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专挑背阴的地方走。
偶尔停下来左右看看,又继续前进。
那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利落,完全不像白天那个需要人搀扶的新娘子。
周江川跳下墙,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马春梅似乎对这条路很熟,哪儿有沟坎,哪儿有矮墙,她都绕得恰到好处。
经过村小学时,她停了一下。
破败的校舍门窗歪斜,院子里那面红旗只剩半截旗杆。
她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久到周江川以为她发现了自己。
但她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子,是一片开阔的麦地。
冬小麦还没返青,田垄上覆着薄雪,像铺了层盐。
马春梅沿着田埂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周江川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夜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这片地里拾麦穗。
那时母亲还在,会送午饭到地头,铝饭盒里装着窝头和咸菜。
父亲总是把窝头掰开,把里面软乎的芯子给他。
“多吃点,长个子。”
那些日子穷,但似乎也没这么难熬。
至少不用在雪夜跟踪自己刚过门的媳妇。
马春梅在一道土坎前停了下来。
土坎后面,是一片乱坟岗。
老辈人说那是民国时候就有的坟地,埋的大多是外乡人,或是村里没祖坟的孤寡。
这些年村里死了人,都往西山上埋,这片坟岗就荒了。
野草长得比人高,夏天时绿森森一片,晚上没人敢来。
马春梅拨开枯草,钻了进去。
周江川等了几分钟,才敢靠近。
他蹲在土坎后面,慢慢探出头。
坟地里月光更暗,一个个坟包隆起在雪地上,像凝固的浪。
墓碑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了,斜插在土里。
马春梅正站在深处一座坟前。
那座坟比周围的大些,墓碑也完整,只是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
她先用手拂去碑上的积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巴掌大小,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她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坟前的土。
冻土很硬,但她刨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
挖到约莫半尺深时,她把油布包放进去,又用手把土填回去。
填平后,还从旁边捧了些积雪撒在上面,用脚踩实。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做完这些,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然后转身就走。
周江川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土坎后面爬出来。
手脚都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朝那座坟走去。
月光这会儿从云缝里漏出来些,勉强能看清墓碑上的字。
最上面刻着个“马”字,笔画很深。
下面的小字大多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显考……之墓”几个字。
是马家的坟。
周江川蹲下来,看着刚才被刨开又填平的地方。
土还松着,积雪被踩实了,边缘露出一点油布包的角。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油布粗糙的表面。
冰冷的,带着夜里的寒气。
鬼使神差地,他开始刨土。
手指冻得发疼,但他没停,一下,两下,三下……
土坑越来越深,油布包完全露了出来。
他把它拿出来,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麻绳捆得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油布展开时,里面裹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巴掌大小。
周江川凑到月光下细看。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背景像是个矿洞口。
左边那个眉眼很像马振海,只是年轻得多,最多二十出头。
右边那个不认识,脸型方正,眼神很亮。
两人都穿着工装,袖口挽到肘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3年春,与友摄于黑石沟。”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照片下面是一份文件。
纸质脆黄,抬头印着“矿山开采权转让协议书”几个大字。
甲方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乙方处签着“马振海”,还按了红手印。
日期是1984年11月。
再下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人名,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打了叉。
最底下压着一封手写信。
信纸折了三折,边缘已经磨毛了。
周江川展开信,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字迹。
“春梅吾女:见此信时,爹应已不在。当年黑石沟之事,乃爹一生之疚。此中财物,乃不义之财,爹不敢用,亦不敢毁。埋于此地,待有朝一日……切记,勿嫁外人,招婿上门,方可保全。父字,1987年冬。”
信很短,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周江川捏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王婶说亲时那句“马家就图你给他留个后”。
想起马振海看他时那种审视的眼神。
想起马春梅腰间那一百四十斤沙袋。
想起今晚她说“明天敬完早茶,你爹的药钱才算结清”。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拼成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真相。
夜风更冷了,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作响。
周江川跪在雪地里,把那几样东西一样样包好,重新埋回土坑。
填土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土洒得到处都是。
埋好后,他学着马春梅的样子,捧雪盖上,踩实。
然后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麦田、村道、矮墙……来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翻回马家院子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房里,地铺还保持着原样。
马春梅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从未离开过。
周江川脱掉棉鞋,轻手轻脚爬上炕。
被窝里还残存着一点温度。
他躺下去,睁着眼等天亮。
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晨雾。
04
敬早茶是在堂屋进行的。
马振海和妻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太师椅上,茶几上摆着四碟点心。
周江川端着茶盘进去时,手很稳,茶水一滴都没洒。
“爹,喝茶。”
“娘,喝茶。”
马振海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个红封,放在茶盘上。
“以后好好跟春梅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周江川,像是在观察什么。
周江川垂着眼:“知道了,爹。”
马春梅站在他旁边,穿着件水红色的棉袄,比昨晚那身合身多了。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低眉顺眼的,像个真正的新媳妇。
只有周江川知道,那棉袄底下,曾经绑着八十斤沙袋。
敬完茶,马振海说:“江川啊,你爹那边,我让王婶送了点补品过去。以后每月,我会让人送药钱去卫生所。”
“谢谢爹。”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早饭后,周江川说要回去看看父亲。
马振海点点头:“应该的,让春梅跟你一块儿去。”
走出红砖楼时,阳光正好。
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中间隔着三步距离。
有早起拾粪的老人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新媳妇回门啊?”
