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面在下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她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她以为那三年的时光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磨平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他面前,像一个陌生人看另一个陌生人。
可她错了。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城墙、所有的铠甲、所有的伪装,全都塌了。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恨、怨、痛、委屈、不甘——全都翻涌上来,像海啸一样把她吞没了。
她想冲进去,把他摇醒,问他为什么要骗她,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问他知不知道她怀过他的孩子,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没了,知不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她不能。
她只是一个护士。他只是一个伤员。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她在雪地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冻麻了。
“沈念。”
林怀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走过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那个人,”他轻声说,“你认识?”
沈念没有回答。
“他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有拂。
“一个故人。”她终于说。
林怀安没有再问。他站在她身边,陪她看雪。
过了很久,沈念站起来。
“林医生,”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那个伤员的情况稳定了吗?”
“稳定了。他失血过多,可能要昏迷一两天。”
“好。”她点了点头,“我去照顾他。”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是护士,他是病人。就这么简单。”
她转身走回了帐篷。
林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他知道,那个昏迷的男人,就是她看天狼星的原因。
沈念回到帐篷里,坐在顾长洲的床边。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瘦了太多,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那个在桃花渡口穿着白色西装的翩翩少年,那个在月光下吻她额头的温柔男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在发高烧。
她去打了盆冷水,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是灰蓝色的军装,没有军衔标识,看不出是什么部队的。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他的左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的。
她从前没有见过这些痕迹。她认识的顾长洲,是一个建筑师,一个画素描的艺术家,一个在花园里种桂花树的文人。
可现在的他,是一个战士。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前线,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身上会有枪茧和伤疤。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活下来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他活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住。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一点倒是一点都没变。
“顾长洲,”她在心里说,“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微弱,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沈念坐在他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给他换毛巾、量体温、喂水。她的动作很专业,很平静,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伤员。
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顾长洲的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要醒过来。
沈念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是深夜的湖水。只是没有了从前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浑浊的东西。
他茫然地看了看帐篷顶,看了看四周,然后——
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是一层冰被敲开了,露出底下的水——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发不出声音。
沈念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醒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你的责任护士,姓沈。你叫我沈护士就好。”
她的语气疏离、客气、专业,像是在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话。
顾长洲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认错人了。”沈念说,“这里没有念卿。只有沈护士。”
她转身,走出了帐篷。
在帐篷外面,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冷意。
她的手在发抖,心也在发抖。
可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