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红楼梦》的读者不喜欢林黛玉,这些读者,也看不惯另一些喜欢黛玉的读者对黛玉的保护。
那些不喜欢黛玉的读者有一个观点,袭人不过就是一个丫头,她说林黛玉不勤女红,也不过就是一个没教养的丫头,爱嚼舌根子罢了,清者自清,根本不用去搭理。
那些喜欢黛玉的读者,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为啥这么一件小事,有这么高的讨论度呢?
一.为啥有读者揪着袭人不放?
这是不是意味着黛玉的粉丝太敏感了,敏感到不能接受黛玉有缺点、受批评。
今天,我用一个全新的视角来解读这个问题。
咱们不单纯看袭人这句话,而是把眼光打开一些,仔细阅读史湘云指责林黛玉剪了她扇套子的这段情节,以及由这段情节引发的袭人批评林黛玉不勤女红。
这时,读者会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原来袭人说林黛玉不勤女红,是她在带节奏挑唆史湘云对林黛玉不满。
而具体内容,也不是对林黛玉的批评,内容全是不实的指控。
我是做《红楼梦》解读的自媒体,会把书读得很细。
可大部分读者只是浏览式阅读,他们或是通过直觉,感到这段情节不对劲,或是能从人际相处的角度,明显感觉出袭人对林黛玉的不友善。
这才有了,他们对袭人说林黛玉不勤女红的集体反驳。
但如果让他们举例证明些什么,他们又说不出合逻辑的答案。
我来做他们的嘴替,让读者看清楚袭人带节奏的情节里,包含着对林黛玉的多少恶意!
咱们就先来看看,袭人到底说了什么?
二.袭人的谎言
这是袭人对史湘云说的话:
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
按照我的惯例,不卖关子,直接上观点:
袭人是在说谎,是在黑黛玉。
若说作者为角色描写做女红的细节,林黛玉妥妥的在小说中能排上前三名。
排第一的是薛宝钗:
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排第二的是史湘云:
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
排第三的就是林黛玉了:
请读者注意,袭人和史湘云的闲话发生在第三十二回。
而在第三十二回之前,作者有很多细节在描写林黛玉做针线。
在第二十四回中:
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这一回中,林黛玉和香菱做针线。
比如第二十五回:
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
这一回中,林黛玉同丫鬟紫鹃雪雁一同做针线。
还有第二十七回中: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
这一回中,林黛玉吩咐两个丫鬟帮她裁剪。
在作者的笔下,虽然不如薛宝钗和史湘云,可林黛玉依然高密度地做针线。
这是作者明写的,还有作者暗写的。
第二十二回的时候,薛宝钗过生日,作者写明林黛玉是送的礼物的,只是什么礼物不明确。
读者可以合理推测,林黛玉送的是自己做的针线。
可以类比的,是第五十七回薛姨妈过生日的时候,林黛玉送的便是自己做的针线。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
《红楼梦》又不是黛玉传,作者对林黛玉的针线有这般多的描写,足以证明一件事:做针线这种事,是长在林黛玉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
咱们再来对比看看其他的红楼姑娘。
作者完全没有描写过迎春、惜春的针线,但这能证明这两个姑娘不做女红吗?
不能这么看。
在红楼时代,一个大家族对女子针线技能的看重,要远高于读书写字,是可以同掌家的本领相提并论的。
做女红也会是迎春和探春的必修课,只是她们两个不会像林黛玉一样,把做针线当消遣罢了。
也就是说,袭人说林黛玉用一年的时间只做了一个香袋,这件事情纯属污蔑。
袭人这般污蔑林黛玉,她也没敢说林黛玉什么都不做,怎么着也得承认林黛玉做过一个香袋。
当然,这个香袋是有内涵的……
三.袭人提香袋干啥?
袭人说的话里面,只有“香袋”是小说的主线情节,也只有这香袋是真的。
关于香袋的情节,作者写得很细。
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
因贾宝玉能在贾政身边展才,宝玉的仆人讨赏,结果是把宝玉所佩之物都拿走了。
提前说一个重点,林黛玉给宝玉做的荷包,被宝玉放在怀里珍藏,因此留了下来。
接着说情节,等宝玉回房之后,袭人和林黛玉便都出现在情节之中。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付他做而未完之香袋,拿起剪子来就铰。
香袋的内涵深着呢,因此需要解读。
袭人之所以当着史湘云的面提到香袋,有某种可能,是想当着贾宝玉的面借史湘云的嘴,再一次挑起对林黛玉的批评?
可袭人也很无奈,她已经把柴堆好了,可史湘云偏偏不点火,谁让当时云儿不在场,这件事,枕霞姑娘并不知道。
而这时贾雨村又来了,然后贾宝玉、史湘云、袭人聊的有关小物件的讨论结束。
然后,读者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分散到仕途经济的这场考试中,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赢了?
这段情节的讨论量,要比那些小物件大多了……
咱们不谈之后的情节,还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史湘云和袭人的聊天对话中。
林黛玉因为生气铰了香袋,却又因此看出了宝玉对她做的东西的重视。
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作者写了宝玉对林黛玉的重视,可其他的人呢?
