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太久,也挺难受。我老婆的爷爷,今年95岁,有4个儿子
人活太久,也挺难受。这句话是我老婆的爷爷去年冬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时自己说的。他今年九十五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说出这话时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活够了,又像是舍不得走。
我第一次见爷爷是六年前,那时候我刚跟老婆处对象。头一回去她老家,是个三四线城市的城郊结合部,自家盖的三层小楼,前后院子种着些菜和花。爷爷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小伙子,看着还周正。”我老婆在旁边跺脚,说爷爷你别乱评价人家。爷爷就呵呵笑,露出一口假牙。
那时候爷爷八十九,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清早还要去后街的菜市场转一圈,买两根葱或一把韭菜,其实家里根本不缺那点东西,他就是闲不住。我老婆跟我说,爷爷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十几岁就没了爹娘,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子长大,后来儿子们又各自成家,他六十岁上老伴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爷爷有四个儿子,按辈分我该叫大伯、二伯、三伯和四爸。大伯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听说混得不错,开的是三十多万的车,每年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待不了一天就走。二伯在县城当了个小科长,日子过得最体面,穿西装打领带,说话一套一套的,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三伯就在本地,开了个修车铺,日子紧巴巴的,倒是三天两头往老宅跑,给爷爷送点吃的喝的。四爸是四个里面最小的,也是最有出息的,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在一家外企当部门经理,平时电话都少打,更别说回来了。
爷爷这九十五年的日子,前六十年是为儿子们活的,后三十五年是为自己活的,可这后三十五年里,又有大半时间在等儿子们回来。这是我后来慢慢看明白的。
我们结婚那年,爷爷九十一,还能自己煮面条吃。婚礼上四个儿子都到齐了,那是多年来头一回全家福。爷爷穿着我老婆给他买的新唐装,红底金线的,坐在正中间,四个儿子站两排,孙子孙女围一圈,拍照的时候爷爷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可吃完饭散场,大伯说公司有事连夜要走,二伯说县里明天有个会,四爸更直接,说机票订好了今晚飞回去。不到两个小时,热闹的院子里就剩下三伯一家和我们。爷爷站在门口,看着三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没动。我老婆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回屋时我分明看见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从那儿之后,爷爷的精神头就不如从前了。先是腿脚不利索了,不再去菜市场,后来连院子都懒得转,整天坐在那张藤椅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发呆。三伯不放心,搬过来跟爷爷一起住,可三伯母不高兴,嫌老房子阴冷潮湿,没几个月就闹着要回去。爷爷听见了,说老三你回吧,我一个人能行。三伯拗不过,只好白天过来做饭,晚上回自己家。
轮养这件事是大伯在家庭微信群里提的。他说老爷子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行,四个儿子轮流接去住,一家三个月。大伯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二伯先回了个“行”,接着三伯也说“我没意见”,四爸最后回了个“可以”。我老婆把手机拿给我看,说你看,商量爷爷的事就跟开会讨论项目一样。
爷爷知道这事后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随他们安排”。可第一天轮到大伯家来接人的时候,爷爷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一床薄被,看起来像要去逃难。大伯开的还是那辆三十多万的车,后备箱塞满东西,费了好大劲才把蛇皮袋挤进去。爷爷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六十年的老房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院墙上的爬山虎都枯了,他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了车里。
三个月后我去大伯家看过一次爷爷。大伯家住省城高档小区,电梯楼,家里装修得跟样板间一样漂亮。可爷爷被安排住在朝北的小房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只有半扇能开,外面是对面楼的墙。我去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床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根本没看。见我来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拉着我的手问:“你媳妇呢?咋没带来?”我说她上班呢,周末来看您。爷爷点点头,又问我:“你三伯最近咋样?修车铺生意好不好?”我说还行。他叹了口气,说想回去看看。
大伯母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问她爷爷平时都干些什么,她说:“能干啥,吃饭睡觉看电视呗,又不认识小区里的人,下楼也没人跟他说话。”我走的时候爷爷非要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扶着墙慢慢往回走,佝偻着背,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从大伯家出来我没忍住,给我老婆打了电话,说爷爷在那儿过得不舒坦。我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她知道,但四个儿子的事她不好插嘴。
三个月期满,轮到二伯家。二伯在县城住的是单位分的家属楼,两室一厅,本来就不宽敞,给爷爷腾出来的房间是客厅隔出来的,放下一张床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二伯母是个讲究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爷爷进屋前她拿了个塑料袋让爷爷把鞋套上,说地板刚打过蜡。爷爷愣了一下,把鞋脱了光脚走进去,二伯母又皱眉说地上凉,赶紧给找了双拖鞋。
