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年,董卓死了,士族纷纷弹冠相庆。
董卓肥胖的躯体流出脂肪,守尸吏在董卓肚脐中点火,竟然“光明达曙,如是积日”。
袁氏家族的门生接着又将董卓挫骨扬灰。
这显然不仅仅是一种惩罚。更像是士族好不容易夺回对天下的控制权后,恶狠狠地警告后来者:草根想要和士族竞争,就是这样的下场。
但这并没有回答一个问题:杀掉一个董卓,就能够平息士族草根的权力之争吗?士族真的能就此重新掌控天下局势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因为这背后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硬伤:
士族是通过察举制来垄断上升通道,实现“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局面。但之所以能够如此,是需要皇权背书的。
就好比西汉初年的封爵誓词所说: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消磨得像磨刀石一样小,你们的封国也会永远安宁,让你们的恩泽延及后代。
这足以说明,士族虽然可以垄断经济社会文化朝政,左右皇帝废立。但他们的一切,包括土地、人口和社会地位,都是需要由皇权来确认和授权的。
如果皇权垮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那就相当于所有的秩序都没了。权斗的裁判没了,财产的公证没了,等等。
接下来,这些士族将各自为政,为了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大家将斗得不可开交,天下将乱成一锅粥。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一旦皇权崩溃,士族也会迅速垮掉。
虽然士族搞垮了皇权,沉重打击了崛起的草根,但很可惜,士族并没能如愿成为胜利者。
……
所以按照这个思路,我们可以重新审视以下问题:
公孙瓒一手好牌怎么输得那么惨?他曾是最强割据势力,率领精锐白马义从横扫北方,为何最终败给了军事能力平平的袁绍?

公孙瓒
前面说了虽然士族恨不得对董卓挫骨扬灰,让试图以军功崛起的草根放弃幻想。
但这种威胁警告显然作用并不大。
因为草根赖以逆袭的本钱还在,那就是兵权。
换句话说,在当时草根靠军功逆袭已经形成了一个体系。对于一个体系,仅靠干掉其领袖显然是不够的。
比如说董卓虽死,但他所统率的凉州兵还在,百尺之虫死而未僵。对他们该怎么处理呢?
王允想了一个技术手段:下命令让他们自己散伙。
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
这就让凉州兵有点难以理解了:我们是跟羌人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用命换的。你杀了我们的老大,现在还想敲掉我们饭碗,凭什么啊?
显然王允这样做有点过于乐观了。
有些人看戏不怕台高,劝王允直接下命令肯定是没用的,不如让皇甫嵩带兵去统率凉州兵。
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
我们暂且不说这会不会导致凉州兵的兵变,让凉州局势直接糜烂。
单就这么做,将直接让皇甫嵩的势力迅猛增长。
皇甫嵩虽然还忠心,但他毕竟也是长期受打压的军功阶层,此前被汉灵帝所提防。
谁敢保证皇甫嵩拿了大队人马不会被黄袍加身,成为第二个董卓?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品的约束力能有多大?这个跟抽盲盒一样不确定。
所以这个肯定不是好主意。
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出来,草根靠军功崛起已经势不可当,士族虽然在初期对其给予了沉重打击,但之后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当你对一个物体施加力,该物体也会对你施加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
除非你彻底摧毁该物体。
显然士族不能彻底消灭草根的军功体系,于是很快士族就遭受了同样令人窒息的反作用力。
在三国毒士贾诩的劝说下,凉州兵决定反攻长安。
卓败,辅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
凉州兵的这种属于正常反应,贾诩只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王允根本没法控制局势。
他不可能派皇甫嵩去接管凉州兵,因为担心皇甫嵩尾大不掉。
也不可能赦免凉州兵。这么庞大而强悍的军队,让它继续存在吧,等于就是向草根妥协,成为草根阶层继续凭借军功纷纷崛起的温床;让其就地解散吧,肯定有大把的人不乐意会作乱,贾诩之所以成功不就说明了这一点吗?
李傕、郭汜,后来为了控制汉献帝刘协、把持朝政而闹得不可开交。而张济后来即便缺粮也没有解散队伍,而是四处劫掠粮草,在进攻荆州南阳郡的过程中中流矢而死。
从这些人后续作为来看,凉州兵即便就地解散,也很难做到安分守己。他们很可能混迹江湖,成为一股更难掌控、更具威胁的势力。
还有一种大概率的可能:就像黄巾军那样沦为流寇,然后被地方军阀所吸收。地方势力尾大不掉,也是王允所不想看到的。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王允找人将凉州兵剿灭了事。但以当时士族的实力,有谁能够担负起重任呢?
讨董联军如此兴师动众,要不是董卓缺粮而退,又能奈他若何呢?
所以即便贾诩不出现,凉州兵也会反戈一击。
士族依靠过去积累的资源,虽然给了靠军功逆袭的草根一记重击,但其自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大不如之前。

