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那个把“刺秦”玩成千古绝唱的文艺青年

周赧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87年)左右，卫国朝歌(今河南淇县)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姓荆，名轲。没人知道他爹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喜欢读书，喜欢击剑，喜欢交朋友，就是不务正业。

他爹当年给他起名叫“轲”，大概是想让他像车轮上的车轴一样，能做点正经事。可荆轲偏偏不安分，今天跟这个论剑，明天跟那个讲学，后天又去酒馆跟人喝酒吹牛。

街坊邻居都说：老荆家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荆轲听了，也不生气。他跟邻居说：你们懂什么?大丈夫志在四方，焉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老死?

邻居们翻个白眼：切。

荆轲确实离开过卫国。他去了赵国，游历榆次、邯郸，想找个明主，施展抱负。

在榆次，他遇到一个叫盖聂的人，是当时有名的剑客。荆轲想跟他论剑，盖聂不愿意搭理他。荆轲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问盖聂：你怎么不跟他比划比划?盖聂说：他那眼神，根本没到那境界。

在邯郸，他跟一个叫鲁句践的人赌钱。两人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鲁句践骂了他几句。荆轲又走了。

鲁句践后来听说了荆轲刺秦的事，感叹道：我当年真不该骂他!他这人，根本不跟我计较啊!

这就是荆轲的为人。该走就走，该忍就忍，从来不跟人较真儿。

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有杆秤。

荆轲最后到了燕国。

燕国都城蓟(今北京)，那会儿还挺热闹。荆轲在城里安顿下来，每天干三件事：喝酒、唱歌、交朋友。

他有个好朋友，叫高渐离。

高渐离是个杀狗的屠夫，但弹得一手好筑(一种乐器)。两人天天混在一起，喝多了就跑到街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好像旁边没人似的。

围观的人都说：这俩神经病。

荆轲还跟一个杀狗的屠夫(不是高渐离)混得很熟。据说他酒量一般，但爱喝，喝多了就唱，唱得撕心裂肺。

燕国有个隐士，叫田光。这人是个老江湖，一眼看出荆轲不是普通人。他私下对人说：荆轲这人不简单，表面疯疯癫癫，骨子里深沉得很。

可惜田光老了，没来得及跟荆轲深交。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把荆轲从酒馆里拉了出来。

这件事，跟一个叫“太子丹”的人有关。

燕太子丹，是燕王喜的儿子。

他年轻的时候在赵国当人质，跟嬴政(后来的秦始皇)一起玩过。那时候嬴政也在赵国当人质，两人算是发小。后来嬴政回了秦国，当了秦王。太子丹又去秦国当人质。

这回可惨了。嬴政翻脸不认人，对他爱答不理，跟当年一起玩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太子丹恨得牙痒痒，找机会逃回燕国，天天琢磨怎么报复。

这时候，秦国已经开始灭六国了。韩赵魏一家一家倒下去，燕国眼看也保不住。

太傅鞠武劝他：别跟秦国硬拼，咱们联合其他诸侯，再从北边请些帮手，慢慢来。

太子丹等不及。

这时候，有个叫田光的隐士被推荐给太子丹。太子丹去见田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田光说：我老了，干不动了。但我有个朋友叫荆轲，可以帮您。

太子丹说：先生，您这话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田光笑了。他回到家，把荆轲找来，把太子丹的事说了。然后对荆轲说：

“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

——长者做事，不应该让人怀疑。太子让我别泄密，就是怀疑我。这不行。

说完，他拔出剑，自刎而死。

荆轲愣在那儿。

他没想到，田光用这种方式，把重担交给了他。

荆轲去见太子丹。

太子丹跪下来，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我想派一个勇士，假扮使者去见秦王，找机会劫持他，逼他归还侵占的土地。如果劫持不成，就当场杀了他。

荆轲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种事，我干不了。

太子丹跪在地上不起来，一遍一遍地求。

荆轲最后叹了口气，答应了。

但他心里知道，这是去送死。

太子丹高兴坏了，把他奉为上卿，给他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饭，送各种奇珍异宝。还特意派了一个叫秦舞阳的十三岁少年给荆轲当副手——这人据说杀人不眨眼，眼神能吓死人。

荆轲该享福享福，该喝酒喝酒。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动身。

太子丹急了，跑来催：先生，您怎么还不走?