马春梅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嗯。”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腼腆的胖姑娘。
只有周江川知道,昨晚在乱坟岗,她刨土的手指有多利落。
到家时,周厚德正在院里晒太阳。
他裹着那件半新棉袄,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看日头。
“爹。”
周江川喊了一声。
周厚德转过头,看见儿子和儿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回来了啊……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两包点心、一罐麦乳精,摆在掉了漆的柜子上。
显然是马家送来的。
周厚德拉着马春梅的手,上下打量。
“好孩子……委屈你了。”
马春梅摇摇头,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个铝饭盒。
“爹,这是我早上蒸的包子,您趁热吃。”
饭盒打开,热气腾腾,是白菜粉条馅的。
周厚德眼圈有点红,接过包子,咬了一小口。
“香……真香。”
周江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日子就会这样平平静静过下去了。
可他知道不能。
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中午,马春梅下厨做了顿饭。
炒土豆丝,蒸窝头,煮了一锅小米粥。
她的手艺不错,刀工尤其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吃饭时,周厚德问:“春梅啊,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帮着做些家务。”马春梅低着头,“有时也去地里。”
“识字吗?”
“上过几年学。”
周厚德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周江川送马春梅回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江川心里一紧:“有点认炕。”
马春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习惯就好了。”
她说。
回到马家,马振海正在堂屋跟人说话。
见他们回来,那人起身告辞,走时还多看了周江川两眼。
“江川,你来。”
马振海招招手。
周江川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乡里新开了个砖瓦厂,缺个会计。”马振海点了一支烟,“我跟厂长打了招呼,过完年你就去上班。比在村里打零工强。”
“谢谢爹。”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马振海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春梅这孩子,性子闷,你多担待。但她心眼实,是个过日子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从堂屋出来,周江川上到三楼。
新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马春梅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爹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年后去砖瓦厂上班。”
马春梅合上书,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床单被套。
“换了吧,沾了灰。”
两人一起拆被套,铺新床单。
配合得居然很默契,谁也没说话,但该递角的时候递角,该抻平的时候抻平。
铺好床,马春梅说:“我晚上还睡地铺。”
“不用,炕大,睡得下。”
“习惯了。”
她说完就抱着自己的被褥铺到地上。
周江川没再坚持。
下午,他在院里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露出新鲜的木质。
马振海站在二楼窗户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劈完柴,周江川去井边打水。
井绳吱呀呀地响,水桶沉甸甸地提上来。
倒进水缸时,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那些波纹,忽然想起乱坟岗那座坟。
想起油布包里的照片、文件、账本、信。
想起那句“勿嫁外人,招婿上门,方可保全”。
水缸满了,溢出一些,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放下水桶,靠在缸边,点了一支烟。
烟是马振海给的,带过滤嘴,比他自己抽的旱烟卷好得多。
可吸进肺里,还是觉得呛。
马春梅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抽烟,顿了顿。
“少抽点,伤身子。”
她说。
周江川掐灭烟头:“嗯。”
黄昏时分,村里炊烟四起。
马家厨房飘出炖肉的香味。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还有一瓶白酒。
马振海给周江川倒了一杯。
“来,陪爹喝一个。”
周江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好!”马振海拍拍他的肩,“这才像我们马家的女婿!”