我在县城上班,隔三差五过去看看。有一次傍晚去,看见爷爷坐在楼梯间抽烟,那里是唯一允许他抽烟的地方。二伯母闻不得烟味,爷爷在屋里只能憋着。楼梯间的灯光昏暗,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我坐到他旁边,他说:“小陈,你说人活这么久干啥呢?早点跟老婆子去了,也免得讨人嫌。”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陪着坐着。楼梯间有人上下,都扭头看我们,爷爷把烟掐了,起身回屋,背影瘦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二伯家这三个月,爷爷肉眼可见地瘦了。原本还能自己盛饭,后来手抖得厉害,二伯母嫌他洒得桌上都是米粒,就提前给他盛好端到面前。爷爷自尊心强,有两次我亲眼见他拿着抹布偷偷擦桌上溅出来的汤,擦完还把抹布藏到身后,生怕被看见。那一刻我心里酸得厉害,这个年轻时能扛两百斤粮食走十里路的汉子,现在连一口饭都吃不利索了。
轮到三伯家时爷爷明显高兴了。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那个蛇皮袋,早早坐在门口等着。三伯骑电动车来接他,爷爷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三伯的衣服,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脸上居然有了一点笑模样。
三伯家就在老宅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平房,院子小,但收拾得利索。三伯把最大的一间房给了爷爷,自己跟三伯母挤在小屋里。三伯母嘴上嫌弃,其实心不坏,每天变着花样给爷爷做饭,知道他牙口不好,就把肉炖得烂烂的。爷爷住进去第三天,我下班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三伯母在旁边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葡萄架上漏下来,照在爷爷身上,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那三个月的日子,是爷爷这几年过得最舒心的。三伯每天早上陪他去公园遛弯,下午修车铺不忙就回来陪他下象棋,晚上爷俩一人二两白酒,对坐着吃晚饭。爷爷有两次喝多了,拉着三伯的手说:“老三啊,还是你最好,你大哥二哥老四,都嫌我累赘。”三伯说爸你别瞎想,他们都是忙。爷爷哼了一声:“忙?谁不忙?你就不忙?”
三个月过得很快,转眼该轮到四爸家了。四爸在南方,说接爷爷过去住不方便,他工作太忙,家里也没人照顾。后来在群里商量,四爸提出他出钱,把爷爷送到本地最好的养老院去。大伯二伯都同意,说这样最公平,大家都不用受累。三伯不同意,说爸还能动,送养老院像什么话。可三伯一个人拗不过三个,最后投票,三比一,定了。
爷爷知道要去养老院那天,没说话,自己回屋躺了一下午。晚上三伯叫我过去,说你去劝劝爷爷,他最疼你媳妇,你说话他听。我进屋看见爷爷面朝墙躺着,听见我进来也没翻身。我坐在床边,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爷爷自己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多余的?”我说爷爷您别这么说,大家都为您好。爷爷慢慢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为我好?为我好就把我扔到那地方去?我还没糊涂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无言以对。那晚我跟老婆商量,要不把爷爷接我们家住。我们自己在县城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挤一挤也能住下。老婆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说行,我去跟我爸说。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养老院那边就办好了手续,四爸把钱都打过去了。大哥二哥都说,既然钱都交了,就先住着试试,不行再接回来。
送爷爷去养老院那天,四个儿子到了三个,四爸没回来,说年底出差顺路再看。养老院在城东,新建的,条件确实不错,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每天有人送饭打扫,还有护工24小时值班。爷爷被领进房间的时候,四下看了看,摸了摸崭新的被褥,什么也没说。大伯跟院长寒暄,二伯在填表,三伯蹲在门口抽烟。我扶着爷爷坐到床上,他拉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跟你媳妇常来看我。”
我们走的时候爷爷没出来送。我从走廊的窗户往回看了一眼,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望着我们,一只手掌贴在玻璃上,像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养老院的日子是按部就班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饭,然后在大厅看电视或下棋,十一点半午饭,午睡到两点,下午继续看电视或发呆,五点半晚饭,七点洗漱,八点就关灯睡觉。爷爷是那里面年纪最大的,别的老人至少还有个伴说说话,他耳朵背,别人说什么他听不清,渐渐就没人跟他聊了。
我们每周末去看他,每次去他都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给自己占的固定座位,能看见大门口,谁来谁走一目了然。见我们来了他高兴,颤巍巍站起来去房间里拿他攒下的水果糕点,都是平时发的不舍得吃的。我老婆让他别攒,坏了可惜。他说坏不了,给你们留的。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去看他,没提前说。走到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是他在自言自语。我贴着门缝听,他在跟墙上的全家福说话,一个一个叫名字:“老大,你生意做得大,爸知道你忙,可你三年没回来看我了。老二,你当官了,爸替你高兴,可你上次来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老四,你在外面闯得好,爸不怪你,可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老三啊,还是你好,可你也拗不过你哥几个……”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进去,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给老婆打电话,说无论如何得把爷爷接出来。老婆在那边哭,说她跟大伯打过电话了,大伯说养老院住得好好的别折腾。跟二伯说,二伯说再观察观察。跟四爸说,四爸说钱都交了不住浪费。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的深夜。养老院打电话来,说爷爷起夜时摔了一跤,现在送医院了。我们赶到医院时,爷爷躺在急诊的病床上,额头缝了五针,脸色蜡黄。医生说是夜里起来上厕所,地滑没站稳,幸亏护工发现得早,不然老人家这么摔一下可能就没了。
三伯是第一个到的,拉着医生的手问严不严重,急得眼圈都红了。大伯第二天中午才到,西装革履的,从机场直接赶来。二伯下午到的,还带着公文包。四爸没回来,打了视频电话,在电话里说爸您好好养着,医药费我出。