比如宝玉身上所配之物,自然有一些,是他房里的丫鬟袭人等亲手所做。袭人因为宝玉把这些东西赏了人而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个时候,请读者特别注意一个细节:
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
这段情节,发生在第十七回。
其实在这个时候,作者便已经开始铺垫有关扇袋子的情节了。
这个扇袋子是谁做的?
这个扇袋子,自然是央湘云口中的扇套子呀!
也就是说,史湘云做的东西,被贾宝玉身边的小厮讨赏时讨走了。
这时候,有些较真的读者会问:你凭什么说被下人讨走的扇袋子,就是史湘云送给贾宝玉的扇套子?
也许这根本就是两件东西。
答案:因为《红楼梦》是小说,而不是纪录片。纪录片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刻都有突发事件,而小说则是要前铺后垫。
如果这个扇袋不是那个扇套子,那么作者在描写这段情节的时候,会插叙关于史湘云做的扇套子的完整事件经过。
但是没有。
读者由此可以合理推测,扇袋子和扇套子是一件东西。
话说到这里,读者看出来袭人为何要主动提香袋了吧,就像后文中,茯苓霜能引来蔷薇硝一样,香袋和扇套子的情节也是合并在一起去读的。
袭人口中的香袋是真的,也只有它是真的,其余的话全是假的,包括扇套子。
四.话中有话的扇套子
在史湘云的理解中,贾宝玉和林黛玉不知又因为什么闹了起来,然后,林黛玉铰了她给宝玉做的扇套子出气。
这是史湘云的原话:
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请读者注意,史湘云的话中已经表明了,她对于扇套子的故事只是听说,并非是她的亲身经历。
林黛玉是铰了东西,但她铰的是她为宝玉做的香袋,而并不是史湘云的东西。
这是站在上帝视角的读者可以读到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贾宝玉和林黛玉在荣国府吵嘴,史湘云是怎么知道的?
就比如林黛玉铰香袋那件事,这不过就是两个小孩吵架的小事,荣国府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放在心上。
在那个时候,伺候宝玉的嬷嬷,一个都没有出现。
可见这件事情影响之小。
那问题来了,史湘云是听谁说的?
她是听潇湘馆的人说的吗?
这是不大可能的,史湘云和潇湘馆的人关系一般。
她是听怡红院的人说的吗?
她跟怡红院中绝大部分人的关系也一般,并没有好到可以传小姐闲话的程度。
她只跟一个人关系特别好,那个人便是从小服侍她长大的袭人。
袭人的话里真真假假,除非是占上帝视角,否则连读者都很难从中挑出逻辑毛病。
林黛玉真的因为生气铰过东西,但她只动自己做的东西,别人做的,她没有动过。
这时候有些读者还是会反驳我,他们会说,如果扇套子不是林黛玉铰的,贾宝玉为什么不出面为林妹妹澄清?
咱们设身处地的站在宝玉的角度想一想:
宝玉只重视林黛玉的东西,结果导致了史湘云给她做的扇套子,被下人拿走了。
这种事,他敢承认吗?
只要他承认了,他需要面对的,是史湘云会和他绝交的“惨烈”后果。
接下来,贾宝玉说的话更内涵,咱们仔细分析。
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
请读者注意一下,宝玉说的这句话没有主语。
如果把这句话的句子成分补全,这句话应该是:
前儿的那事,(我)本不知是你做的。
一个人说话,在什么时候容易省略主语?
答案是,在他心虚的时候。
这是我们普通人都能做的心理分析。
读者不会把这句话理解成:
前儿的那事,(林妹妹)本不知是你做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妹妹这个主语是必须要出现的,不能被省略。
同时呢?
对于当天发生了什么,宝玉是完全模糊了的,绝口不提。
难道他能说、或者敢说:他把史湘云送他的东西给忘了,然后被小厮抢走了吗!
接下来,咱们再来看袭人说的这段话。
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紥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
这段话,袭人可真是在扯谎了。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袭人可是当事人。
宝玉的东西被下人拿走回来的时候,袭人正和林黛玉在一处呢。
她知道林黛玉为何而恼,再啰嗦一次,林黛玉生气的点,是在于她觉得宝玉不重视她送的东西。
什么外面会做活的女孩子?
什么不知怎么惹恼了林姑娘?
这些,都是袭人挑拨史湘云生林黛玉气的话术和谎言。
面对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姐姐袭人,憨直的史湘云不疑有他,直接信了。
云儿满是对林黛玉的不满和埋怨。
而这时,宝玉还是不敢解释,他是真的不敢说呀。
而林妹妹就这么被袭人黑得很惨,几百年之后,还有人拿着袭人和史湘云的对话,来指责林黛玉小心眼、爱耍小性子。
岂不悲哉。
风刀霜剑严相逼对林黛玉来说不是形容词,是她在荣国府内生活的日常。
而这种无辜被黑,她还躲不过去。
我还真希望史湘云能冲到林黛玉的面前,直接问着林黛玉,为何要铰她的东西?
这样林黛玉就不会无辜被黑,而且理出个青红皂白了。
可惜呀,史湘云就是不去,她为什么不去呢?她不是一向好打抱不平,爱充个荆轲聂政吗?
也许史湘云在潜意识里知道,这件事不是林黛玉做的。
林黛玉只是无辜被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