马春梅低头吃饭,偶尔给周江川夹一筷子菜。
饭后,周江川有些晕。
他回到新房,倒在炕上。
天花板在眼前旋转。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马春梅在收拾碗筷,听见她在楼下跟母亲说话,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上。
地铺传来窸窣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夜深了。
周江川睁开眼,看见地铺上的人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被子下清晰可见。
他轻轻翻了个身。
“你醒着吗?”
他问。
地铺那边沉默了很久。
“嗯。”
“那些东西……是什么?”
这次沉默更久。
久到周江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那我呢?”
周江川盯着黑暗里的房梁。
“我是什么?”
地铺那边传来起身的声音。
马春梅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你是周江川。”她说,“是我丈夫。”
“只是这样?”
“现在只能这样。”
她躺回去,拉了拉被子。
“睡吧,明天还要去砖瓦厂看看。”
周江川闭上眼。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簌簌地落在窗玻璃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05
周江川去砖瓦厂上班的第一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挺着个啤酒肚,说话时总喜欢拍人肩膀。
“小周啊,马支书可是特意交代了要好好带你。”赵厂长把他领到会计室,指着一张旧木桌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办公,账本都在柜子里,上个月的还没结,你先熟悉熟悉。”
会计室不大,墙上挂着月份牌,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票据。
窗户朝北,屋里阴冷阴冷的,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烧着。
周江川坐下来,打开最上面的账本。
墨水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数字涂改了又改,边角还沾着油渍。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发现好几处对不上。
赵厂长端着茶杯进来,看见他在对账,笑着说:“不急不急,慢慢来,以前那会计老胡马虎,账乱点正常。”
可周江川总觉得不对劲。
有些材料的进货价高得离谱,比他在村里打听的贵了近一倍。
出货记录也模糊,好些车砖瓦只写了“送往县里”,没写具体地址,也没写收货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跟旁边一个老工人搭话。
“叔,咱厂里往县里送砖瓦,一般都送哪儿啊?”
老工人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头也不抬:“那可多了,工地、仓库、还有私人盖房的。”
“最近送得多吗?”
“多啊,天天有车出去。”老工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周江川没再往下说。
下午他继续对账,把有疑问的地方都用铅笔圈出来。
越圈心里越沉。
光是上个月,账面上说不清去向的款项就有两百多块。
这在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不是小数目。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地上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江川走到厂门口,看见马春梅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水红棉袄,围着条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个布兜。
“爹让我来接你。”她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快到家时,马春梅忽然开口:“账不好做?”
周江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顿了顿,“赵厂长是爹的表弟。”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周江川心里。
他转头看她,她却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前头。
晚饭桌上,马振海问起砖瓦厂的事。
“还适应吗?”
“还行,正在熟悉账目。”
“赵厂长人实在,就是文化不高,账目上你多费心。”马振海给他夹了块肉,“发现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
周江川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肉炖得很烂,可他嚼在嘴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夜里躺下后,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
马春梅在地铺上翻了个身。
“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该你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周江川侧过身,面向她的方向。
“你知道些什么?”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周江川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说:“我知道我爹不容易。”
然后就没下文了。
第二天周江川去厂里,把圈出来的问题整理成一张单子。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着单子去找赵厂长。
厂长办公室里烟气缭绕,赵厂长正在跟人打电话,见他进来,摆摆手示意他等等。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厂长连连点头:“放心放心,肯定办好。”
挂了电话,他笑着问:“小周,什么事?”
