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价值数亿元的大型客机,在中国运营十余年后退出航线,却还要跨越太平洋,前往美国接受封存和拆解,这件事曾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中国已经能够自主研制大型客机,为什么处理退役飞机还需要依赖国外产业链?
2022年12月21日,南方航空两架空客A380从广州起飞,前往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莫哈维地区。随着这批飞机退出运营,南航五架A380组成的超大型客机机队结束了商业飞行任务。
但这些飞机并没有达到传统意义上的报废年限。首架A380于2011年交付南航,到退役时投入运营仅十一年左右,远没有达到大型民航客机通常能够使用的二三十年期限。
要理解南航为什么放弃这批飞机,还得从当年的采购计划谈起。2005年,南航订购五架A380,成为中国内地首家引进这一机型的航空公司。
A380采用双层客舱布局,能够搭载数百名旅客,其设计初衷是通过集中运输大量乘客,降低繁忙航线的单位座位成本。当时国际航空业普遍看好远程客运市场,大型枢纽机场之间的高密度运输,被认为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但A380投入运营后,全球航空市场的发展方向发生了变化。航空公司越来越重视航线灵活性,不再单纯追求单架飞机的载客数量。波音787和空客A350等远程双发客机陆续扩大市场份额,航空公司能够使用相对较小的机型增加航班频次,减少客流不足造成的经营损失。
相比之下,A380需要稳定的大规模客流才能获得较好的经济收益。
南航运营A380期间,曾将其安排在北京、广州等城市之间的国内航线,以及部分国际远程航线上。由于机队只有五架,航空公司需要单独维持相关飞行员培训、维修设备、航材储备和地面保障体系。
超大型飞机对机场停机位、登机桥及地面服务也有特殊要求,这些成本不会因为旅客数量减少而同步下降,长期经营压力逐渐积累。
2019年2月,空客宣布将在2021年结束A380生产,成为这一机型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转折。虽然停产不代表飞机立即失去适航资格,但随着全球机队规模受到限制,航空公司必须重新计算未来维修和运营成本。
2020年,国际航空运输遭受严重冲击,大量远程航线暂停或缩减,A380原本依赖的洲际客运市场受到直接影响,南航继续维持这一机型的商业价值进一步下降。
因此,南航退出A380并不是因为飞机已经无法安全飞行,而是运营成本、航线需求和资产处置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大型客机是否继续服役,不能只看制造年份,还需要考察飞行小时、起降次数、维护状态和未来收益。
一架技术状态良好的飞机,如果无法适应航空公司的经营安排,同样可能提前退出客运市场。
飞机退出航线后,还面临着如何处理的问题。对于部分机型,航空公司可以选择出售、租赁、长期保存或者改装货机。
但A380的机身结构和市场需求,使其货运改装缺乏成熟的商业模式。尤其是双层客舱设计,若要实现大规模货物运输,需要重新考虑货舱地板承载能力、货物装卸系统以及结构改造成本,改装投资很难得到稳定回报。
与整机继续运营相比,拆解回收成为部分退役A380的重要处置方式。发动机、起落架、辅助动力装置、航电设备和客舱部件,只要符合适用要求,就可能通过维修和检测重新进入航空市场。
对于飞机所有人而言,这些部件具有不同程度的剩余价值,合理安排拆解顺序、选择销售时机以及保存完整技术记录,都会影响资产回收收益。
南航A380前往美国的安排,还与当地成熟的航空资产处置市场有关。莫哈维地区拥有较为干燥的气候、长跑道和专业航空服务设施,适合大型飞机停放。对于需要长期保存的客机,工作人员必须对发动机、起落架、燃油系统和机身开口进行专门处理,并按照维护计划定期检查,防止设备因长期停用出现损坏。
飞机进入拆解程序之前,还要完成产权、维修档案和零部件状态核查。
