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世宗柴荣,这一位被欧阳修赞誉为“一代英主”的皇帝,在登基一个月后,用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立威,开创了五年雷霆万钧的改革,为华夏洗去了唐末以来近百年的颓唐之气,铸造了一个全新的国家框架。之后,赵匡胤就是站在这位柴荣呕心沥血铺就的基石上,轻松摘取了最成熟的果实,开创了北宋的统一和繁华。
现在就讨论柴荣如何在高平之战胜利中,开创了五年改革,为赵匡胤打下了北宋的“最强家底”。
高平之战:新君赌上国运,一战立威
显德元年(954年),后周太祖郭威病崩。留下的是一个内有权臣骄兵、外有强敌环伺的脆弱政权。33岁的柴荣登基,也知道自己面临内忧外患的环境。
柴荣知道自己处在乱世,地方藩镇割据,朝廷也是权臣掌控,支持自己都是养父郭威留下的老军事集团班子,根基尚浅。再加上藩镇林立,骄兵跋扈,外部强敌环伺。自己虽然是中原王朝的天子,实质掌控不了权臣和地方藩镇,若不能快速立威,后周随时可能覆灭。
还好,在他登基之后的一个月后,历史还是给予他机会。北汉皇帝刘崇趁后周国丧之际,勾结契丹铁骑,率三万精锐大军南下,直逼后周腹地潞州,扬言要一举灭周:“北汉主闻太祖晏驾,甚喜,谋大举入寇,遣使请兵于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兖将万余骑如晋阳。北汉主自将兵三万,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自团柏南趣潞州。”
刘崇的算盘打得极其精明:后周的新皇帝登基未稳,人心未附,正是将其一举歼灭、一统中原的最佳时机。
冯道
面对强敌压境,后周的朝堂炸开了锅。宰相冯道等老臣极力劝阻,认为皇帝年轻,防守为主,以逸待劳,不宜亲征,“世宗初即位,刘旻攻上党,世宗曰:‘刘旻少我,谓我新立而国有大丧,必不能出兵以战。且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当自将击之。’道乃切谏,以为不可。”这可能也是出于新建立后周稳定着想。
但柴荣力排众议,说出了一句震烁古今的话:“世宗曰:‘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道曰:‘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曰:‘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道曰:‘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怒,起去。”“惟王溥劝行,帝从之。”
柴荣也知道这一场战役对自己的意义:如果打输,中原王朝就遭遇到后晋被契丹消灭的命运,自己也是如石重贵一样被俘虏。但如果打赢了,可以向天下树立自己新皇帝的威信。
柴荣也知道五代以来都是骄兵跋扈,如果自己不亲征,将领可能如石重贵手下大将杜重威一样,内外勾结颠覆新生的后周政权。于是,自己一定要御驾亲征,防止将领叛逃,树立自己新皇帝在天下的威信。
可以说,柴荣是在赌一盘棋,好在他冒死赌赢了。他率领后周大军出征,在今天山西高平的高平巴公原交战。战斗一开始,后周右军大将樊爱能、何徽带头溃逃,数千士兵投降,阵型直接崩掉,柴荣的中军陷入重围:“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余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
柴荣
在这危难的关头,柴荣决定亲自跃马出征,冒着箭雨,率亲兵冲锋督战,打算以命相搏。皇帝的敢死冲锋,也点燃后周将士们的热血,“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太祖皇帝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又谓张永德曰:‘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西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德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兵披靡。内殿直夏津马仁瑀谓众曰:‘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士气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言于帝曰:‘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即引数百骑进陷陈。”
于是,禁军小将赵匡胤与张永德分左右两翼死战,阵斩北汉猛将张元徽,战局瞬间逆转。契丹军见势不妙撤军,北汉军大败,刘崇仅带百余骑狼狈逃回太原。
可以说,这场胜利,是柴荣和赵匡胤、张永德等少数忠勇之将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抢回来的。而樊爱能、何徽呢?他们在逃跑途中,不仅不听皇帝派来的使者命令返回战场,甚至沿途劫掠自家军队的粮草辎重。等到听说皇帝打赢了,又大摇大摆地回到军营,脸上毫无愧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柴荣
这种行径,在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都是无可争议的死罪。 按军法,“诸主将以下,临阵先退,斩”。但问题在于,在五代十国这半个多世纪里,这条军法很多时候形同虚设。士兵打仗是为了发财,将领拥兵是为了自重。打输了就跑,跑回去说不定还能换个主子继续当官;甚至阵前倒戈,把旧主卖给敌人,都是司空见惯的操作。皇帝?今天姓李,明天姓石,后天姓刘,谁能带来利益就听谁的。这就是柴荣面临的现实:一个军纪废弛、将骄卒惰、中央权威脆弱的烂摊子。
这一战役,在《资治通鉴》《旧五代史》均有明确记载,乃是五代时期中原王朝由弱转强的转折点,这也为后周改革和五代末期中原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高平赌国运:柴荣的立威之战