荆轲说：我在等一个人。那人住得远，还没到。

太子丹说：要不，让秦舞阳先陪着您走?

荆轲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了。

太子丹等不及了。

他不再等人。他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出发那天，太子丹和几个知情人，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到易水边送行。

这是送死人的装束。

高渐离也来了。他最后一次击筑，荆轲最后一次唱歌。

唱的什么?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声音，凄凉而慷慨。送行的人听了，都睁大了眼睛，头发竖了起来。

歌罢，荆轲登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送行的人，没有回头看易水，没有回头看燕国。

他去的方向，是咸阳。

荆轲到了咸阳。

他带来的“礼物”有两样：一是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二是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

这两样东西，都是秦王梦寐以求的。樊於期是荆轲自己去劝降的。他对樊於期说：把你的头给我，我去刺秦，替你报仇。樊於期二话不说，自杀了。

秦王大喜，在咸阳宫设下盛大仪式，召见燕国使者。

荆轲捧着樊於期的人头，秦舞阳捧着地图，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到大殿门口，秦舞阳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秦国大臣们觉得不对劲：这人怎么了?

荆轲回头看了秦舞阳一眼，笑着对秦王说：

“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震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他是北方蛮夷，没见过大场面，吓着了。您担待点，让他把差事办完。

秦王说：行，把地图拿过来。

荆轲接过地图，一步一步走向秦王。

他走到秦王面前，打开地图。

地图展开，展开，再展开。

最后，一把匕首露了出来。

这就是“图穷匕见”。

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拿着匕首，直刺过去。

秦王大惊，猛地一挣。

袖子断了。

他挣开荆轲，绕着柱子跑。

荆轲在后面追。

秦国的规矩：大殿上不许带兵器。那些大臣手无寸铁，急得团团转，只能用手去抓荆轲。

有个叫夏无且的御医，用药袋砸荆轲。

秦王想拔剑，剑太长，拔不出来。有人喊：大王，背过去拔!

秦王把剑背到身后，终于拔出来了。

他砍向荆轲。

第一剑，砍断荆轲的左腿。

荆轲倒在地上，把匕首投向秦王。

没中。匕首扎在铜柱上，火星四溅。

秦王上前，又砍了几剑。

荆轲靠在柱子上，笑着骂：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我没成功，是因为想活捉你，逼你立约，好回去交差!

侍卫们冲上来，乱刀砍死了他。

那一年，他大概四十岁。

荆轲死后，秦王大怒。他派王翦大举攻燕。

五年后，燕国灭亡。

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家当酒保。后来被人发现，抓去见秦王。秦王惜才，没杀他，但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给自己击筑。

高渐离在筑里灌了铅。有一天，趁秦王听得入神，他举起筑砸过去。

没中。

他被杀了。

鲁句践听说荆轲的事后，感叹道：

“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可惜他不精于剑术啊!

这话说得对，也不对。荆轲确实不是顶尖的剑客。他是刺客，更是个文艺青年。他会读书，会唱歌，会喝酒，会交朋友。他会被田光的死推上这条路，会被太子丹的急切逼上这条路。

但他没有回头。

荆轲失败了。

他的匕首没刺中秦王。他的计划没成功。燕国还是灭亡了。

但中国人记住他，不是因为成功，是因为那首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两千多年后，还在唱。

失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记住他?

因为他活成了中国人心里那个样子——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去试试。明知道是条不归路，头也不回地走上去。

他不是为自己去死的。

他是为燕国，为太子丹，为田光，为樊於期，为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

当然，也为他自己。

他这辈子，读书，击剑，喝酒，唱歌，交朋友，最后死在异国他乡的宫殿里。

他没有成功，但他留下了那句诗。

那句诗里，有易水的风，有送行人的白衣，有他那颗明知道会死还去的心。

这就是荆轲。

一个不务正业的卫国浪荡子。

一个在蓟城街头喝酒唱歌的酒鬼。

一个被田光用命托付的刺客。

一个在易水边唱“不复还”的人。

一个把失败活成千古绝唱的人。

他死后，那些骂他的人骂了几天，就忘了。

那些感动他的人，感动了两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