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战火一路烧过赣南,兵连祸结,流民扶老携幼四处逃难,许多村镇十室九空。偏安梅江一隅的芒筒坝却像被神明轻轻护住的角落,江水平缓,稻禾连天,管姓人世代在此耕读渔猎,繁衍生息,几十年间人丁如春草般疯长,祭祀排场一年大过一年,族中事务也越发繁杂。
这日族中绅耆齐聚商议一桩千秋大业,要建一座管氏宗祠。众人七嘴八舌,有的主张修在村心,有的说宜临高岗,争得面红耳赤。头人管伯端起茶碗压住喧哗,说建祠是全族子孙的脸面,寻地定向关乎血脉兴衰的头等大事,马虎不得。他听闻兴国三僚有位杨救贫,精研地理名动赣南,寻龙点穴从不失手,便主张请他走一趟。众人皆点头。
次日管伯备了厚礼,乘一叶扁舟渡梅江,翻山越岭直奔三僚。从芒筒坝到三僚山高水远,他一连走了三天三夜,翻过数重山岭,涉过数道溪流,鞋底磨穿了整整三双,才在黄昏时分望见三僚村的炊烟。
三僚村中杨救贫正在院子里摆弄罗盘,他生得清瘦,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澄澈通透如秋水。当时杨公在风水一道上已近乎神话,远近州县凡建宅修坟莫不以请他踏勘为荣。听完管伯来意,他闭目片刻,缓缓道,芒筒坝我早年路过,确有所感,既是万丁之族要建宗祠,我便走这一遭。
到了芒筒坝,杨公不急着定论,先绕着河滩走了三遭又登高望气。只见此地来龙舒缓,脉气绵长,结作有据;梅江自西而来环抱明堂如带如弓;去水口两山对峙关锁严密。他蹲下身捻起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又侧耳听了一阵江声,仿佛与山川私语。半晌他捻须颔首,指着河畔一处高台说,就是这里,坐艮向坤兼寅申一线,辛方来水出午丁方,前有照后有靠,水口有锁,正是发丁旺族之地,动工之日我必早来。交代完毕飘然而去。
动工吉日清晨天光未亮,薄雾笼着梅江。杨公果然早早到了工地,却见河滩上只有几个匠人,管伯还未现身。他也不惊扰,从棚下随手拉过一条旧板凳面朝梅江坐下。江水奔涌对岸山峦如黛,他凝神观望,不时微微挪动板凳调转方位,直到山水之势与心中之向一一契合,才闭目静坐安心等待。晨风带着水汽拂过,他长衫下摆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
匠人们忙着平整地基刨土抬石,无人理会这位布衣老人。日头一点点升高露水晒干,仍不见管伯身影。杨公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未留下一句话。
管伯在家候着吉时,左等右等不见先生,赶到工地一问,众匠人面面相觑都说不曾见到。忽有一人拍脑门道,倒是有个拄竹杖穿草鞋着长衫的老者,在河边走走停停,看了许久坐了片刻就走了。管伯大惊,料定必是杨公,连忙派人分头追赶。
追到渡口终于赶上了。管伯跌跌撞撞奔上前长揖到地,连声赔罪,说先生恕罪,是我糊涂,叫先生空等一场。
杨公立在江风里神色平和如水,缓缓说道,走到这里我便不回去了,祠堂之向我已经定好,方才我坐过的那条板凳,其位即大门之位,其向即大门之向,你们照那凳子的位向落基,不可偏移半分。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说出的话却像在江心钉下一根桩,稳稳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管伯将信将疑,赶回河滩一看,只见那条旧板凳孤零零立在晨光里,四脚入土稳如磐石,仿佛生了根一般。于是管氏照凳定基破土动工。
一年后祠堂落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梁柱用的是百年杉木,雕花门楣上镌着缠枝莲纹,端端正正坐在河畔高台之上,前有照后有靠,去水口有关锁,气象肃然。开祠那日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热闹,爆竹声从清晨响到掌灯,族中摆酒三日阖族欢庆。
恰在此时杨公又路过芒筒坝,管事人眼尖一把拦住他,恭恭敬敬请他替族中看看,祠堂可有风水上的破绽。杨公绕着祠堂踱了一整圈,行至大门前,见一个帮工正挥锄挖坑,便问他挖坑做什么。帮工随口答,立桅杆石。原来族中刚有人中了功名,按古制要在门前立旗杆石光耀门楣,帮工口快竟把旗杆说成了桅杆。
杨公脚步一顿,回身看向管事人,目光深远,缓缓问道,你们要会动的桅杆,还是不会动的桅杆。管事人一心想让子孙成龙成凤,暗自思量,会动的是活物自然是好的,不会动的是死物兆头不好,便答道要会动的。杨公微微颔首再无多言,拱手作别飘然而去。
此后数十年管氏人丁越发兴旺,族谱所载发丁逾万,名副其实的万丁之族。可怪的是族中子弟十有八九以撑船为业,梅江之上管氏帆影蔽江绵延不绝,却鲜有入仕为官之人。
多年后有明白人点破其中玄机,旗杆立于门前高耸不动,象征功名稳固世代相传;桅杆悬于船上随风而动,撑船之人终年漂泊,如何出得了官。一句话的差池竟成了管氏百年的运数,说来说去皆是因果机缘,半点由不得人。风水之妙妙在人心,一句话的分量有时比一座山还重。
如今管氏宗祠依然屹立,香火不绝,祠堂墙上,一首佚名诗墨迹斑驳,道尽当年旧事:
板凳定向显灵通,人丁兴旺在族中; 管氏宗祠今犹在,芒筒坝人称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