爷爷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声音很轻,但四个儿子都听见了。三伯第一个说行,爸咱回家。大伯皱着眉没说话。二伯说养老院那边……三伯打断他,说你闭嘴,都这时候了还养老院。我头一回见三伯发那么大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个儿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吵了一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走廊上还是能听见。大伯说自己是老大,但生意实在走不开,接回去没人照顾。二伯说他家地方小,实在住不下。四爸在电话里说他也难,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三伯说,爸跟我住,我照顾,你们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谁也别推了。
最后是我老婆冲进去说了话,她站在四个长辈面前,说你们四个当儿子的都忙,那就让我和志强来照顾,爷爷最疼我,我照顾他天经地义。三伯摇头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老婆说三伯你一个人也累,咱们一起,我家两室一厅,我跟志强住一屋,爷爷住一屋,白天我们都上班,三伯您白天过来帮忙看着,晚上我和志强照顾。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大伯先开口,说我出生活费。二伯说药品和检查费我来。四爸在电话里说,那我负责请个钟点工,每天过去做顿饭打扫一下。三伯红着眼眶说,行,就这么办。
爷爷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开着我那辆二手破面包车去接他。他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像河床一样深。我问爷爷您开心吗?他没听见,我又大声问了一遍。他咧嘴笑了,假牙泛着光:“开心,回家咋不开心。”
回家的路经过老宅那条巷子,爷爷让停一下。我扶着他在老宅门口站了一会儿,房子已经空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墙上的爬山虎又绿了。爷爷摸着掉了漆的木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说爷爷咱们上车吧,以后想回来了我随时带您来。他点点头,转身时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回总算是有个家了。”
爷爷来我家住了大半年了。我老婆每天早上给他熬粥,晚上回来陪他看新闻联播,虽然他听不见声音,但看着画面也能猜个大概。三伯雷打不动每天上午来报到,推着轮椅带爷爷去附近的公园,看人家打太极、跳广场舞。大伯每月按时打两千块钱过来,二伯也定期寄药,四爸请的钟点工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做饭好吃,还会陪爷爷聊天。
上个月爷爷过九十五岁生日,四个儿子头一回齐齐整整地聚在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三伯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伯带了两瓶好酒,二伯买了蛋糕,四爸居然从南方飞回来了。爷爷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儿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吹蜡烛的时候他许了个愿,我老婆问他许了什么,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老婆耳边说:“我许愿活到一百岁,让他们四个轮流伺候我。”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酒过三巡,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给爷爷敬酒,说了句“爸,以前是我不好”,话没说完就哽咽了。二伯把头扭到一边,拿袖子擦眼睛。四爸一直低着头,后来偷偷塞了个红包在我老婆手里,说妹妹辛苦了。三伯喝得最多,搂着爷爷的肩膀说:“爸,咱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小陈这儿住着,谁敢再说送养老院,我跟他急。”
爷爷那晚精神特别好,挨个拉着儿子的手说话,说老大你头发也白了,老二你瘦了,老三你修车别太累,老四你啥时候把媳妇带回来给我看看。最后他转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小陈啊,谢谢你跟你媳妇,我这把老骨头,要不是你们……”我老婆在旁边打断他,说爷爷您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爷爷呵呵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眼角有泪,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晚收拾完残局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扶爷爷回屋睡觉。他躺下后突然睁着眼问我:“小陈,你说人活这么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想了想,说:“爷爷,只要有人记挂着,活多久都好。”他没说话,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均匀的呼噜。
我轻轻关上门出来,老婆在客厅等我。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我说不会,咱们就一个孩子,到时候找个好点的养老院,别给孩子添麻烦。老婆掐了我一把:“你胡说什么,我才不去养老院。”我搂紧她,没再说话,窗外月光正好,照在爷爷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人活太久,确实挺难受的。但若身边还有人愿意管你的一日三餐,在意你的冷暖病痛,那这漫长的日子,便也熬出了些许滋味来。爷爷这辈子拉扯大四个儿子,晚年却在女婿的屋檐下寻着了安顿。有时候想想,这世上最贵的不是房子车子,而是有个人愿意给你留一扇门,等你回来,不管你回不回来,那门都开着。
明年春天,我打算把老宅修一修,院墙重砌,屋顶换瓦,再在院子里种两棵爷爷喜欢的桂花树。他想回去住就回去住,不想回去就继续住我们家。三伯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帮忙,大伯说材料他包了,二伯说他找施工队,四爸说他远程监工。爷爷听见我们在商量这事儿,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笑,假牙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活到九十五也不全是难受的事。至少这个岁数了,还能看着儿孙们围在身边吵吵闹闹,为他的事争来争去,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爷爷说得对,人活太久是挺难受的,可若没有这份难受,又怎么知道被人在乎着,是件多好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