高平之战远远不是一场胜利。柴荣通过这一场战役的胜利,不仅树立了绝对权威,更令世人证明了他是能做大事的雄主。此时赵匡胤还是后周禁军小将,因高平之战战功,被柴荣提拔,逐渐进入权力核心。
之后,柴荣借着高平之战整顿军政。他先树立军纪,将临阵脱逃的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全部斩首。这一刀,砍断了五代以来“兵骄将悍、帅强叛上、武力胁迫皇权”的恶习,皇权第一次真正压过军权,让军纪第一次真正硬了起来。自此,“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中央权威得以重塑。
杀樊爱能、何徽,表面上是执行军法,处置两个败军之将。但柴荣剑锋所指,是整个五代以来积重难返的军队顽疾。他要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到底谁是这支军队的主人?是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宿将,还是他这个皇帝?樊、何二人可不是普通将领。樊爱能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领宁江军节度使;何徽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清淮军节度使。 他们是禁军高级统帅,是郭威澶州兵变时的老班底,是先帝临终托付的“顾命”重臣。杀了他们,等于向所有功勋宿将、骄兵悍将宣告:无论资历多老、功劳多大,敢抗命、破坏大业,就只有死路一条。
郭威
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对柴荣说:“陛下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这句话戳中了柴荣的雄心。 他登基之初就立志“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要实现这样宏大的蓝图,没有一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强大军队,一切都是空谈。五代乱世,多少皇帝遇弑在自己将领的刀下?郭威的皇位不就是靠军队“黄袍加身”得来的吗?柴荣自己难道想重蹈覆辙?想到这些,柴荣“掷枕于地”,大呼赞同,杀心遂定。
这场诛杀还牵扯到后周军队内部微妙的权力平衡。当时后周的禁军主要分为两大系统: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樊爱能、何徽是侍卫亲军系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他们的顶头上司,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李重进是谁?他是郭威的外甥,是柴荣的表哥,论血缘和资历,都比柴荣这个养子更接近皇位。郭威晏驾前,特意让李重进向柴荣行君臣大礼,就是为了明确二人的名分,防止李重进有非分之想。柴荣对这个手握重兵、性格“木讷”又可能“桀骜不驯”的表哥,始终心存猜忌。
樊、何二人是李重进的直接部属。如果柴荣在处理他们的问题上征求李重进的意见,会是什么结果?李重进很可能为部下求情。如果皇帝准了,军法威严扫地;如果不准,则可能激怒整个侍卫亲军系统,甚至引发兵变。柴荣不敢冒这个险。他选择绕过李重进,直接以皇帝的身份,用最严厉的军法处置。这既是对李重进权威的一次敲打,也是向所有军队系统宣示:最高裁决权只在皇帝一人手中。从此,“帝欲诛樊爱能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己亥,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帝以其事访之,对曰:‘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冒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责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他,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耳!’悉斩之。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归葬。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庚子,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以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自余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者。释赵晁之囚。”那些习惯了跋扈的将领,那些动辄溃逃的士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军法不只是写在纸上的空文,皇帝的刀是真的会砍下来的。
那么,杀了七十多个将领,军队就真的能脱胎换骨吗?柴荣的答案是:破之后,必须立。高平之战暴露出的最大问题,是军队“老少相半,强弱不分”。许多士兵只是挂名吃饷,毫无战斗力。于是,在潞州,柴荣开始了著名的“高平整军”。他提出了一个核心思想:“兵在精不在众。今禁军骄惰,遇敌辄溃,岂可用哉?”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简诸军”,也就是进行大规模筛选淘汰。所有士兵,无论出身藩镇还是禁军,都要接受考核。精锐强悍的,选拔出来编为“上军”,也就是中央禁军的核心力量;老弱怯懦的,一律裁汰,让他们回家种地。
柴荣通过高平之战,提拔赵匡胤等一批有才华的年轻将领,成为柴荣倚仗的骨干和军事核心领导班底,也为后来的陈桥兵变埋下了人事伏笔。
柴荣
