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琰  题

郭永琰

第九届、第十届中国文联全委会委员，第二届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理事，第八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职工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李可染画院副院长兼书法篆刻院院长，书画频道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金融画院主席团主席，野草诗社副理事长，中国职工文化育协会诗词分会专家顾问，原中国金融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金融美术家协会创始副主席兼秘书长。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郭永琰《临江仙慢·咏中国十大名山》组词品读

刘祖倬

接到郭永琰先生微信，嘱我为这组咏叹华夏十大名山的《临江仙慢》撰写评文时，正值清明刚过，窗外春雨淅沥。我静坐书房，展读这十阕词稿，仿佛看见一位身着唐装的荆楚游子，正站在北京的高楼之上，向着南方——向着他的故乡随州，向着那片孕育了炎帝神农的苍茫大地——深情回望。我与郭先生是湖北老乡，虽至今缘悭一面，但通过微信神交已久。去年为他撰写《七律三十首》诗词综评时，便深感其作品“有筋骨、有温度、有厚度”。而这组“十大名山”，更是在题材的宏大与词艺的精微之间，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平衡点。十座名山，十阕慢词，三千余字的篇幅，承载的却是一位书法家、诗人、文化学者对中华山河的赤子之心。郭永琰先生以“临江仙慢”这一词牌，将泰山之雄、黄山之奇、峨眉之秀、庐山之幽、珠峰之峻、长白之神、华山之险、武夷之雅、玉山之殇、五台之圣，一一纳入词中，织就了一幅气象万千的中华山河长卷。《临江仙慢》作为长调，句式参差，平仄严谨，驾驭十大名山等题材，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但郭先生凭借其深厚的书法功底与古典文学修养，不仅跳得从容，更跳出了气象。

一、词牌选择：慢板中的山河叙事“临江仙慢”，双调九十三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相较于常见的“临江仙”（五十八字或六十字），“慢”字一加，节奏顿时舒缓下来，如大江之流，从容不迫，更适合铺陈叙事、抒发深致之情。郭永琰先生选择此调咏山，颇具匠心。慢词之“慢”，非迟滞之谓，而是情感的延宕与沉淀。十大名山，每一座都有说不尽的历史、道不完的故事，若用短调小令，难免挂一漏万；而“临江仙慢”的篇幅，恰好容得下诗人从容走笔——上片写景，下片怀古，结句收束于当下，形成“景—史—情”的三重奏结构。这种结构在十首词中一以贯之，既保持了组词的统一性，又为每座山的个性表达留下了充足空间。如《泰山》一词，上片“岱岳立齐鲁，景观秀伟，声冠神州”，开篇即以大笔勾勒泰山之形胜；“大河大海，东西畔，日夜波流”，将黄河、黄海纳入视野，空间骤然开阔。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王朝迭替，皇帝封禅祈修”，千年帝王史浓缩于九字之中；结句“览众丘卑小，兴国宏酬”，既化用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又将个人登临之慨升华为家国情怀。全词如泰山本身，稳重而不失灵动，庄严而不失温情。

二、空间叙事：从地理到人文的跨越细读这组词，可以发现郭永琰先生对每座山的定位都极为精准，不仅写出其自然地理特征，更挖掘出其文化地理意义。十首词，恰似十枚文化印章，盖印在中华大地的不同坐标上。泰山是“王朝之山”。词中“孔贤桑梓，奇趵泉柔”，将孔子故里与济南趵突泉并置，点明泰山作为齐鲁文化核心的地位；“皇帝封禅祈修”，直指其政治象征意义。在郭永琰先生笔下，泰山不仅是自然之山，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灯塔。黄山是“仙道之山”。“轩辕炼处，犹有龙影蹁跹”，将黄帝炼丹的传说写入词中；“刻摩崖、留迹太白诗篇”，又引入李白的人文足迹。黄山之奇，奇在云海松石，更奇在仙道文化与文人传统的交融。郭永琰先生以“劲松迎客，凌霜立，侠客称叹”收束上片，一棵松树，既有儒者的坚韧，又有侠者的豪情，正是黄山精神的绝妙写照。峨眉山是“佛国仙山”。“三宫殿，彩凤雕龙妙，神韵牵魂”，写尽寺庙建筑的精美；“千年寺宇，庭院泉澈清濆”，描绘出佛门清净之地的幽雅。值得注意的是，郭永琰先生并未停留在宗教表象，而是以“神州灿，绚烂名天下，辉耀乾坤”作结，将佛教的庄严转化为对中华文明的礼赞。庐山是“人文圣山”。这首词的用典最为密集：大禹治水、汉武帝巡幸、朱熹复兴白鹿洞书院、李白苏轼吟咏、岳飞精忠报国……一座庐山，几乎浓缩了半部中国文化史。郭永琰先生以“风骚”二字总领下片，恰如其分——庐山之美，美在山水，更美在历代文人骚客的精神投射。