周江川把单子递过去:“厂长,这几个地方账对不上,您看看。”
赵厂长接过去,扫了几眼,笑容淡了些。
“哦,这些啊……这个是给县里李主任的,走个账。这个是运输队的补贴,没写清楚。这个嘛……”
他一个个解释,听起来都有道理。
可周江川听着,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重。
临走时,赵厂长拍拍他的肩:“小周,账目上的事,灵活点。有些支出,没必要记那么细。”
回到会计室,周江川看着那张单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重新打开账本,按照赵厂长的说法,把那些地方都“修正”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每写一笔,心里就沉一分。
下班前,赵厂长又来了,看见他在改账,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变通。”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桌上。
“拿着抽。”
周江川看着那两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没动。
“谢谢厂长,我不抽烟。”
“拿着拿着,跟叔客气啥。”
赵厂长硬把烟塞进他兜里,哼着小曲走了。
周江川摸摸口袋里的烟,塑料包装纸沙沙地响。
晚上回家,他把烟放在堂屋桌上。
马振海看见了,笑呵呵地说:“老赵还挺会来事。”
周江川没接话。
夜里,他躺在炕上,忽然说:“我不想在砖瓦厂干了。”
地铺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马春梅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
“账太乱。”周江川顿了顿,“而且……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
“我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对。”
马春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就别干了。”
周江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怎么接。
“可你爹那边……”
“我去说。”
第二天吃早饭时,马春梅果然开口了。
“爹,江川不想在砖瓦厂干了。”
马振海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老赵欺负你了?”
“没有。”周江川放下筷子,“就是觉得……我不适合做会计。”
“那你想做什么?”
周江川其实没想好。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承包村里的鱼塘。”
这是昨天夜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村东头有个废弃的鱼塘,以前是集体的,后来荒了,长满了芦苇。
他小时候常去那儿摸鱼,知道那塘底泥肥,好好收拾,肯定能养出好鱼。
马振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养鱼?你知道那塘荒了多少年吗?”
“知道。”
“知道你还想承包?”马振海摇摇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得脚踏实地。”
“我就是想试试。”
周江川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马春梅却接了话:“让他试试吧,反正鱼塘空着也是空着。”
马振海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想试就试。不过丑话说前头,村里虽然是我说了算,但承包费一分不能少,一年两百。”
两百。
周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兜里总共不到五十块钱。
“钱我出。”
马春梅说。
06
承包鱼塘的事很快就办下来了。
马振海在村委开了个会,象征性地征求了几个干部的意见,当场就拍了板。
合同签的是三年,一年一付,先付第一年的。
马春梅从屋里拿出两百块钱,崭新的票子,用橡皮筋扎着。
周江川接过钱时,手有点抖。
“我会还你的。”
“不急。”马春梅说,“先把塘弄起来。”
开春后,雪化了,地里的冻土慢慢松软。
周江川开始收拾鱼塘。
荒了七八年的塘,淤泥积了半人多深,水面上漂着烂草和枯枝。
他借了辆板车,一车一车往外运淤泥。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身上全是泥点子,手上磨出了新茧。
马春梅有时会来帮忙,挽起裤腿就下水,一点不娇气。
她干活很利索,挖泥、清淤、修堤坝,样样在行。
村里人看见了,私下议论:“马家这闺女,看着胖,干活还挺麻利。”
“周家小子也是,放着会计不当,非来挖泥巴。”
“年轻人嘛,折腾折腾也好。”
周江川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全部心思都扑在鱼塘上。
清淤用了整整一个月,运出去的泥在塘边堆成了小山。
然后开始修堤坝,把垮掉的地方重新夯实,缺口处用石头垒起来。
马春梅从娘家借了辆拖拉机,拉了几车石灰,和着黏土,把堤坝里外抹了一遍。
“这样结实,不容易漏。”
她说。
周江川看着她沾满泥浆的手,忽然问:“你以前干过这个?”
