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阿布扎比三方会谈还有四天,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就欧洲问题公开发表看法,选择的是欧洲方面最不愿意直面的角度。
他没有说俄罗斯拒绝欧洲参与,他说的是:你们谁来谈,拿什么授权来谈。这个表述的分量在于,它点出了已经被喊了四年多的“欧洲必须上桌”这句口号之下长期被掩盖的问题,欧洲想要坐上谈判桌,首先需要把自身整合为一个能够签署协议、能够承担责任的整体。
欧洲在代表权问题上存在的分歧,比外界认为的更深。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写给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的信件中,使用了分量很重的词:无关紧要。她在信中作出警示,目前多个相互重叠的外交倡议,正在不断削弱欧洲的可信度,欧盟需要在12月的峰会召开之前,确定一个拥有明确授权的单一代表,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罗马不会接受在没有取得欧洲整体授权的情况下达成的条款。
芬兰总统和挪威首相在上个月直接与普京通了电话,两国发布的声明专门作出说明,这次通话中两人只代表各自国家,不代表欧洲整体。瑞典和丹麦针对此表达了不满。欧洲内部对于“谁在替欧洲说话”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共识。
这种分裂状态不只是存在于程序上,背后还有清晰的财政因素。2025年12月欧盟峰会批准的总额900亿欧元的对乌贷款,捷克、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三个国家拒绝参与担保。欧尔班把这笔贷款称作“战争贷款”,三个国家选择不站在“买票去战场”的那二十四个国家一边。
提供担保意味着要拿出真金白银应对风险,一个连贷款担保都会出现三个国家退出的集体,想要授权一个代表去商谈北约驻军回撤这类涉及主权让渡的条款,授权从哪里来、责任由谁承担,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因为布鲁塞尔一纸声明就自动出现。
欧洲内部的竞争,让当前的局面更难得到约束。E3也就是英国、法国、德国三个国家,试图以欧洲核心成员的身份牵头开展相关协调工作。意大利和波兰对此不满,倾向于采用E5模式,把意波两国纳入协调范围,以此稀释E3的权重。
柏林方面支持E3作为主要的代表团,给出的理由是这三个国家将承担未来对乌克兰的安全保障相关供给。罗马和华沙方面不接受这一安排,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另外提出了一套人选方案,包括科斯塔、卡拉斯和英国首相。目前各方都在争夺这个协调位置,却没有人先回答授权从哪里来?
卡拉斯在华沙公开发言称,任何协议如果没有欧盟参与,欧盟也不会执行相关内容。这个表述在布鲁塞尔的语境里属于立场强硬的表态,但制裁和冻结资产这两项可动用的杠杆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存在一个能够作出最终决策的主体。
卡拉斯提出相关进程绕不开欧盟,佩斯科夫提出欧洲方面连参与谈判的人选都无法确定。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欧洲目前的处境就比较清晰:工具在手,但却找不到一致的发力方向。
俄罗斯让欧洲的代表权问题没办法继续拖下去。多个信息来源指出,莫斯科将要求北约把在欧洲部署的军事部署退回到1997年的位置,也就是前东欧国家加入北约之前的部署水平。这个要求包含的军事层面含义,比字面表述的内容更加具体,涉及从波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和芬兰撤出北约部队,这五个国家全部和俄罗斯接壤。
美国谈判团队已经把“战后欧洲安全框架”列入本次阿布扎比会谈的议程,欧洲官员则表示,欧方的立场和2022年1月时一致,不接受从东翼撤出部队的要求。现在的问题是,拒绝要求的立场是明确的,但是没有替代方案。佩斯科夫表示,俄方没有收到欧方关于安全架构的任何想法。这个表述比较尖刻,但欧洲方面确实没有拿出一份可以放到谈判桌上的统一文件。
美国在布鲁塞尔开展的行动,进一步压缩了欧洲的空间。库什纳在和乌克兰、北约及欧洲相关伙伴开展闭门会谈之后,列出了五点目标,分别是常态化安全磋商、可靠的危机沟通渠道、军事领域更实质的透明度、降低升级风险的对等措施,以及长期稳定框架。
这套方案里的关键条款写明,任何国家都享有对自身安全的决定权,其他国家无权对别国的选择进行否决。该表述与莫斯科将北约东扩认定为战争“根因”的说法相悖。该框架同时写明,北约继续处在欧洲集体防务的核心位置,是在现有机构上叠加新机制,不会对现有机构形成替换。
欧洲多个国家对美方牵头重写安全架构的动向抱有警觉,但警觉不是一种替代方案。对某项安排表达反对不需要取得统一授权,提出一套新的替代方案则需要各方达成共识,需要有人承担商谈失败的责任。
欧洲代表权的缺失还有一层物质基础,欧洲防务工业结构本身就在削弱它在谈判中的分量。欧洲防务局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22年6月至2023年6月,欧盟成员国国防采购总规模约750亿欧元,其中约78%的采购资金流向非欧盟供应商,流向美国供应商的资金在这部分非欧盟采购中的占比约63%。
欧盟成员国协同装备采购额在国防采购总额中的占比,长期没有达到欧盟自己划定的基准线。法国和德国围绕前述900亿欧元对乌贷款的使用方式存在分歧,法国主张贷款资金要优先采购欧洲本土生产的装备,德国和荷兰则坚持乌克兰需要从美国采购短期内欧洲无法制造的防空系统和弹药。
欧洲作为一个联盟,连武器采购来源的问题都无法形成统一意见,且大部分防务采购资金持续流向美国,要在谈判中要求莫斯科接受由欧洲主导的安全方案,缺少说服力。本次阿布扎比会谈的正式参会席位中没有设置欧洲的对应位置,但后续所有安全条款的执行落地,都需要用到欧洲的领土空间,需要欧洲提供资金支持和政治层面的背书。
谁能代表欧洲的这个问题,会随着谈判推进,从停火条件到安全保障的磋商阶段,变得越来越无法回避。佩斯科夫已经公开点出了问题,欧洲可以继续对莫斯科的动机提出指责,也可以继续强调进程不可能绕开欧洲,但这类回应无法填补欧洲在代表权上的缺失,也无法缩小欧洲自身防务能力和预期目标之间的差距。一个对外无法形成统一谈判主体的联盟,最终拿到的不会是谈判桌上的一席之位,而是一份由其他参与方拟定完成、直接送到面前要求签署的文件。欧洲还有应对时间,但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