珠穆朗玛峰是“神话之山”。这首词的独特之处在于，郭永琰先生并未直接描写珠峰的险峻，而是引入“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女娲补天”三大神话。这些神话都蕴含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勇于抗争的精神基因。在“屋脊雄狮”的意象中，珠峰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世界最高峰，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高度象征。长白山是“民族之山”。词中“清金始祖，兵兴东土维艰”，追溯满族发源的历史；“抗倭蛮，英勇御敌贞坚”，歌颂抗联英雄的壮举；“会攻辽沈，林罗帅，气震河山”，又融入解放战争的历史记忆。一座长白山，串联起古代民族史、近代抗争史与现代革命史，其承载的历史重量，在十首词中尤为突出。华山是“帝王之山”。秦始皇首祭、汉武帝巡狩、唐高祖祭猎、宋太祖问道陈抟、明太祖定名……历代帝王的足迹，赋予华山浓厚的政治色彩。郭永琰先生以“问复兴宏梦，英彦皆融”收束全词，将帝王的个人功业转化为当代中国的复兴梦想，实现了历史与现实的对话。武夷山是“三教之山”。“三教同聚，摹刻经卷堪嘉”，点明儒释道共存的文化特征；“故乡情，柳永词韵清遐”，又引入词人柳永的文学传统。作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武夷山的独特价值正在于这种多元文化的和谐共生。郭永琰先生以“祖德精神永，丹壑流霞”作结，既是对彭武、彭夷开山之德的追怀，也是对这种文化精神的传承。玉山是“乡愁之山”。这是十首词中最具情感冲击力的一首。“清朝失土，山岳如陷离殇”，直写甲午割台之痛；“盼归还，重见锦绣新妆”，抒发两岸统一的渴望；“于公像，义举辉光”，以于右任望大陆之典故，将个人乡愁升华为民族共同的情感记忆。郭永琰先生在此展现了词人的政治关怀——咏山不仅是审美活动，更是文化认同的建构。五台山是“信仰之山”。作为文殊菩萨道场，五台山的佛教地位不言而喻。但郭永琰先生的笔触并未止步于此：“硝烟岁月，曾护家国安康”，引入八路军抗战的历史；“讲经宣法，祈民泰，共敬心香”，又将佛教信仰与民生关怀相结合。结句“喜万山呈秀，三晋呈祥”，在宗教的庄严中注入了世俗的喜乐，体现了中国宗教的人间性特征。

三、时间维度：古今对话中的历史意识如果说空间维度展现了郭永琰先生的文化广度，那么时间维度则体现了他的历史深度。十首词中，“千秋”“千年”“万古”“历朝”等时间词汇频繁出现，形成了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这种历史叙事并非简单的朝代罗列，而是有明确的情感指向和价值判断。在《长白山》中，历史是“清金始祖”的开创与“抗倭蛮”的抗争；在《玉山》中，历史是“清朝失土”的屈辱与“复归还”的期盼；在《五台山》中，历史是“硝烟岁月”的牺牲与“捷书传”的荣光。郭永琰先生以词为史，却不止于史，他在历史的长河中提炼出中华民族的精神主线——从开拓到抗争，从屈辱到复兴。尤为可贵的是，郭永琰先生始终保持着“当代人”的自觉。每首词的结句，几乎都将笔触拉回当下：“新时代，更上层楼”“春驻山颜”“辉耀乾坤”“华夏腾飘”“华夏荣之”“黎庶欢然”“复兴宏梦”“和平愿”“三晋呈祥”……这些结句如钟声回荡，将古老的山水从历史深处唤醒，赋予其当代意义。这种“以古鉴今”的写法，使这组词超越了单纯的咏物传统，具有了鲜明的时代精神。