“看我爹干过。”
抹完堤坝,开始蓄水。
从村西头的河里引水,沿着挖好的水沟,哗哗地往塘里流。
清澈的河水灌进塘里,慢慢淹过塘底,漫过新修的堤坝。
等到水满时,已经是四月了。
塘面开阔,微风一吹,荡起层层涟漪。
阳光下,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池碎银子。
周江川站在堤坝上,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水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一件事。
鱼苗是去县里水产站买的。
草鱼、鲢鱼、鲤鱼,各买了五百尾,装在氧气袋里,小心翼翼地运回来。
放苗那天,马春梅也来了。
她提着一桶消毒水,沿着塘边慢慢洒。
“防病的。”
她说。
小鱼苗进了水,起初有点蔫,过了一会儿就活泼起来,摆着尾巴往深处游。
周江川蹲在塘边,盯着那些小黑点,眼睛都不敢眨。
生怕一眨眼,它们就不见了。
马春梅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水面。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马春梅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养过鱼。”
周江川转过头看她。
“在我姥爷家,有个小水池,我养了几条金鱼。”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死了,我哭了好几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周江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再后来,我就不养了。”马春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有些东西,养着养着就没了,不如不养。”
她说完就往回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周江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胖姑娘心里,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鱼塘弄好后,周江川更忙了。
每天要喂食、巡塘、观察水质,还要记生长日志。
他买了本养殖手册,看不懂的地方就跑去县里问技术员。
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很热心,仔仔细细给他讲怎么配料、怎么防病。
“鱼塘最怕两样,一是缺氧,二是病害。”技术员推推眼镜,“你得常备增氧机,还有生石灰,定期消毒。”
周江川一一记下。
买增氧机要钱,他不好意思再跟马春梅开口,就去找堂哥借。
堂哥刚盖了新房,手头紧,但看他真着急,还是借了他五十块。
“江川啊,不是哥说你,养鱼这行当风险大,你得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周江川攥着那五十块钱,手心都是汗。
增氧机买回来那天,马振海来了鱼塘。
他背着手在堤坝上走了一圈,点点头:“弄得像模像样的。”
周江川正在调试机器,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
“爹。”
“嗯。”马振海看着塘面,“听说你借了钱?”
“……是。”
“缺钱就跟我说,一家人,别见外。”
马振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塞到他手里。
“先用着,不够再说。”
周江川捏着那卷钱,喉咙发紧。
“谢谢爹。”
“好好干。”马振海拍拍他的肩,“干出点名堂来,给咱马家长脸。”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腰板挺得笔直。
周江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钱。
十元一张,一共十张,正好一百块。
他把钱揣进兜里,继续调试机器。
增氧机嗡嗡地响起来,在水面上打起一片水花。
小鱼苗被惊得四处乱窜,很快又聚拢过来,在气泡附近游来游去。
周江川看着它们,心里那点纠结慢慢散开了。
不管怎么说,鱼塘是自己的。
得好好干。
七月的时候,鱼苗长到了巴掌大。
塘里的水草也茂盛起来,绿油油的一片。
周江川每天都要划着小船去割草,割回来的草切碎了拌在饲料里。
马春梅有时会来送饭,铝饭盒里装着馒头和菜,还有一壶凉白开。
她坐在树荫下,看着他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江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下午还得去县里买药,鱼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有几条身上长白点,可能是水霉病。”
马春梅皱了皱眉:“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但得赶紧治。”
吃完饭,周江川就去县里了。
买完药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兑好药水,划船到塘中央,一点点洒下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晃晃的一片。
洒完药,他累得坐在船头,不想动弹。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远处村里,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周江川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夏天晚上,一家人会在院子里乘凉。
母亲摇着蒲扇,父亲抽着旱烟,他躺在竹席上数星星。
那时候真穷啊,连电扇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船轻轻晃着,像摇篮。
周江川闭上眼,差点睡着。
直到岸上传来喊声:“江川——”
是马春梅。
她打着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在这儿!”周江川应了一声,划船靠岸。
“怎么这么久?”马春梅接过他手里的药桶,“饭都凉了。”
“弄完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回到家,饭果然凉了。
马春梅又去热了一遍,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以后别这么晚,塘在那儿又跑不了。”
“嗯。”
周江川吃着热乎的饭,心里暖了一下。
夜里躺在床上,他忽然说:“等鱼卖了钱,我想把房子修修。”
“修房子?”
“嗯,老屋漏雨,爹住着不舒服。”
马春梅沉默了一会儿。
“修房子得不少钱。”
“我知道,慢慢来。”
“我那儿还有点……”
“不用。”周江川打断她,“我自己挣。”
地铺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马春梅说:“随你。”
07
八月底,鱼塘出了第一次事。
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塘水涨得厉害,眼看就要漫过堤坝。
周江川披着雨衣守在塘边,一宿没合眼。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显得很微弱。
他不停地加固堤坝薄弱的地方,用沙袋堵,用塑料布盖,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可雨太大了,水还是不停地涨。
凌晨时分,堤坝终于撑不住,垮了一个口子。
浑浊的塘水哗啦啦往外涌,带着泥沙,带着水草,也带着他养了快半年的鱼。
周江川冲过去,想用身体堵住缺口。
可水流太急,一下子把他冲倒了。
他在泥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浑水。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手把他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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