国际航空租赁市场规模庞大,不少客机的所有权属于专业租赁机构,而非实际运营的航空公司。飞机退出运营之后,资产持有人可以根据合同安排决定处置方式。美国拥有大量航空资产交易商、维修机构和航材采购企业,这种产业集聚优势能够降低寻找买家和组织交易的成本。
2022年3月,南航此前退出的两架A380就已经由美国Jet Midwest公司接手处理。该公司当时公布的拆解范围涉及辅助动力装置、起落架、轮胎、刹车及航电设备等。
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就是高价值零部件的再利用。发动机通常是退役飞机中价值较高的资产,但其交易价格取决于型号、使用状况、维修记录和市场需求。
部分发动机可以经过检修后重新投入使用,部分需要进一步拆分成模块和零件。起落架、航电设备和辅助动力装置同样需要专业检测,不能因为外观完好就直接进入民航维修市场。
在航空业,拆下零件只是第一道程序。部件重新投入使用之前,必须具备适用的技术记录,并经过符合规定的检查、维修和放行程序。
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欧洲航空安全局以及中国民航局,都对航空维修和适航管理有相应要求。国际市场认可的不只是产品本身,还包括维修机构的能力、质量管理体系以及零部件完整的使用记录。
欧美企业在这一领域积累了数十年的经验,已经形成从飞机采购、封存、维修到航材销售的商业网络。相比单纯的金属回收,高价值航材交易具有更高的技术要求和资金门槛。
企业不仅要判断飞机还有多少可用零件,还必须了解全球机队规模、维修需求和航材价格变化,才能避免大量资金长期积压在库存中。
这也是中国发展飞机拆解产业必须解决的问题。大型飞机制造能力与退役飞机处理能力属于不同产业环节,前者重在设计、生产和适航验证,后者则需要资产评估、维修保障、零件追溯及国际销售网络。
即使具备先进制造技术,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建立成熟的二手航材交易体系,相关经验必须依靠持续经营逐步积累。
中国已经开始改变这一局面。2018年,哈尔滨飞机拆解基地投入运营,为国内开展专业化飞机拆解回收积累了经验。2024年1月24日,投资约60亿元的空客飞机全生命周期服务中心在成都正式投运,规划可停放125架飞机,并提供存储、维修、改装、拆解、回收和二手航材分销服务。
该项目获得中国民航局及欧洲航空安全局相关认证,标志着国内相关产业链进一步完善。
2024年8月29日,成都服务中心迎来首架A330-200飞机拆解回收业务,合作企业参与航材回收及复合材料再利用。
与传统拆解只关注发动机等高价值部件不同,这类项目更加重视整机材料利用率。金属结构经过分类可以重新进入工业生产,复合材料则需要专门工艺处理,以减少废弃物并提高资源利用效率。
2026年4月,成都服务中心已经完成四架飞机的拆解回收,第五架正在进行相关作业。公开报道显示,单架飞机的拆解周期通常为六至八周,工作人员需要根据飞机档案和部件编码制定专门方案。
对于一架使用超过二十年的A319客机,发动机、辅助动力装置及起落架等部件会优先处理,剩余结构再进行分类回收。
6月的数据进一步显示,成都服务中心已累计为全球30余家客户提供服务,处理飞机超过70架次,并完成飞机机身收购与拆解业务,打通从资产收购到零部件分销的相关环节。其飞机拆解回收率达到91%以上。
这些进展对中国航空产业具有重要意义。未来十年,随着国内部分民航机队逐步进入更新周期,退役飞机数量将持续增加。
过去需要依靠海外企业完成的部分业务,如今已经具备在国内开展的条件。国内企业还可以依托庞大的航空运输市场,进一步发展维修服务、航材交易和绿色材料回收,减少飞机退役处置环节对海外产业网络的依赖。
不过,产业竞争不会因为建成几个拆解基地就结束。国际航空资产交易涉及多国监管要求,发动机维修能力、航材库存管理、客户信用以及跨境物流都需要长期建设。未来国内企业能否获得更多国际订单,关键在于能否提供可靠的技术服务和具有竞争力的资产处置方案。
只有让飞机在国内拆解后仍能顺利进入国际航材市场,产业链的商业价值才能得到充分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