四、语言艺术：书法家的词学修养作为著名书法家，郭永琰先生的语言艺术深受书法美学影响。读其词，如观其书——笔力遒劲，结构严谨，气韵生动。用典的密度与精度是这组词的显著特征。十首词几乎句句有典，却能做到“用事不隔”——典故与意象自然融合，不生硬，不堆砌。如《庐山》中“刘彻巡幸封昭”，以汉武帝封庐山为“南岳”之典，既符合史实，又暗合庐山“雄枭”之气；《华山》中“陈抟契，道显名隆”，以宋太祖与陈抟的交往，点出华山与帝王政治的关联。这些典故如书法中的“藏锋”，含蓄而有力。对仗的工稳与灵动体现了词人的格律功底。“大河大海，东西畔，日夜波流”（《泰山》），空间对时间，宏观对微观；“峭壁悬瀑，素峦覆雪”（《长白山》），动景对静景，声韵对色彩；“波荡、山泉溅玉飞花”（《武夷山》），视觉对听觉，实景对虚景。这些对仗如书法中的“间架结构”，既讲究平衡对称，又追求变化生动。意象的选取与组合展现了诗人的审美眼光。郭永琰先生善于将宏大与细微并置：写泰山，既有“势磅礴”的全景，又有“奇趵泉柔”的特写；写黄山，既有“峰傲穹巅”的高远，又有“劲松迎客”的近切。这种“远近法”的运用，使画面具有层次感，如山水长卷般徐徐展开。情感的控制与释放体现了慢词的抒情特质。郭永琰先生的情感表达往往是克制的，但在关键处会突然迸发。如《玉山》中“清朝失土，山岳如陷离殇”，“离殇”二字如裂帛之声，打破了全词的平稳节奏；《珠穆朗玛峰》中“夸父追日真奇”“精卫矢志恒持”，连用两个神话，情感如排浪叠涌。这种收放自如的笔法，正是书法中“欲左先右，欲上先下”的辩证法则在词学中的体现。

五、文化立场：一位荆楚游子的山河情怀郭永琰先生生于湖北随州，这里是炎帝神农故里，是编钟古乐之乡。荆楚文化的浪漫瑰丽与中原文化的厚重深沉，在他身上形成了奇妙的融合。他求学于北京师范大学、北京交通大学，后长期工作生活于北京，成为金融系统内的文化领军人物。这种“南人北仕”的人生轨迹，使他对山河的理解既有南方的灵秀，又有北方的雄健。在这组词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文化乡愁”。郭永琰先生咏山，实则是在确认自己的文化根脉——泰山脚下的齐鲁文化、黄山深处的徽文化、峨眉山下的蜀文化、庐山之巅的赣文化……每一座山都是一个文化坐标，而他以词为舟，在这些坐标之间穿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文化认同网络。尤为动人的是《玉山》一首。郭永琰先生写台湾玉山，没有局限于自然风光的描绘，而是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紧密相连。“清朝失土”的屈辱，“盼归还”的渴望，“于公像”的乡愁，这些意象的背后，是一位大陆知识分子对两岸关系的深切关怀。郭永琰先生以词为媒，表达了对祖国统一的坚定信念，这种政治情怀在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显得尤为可贵。

六、结语：词心即山河读完郭永琰先生的十首《临江仙慢》，我不禁想起清代词论家周济的一句话：“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郭永琰先生的咏山词，正是“有寄托”的典范——他写山，不止于山；他怀古，不止于古；他咏史，最终是为了照见当下。十座名山，在郭永琰先生的笔下，既是地理的存在，也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精神的象征。泰山是“兴国宏酬”的理想，黄山是“春驻山颜”的生机，峨眉是“辉耀乾坤”的璀璨，庐山是“华夏腾飘”的气象，珠峰是“华夏荣之”的高度，长白山是“黎庶欢然”的喜乐，华山是“复兴宏梦”的追问，武夷是“祖德精神永”的传承，玉山是“一统终能就”的期盼，五台是“三晋呈祥”的祝福。这些结句如十颗明珠，串联起一位当代知识分子对中华山河的深情礼赞。

郭永琰先生曾长期担任金融文化艺术领导工作，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始终坚持诗词书法创作。这种“业余”的身份，反而使他的创作保持了纯粹性——不为稻粱谋，只为心声吐。读其词，可以感受到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一种对传统文化的坚定自信。作为湖北老乡，我虽未与郭先生谋面，但通过微信交流，深感其为人之谦和、为学之严谨、为艺之执着。这组《临江仙慢·咏中国十大名山》，是他词学修养的集中展示，也是他文化情怀的真诚流露。在这个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能有如此潜心创作、格律精严的旧体诗词，实属难得；能有如此胸怀天下、心系家国的文化担当，更为可贵。愿郭永琰先生继续以笔墨为杖，攀登艺术的高峰；愿这十首词如十座名山，屹立于当代诗词的版图之上，供后人仰望、品读、传承。山河不老，词心长青。本文作者：刘祖倬，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高级经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