这场铁血整肃彻底改变了后周军队的气质。从此,这支军队在柴荣的带领下,南征北战,攻淮南,伐后蜀,夺瀛莫二州,所向披靡,为后来北宋结束五代十国分裂局面奠定了最坚实的军事基础。当谈论周世宗柴荣这位被史家誉为“五代第一明君”的帝王时,高平之战的军事胜利固然重要,但战后那场毫不留情的清洗与随之而来的深刻改革,或许才是他真正展现一代雄主魄力的起点。杀两个人容易,但通过杀两个人来扭转一个时代的风气则需要非凡的胆识、冷酷的决心和对历史趋势的精准把握。柴荣做到了,尽管他的方式如此残酷,如此决绝。
同时,柴荣也痛感军队的积弊之深,坚定了其“强兵-统一”的建国路线,为后周改革拉开了序幕。可以说,高平之战是决定后周国运的转折点。
雷霆改革:5年时间,打造“最强后周”
在高平之战立威之后,柴荣深知五代乱世的根源在于“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要想结束这百年乱世,必须进行一场深刻的改革。于是,在短短五年时间之内,对后周进行军事、政治、经济全方位改革。
1、军事改革:北宋禁军的“原型班底”
柴荣为了精兵强国,推行大规模扩军改革,提倡兵“务在精不在多”。于是他淘汰老弱,成了一支听命于中央的“殿前诸班”——禁军,任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执掌禁军的核心。
当时柴荣命令赵匡胤在招募禁军队伍时候,打破门阀限制,天下壮士,无论出身草莽还是罪犯,只要能开硬功,骑烈马,一律编入禁军队伍,也命令各地藩镇的精锐部队悉数抽调至中央。
这样,经过柴荣改造后的中央禁军,装备精良、待遇优厚,战斗力强,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当中央禁军强于地方藩镇,从根本上剥夺了地方藩镇对抗中央的资本,根源上杜绝割据的可能性。这支最核心的御林军,后来成了赵匡胤政变的基本盘,也是北宋统一战争的王牌。
2、政治改革:北宋制度的“原版图纸”
柴荣在政治改革上,堪称是北宋制度的“原版图纸”。他破格用人,下诏求贤,甚至要求朝臣荐举“天下才俊”,不限门第资历,知人善任,一些如王朴、魏仁浦等出身低微的能臣获得重用。同时,他纠正科举考试的弊端,打破门阀限制,广招人才,破格选用寒门人才。
为了维护社会秩序,柴荣整顿司法,亲审冤案,修订刑律统一为《大周刑统》,力求司法公正,废除苛刑。另一方面严惩贪腐,颁布严诏,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凡贪污纳贿者,无论金额大小,轻重处以极刑或流放。在行政管理上,削弱藩镇,派文官知州管理地方,收回节度使实权。北宋后来的崇文抑武、中央集权,基本是照搬后周框架。
3、经济改革
出身底层的柴荣,深知“民为邦本”。在经济改革上,鼓励开垦荒地,清查土地,均平田租,将无主荒地分给流民耕种。“前世屯田皆在边地,使戍兵佃之。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以耕旷土。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或丁多无役,或容庇奸盗,州县不能诘。梁太祖击淮南,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会阖门使、知青州张凝上便宜,请罢营田务,李谷亦以为言。乙丑,敕:‘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岁,户部增三万余户。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营田有肥铙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他颁布《均田图》,派遣使者均定河南六十州田赋,打击豪强隐田,减轻贫民负担;清查土地,按实有亩数征税,打击豪强逃税。
由于战乱时候,大多数人为了逃避赋税、躲避战乱成为僧侣,柴荣就开展大规模的灭佛运动,下令销毁天下铜佛铸钱,缓解钱荒,促进商业流通,大大充实了国家财政和增加赋税人口、军队人员。此外,他还治理了自唐末以来黄河带来的灾难,使得中原地区经济开始复苏。
同时,柴荣大力兴修水利,疏浚汴河、五丈河等,恢复以开封为中心的水运网络,为北宋漕运奠定基础。开封城的扩建,使开封逐渐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为后来北宋定都于此奠定了基础。
于是,短短数年,后周仓廪充实、百姓安定,为统一战争攒足本钱,也为北宋的富庶奠定基础。
4、战略规划
在统一战争的战略规划上,柴荣采纳王朴《平边策》,定下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统一路线:西征后蜀,收复秦凤四州;三征南唐,尽得淮南十四州,扼住南方经济命脉;北伐契丹,42天连克三关三州,兵临幽州。
这一套战略为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赵光义完全沿用,最终结束了乱世,完成了国土的统一。
赵匡胤:捡了 “最强家底”,和平建宋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在北伐途中突发重病驾崩,年仅39岁。他留下的,却是一个政治稳定、军力顶尖、经济富庶、版图已占绝对优势的后周。何况,强大的外敌北汉和南唐都被打残,契丹已被震慑。
赵匡胤
第二年(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没有血战,没有屠城,几乎是和平交接。赵匡胤完整接收柴荣留下的遗产:全套成熟的官僚体系、精锐善战的中央禁军、富庶稳定的北方腹地、现成的统一战略路线。
可以说,赵匡胤不是“打”出了宋朝,而是接手了一个已经被柴荣改造好的“半成品北宋”。
因此,历史学家经常说“宋承周制”,这也就是说宋朝继承后周的制度和国力。在结束五代乱世和国土统一上,可以说柴荣是在黑暗中凿壁偷光的人,啃了最难的骨头,照亮了通往统一的道路;继承的宋太祖赵匡胤就是顺着光亮走出去,最终推开大门的人。
历史没有如果,但历史却有因果。大宋的经济文化繁荣,都是建立在柴荣在高平之战中之后,长达五年雷厉风行改革的基础上。
所以,柴荣的一生短暂如流星,却在五代十国的夜空中划出了最亮的一道轨迹。他虽然英年早崩,五年呕心沥血对后周中原王朝的治理,铺就的不仅是北宋的繁华,更是华夏文明的延续。这样的英主,值得被更多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