李傕郭汜
之所以如此,就在于整个体系的垮塌。
失去了皇权的背书,世家大族的实力大幅缩水。
昔日世家大族如今有四个选择:
下岗再创业。像袁绍袁术这些顶级豪门,手头又有一些资源的,干脆重新创业,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下岗再就业。比如荀彧出身三公名门之后,选择了辅佐曹操,为自己的家族谋得发展。下岗待业。汝南许氏三世三公,面对乱局许氏族人并不着急出手,而是保持观望态度。继续绑定原老板,只要东汉不亡就继续跟着。比如四世三公的杨彪、杨修父子等等。可以看出来,无论怎么选,这些顶级豪族的日子都远不如过去滋润。吃着火锅唱着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经历洗牌之后的士族,痛定思痛,开始重新渴望秩序。
秩序就像空气,只有失去才懂珍惜。
关键怎么恢复?又由谁来恢复?这是一个问题。
士族开始尝试努力。

袁绍破坏秩序后又想恢复它
士族起先是尚侠。
没办法,皇权已经崩塌,汉献帝已经近乎傀儡,很难起到均衡协调的作用了。
士族便试图通过侠义的旗帜将大家重新凝聚起来,大佬也纷纷抓住了这波风口。
袁绍:“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
曹操:“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
刘备:“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孙坚:“乡里知旧,好事少年,往来者常数百人,坚接抚待养,有若子弟焉。”
公孙瓒也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他以侠义为旗帜吸引了一大批豪杰前来投奔。
在这里我们要确定一点:公孙瓒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还是靠的士族。
他出身地方望族。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也。家世二千石。瓒以母贱,遂为郡小吏。为人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
得到了大儒卢植的栽培。
后从涿郡卢植学于缑氏山中,略见书传。
之后又在士族之中刷知名度。
刘太守坐事徵诣廷尉,瓒为御车,身执徒养。
他的领导太守刘其因事犯罪被召到廷尉受审,公孙瓒就换上吏卒的衣服,亲自为太守驾车,甘做仆役服侍他。
正是靠着士族的人脉关系,当公孙瓒举起侠义之旗时,得到了广泛的支持和拥护。
连赵云都仰慕其仁义之名,前去投效。
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
赵云是常山真定人,属于袁绍的势力范围。他之所以要在192年左右投靠公孙瓒,无非是看中公孙瓒的可靠背景:
赵云属于草根将领,没有什么资源和人脉,如果投奔袁绍,在士族扎堆的地方,肯定很难有出头之日。
但在公孙瓒这里情况就不同了。公孙瓒是论功行赏的,只要能打的,都有受重用的希望。
但与吕布这类草根豪杰又不同,公孙瓒有士族的根基,他是有钱有地有粮。也就是跟着公孙瓒,肯定是吃喝不愁,没有后顾之忧的。
公孙瓒那里,有资源,也有机会。在当时乱局下,对赵云这类英雄而言,投奔公孙瓒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
公孙瓒的军队吸纳各路豪杰,战斗力异常强悍。
瓒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
公孙瓒善战,可算是良将。而他手下将士大多是归降的胡人和慕名而来的豪杰。所以白马义从的战斗力很强。
在精锐的白马义从面前,那些装备水平较差的黄巾军、青州兵、黑山军等等根本不堪一击,以往不可一世的胡人轻骑兵也被斩落马下。
初平二年,青、徐黄巾三十万众入勃海界,欲与黑山合。瓒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
于是公孙瓒最先起飞,占据了幽州、青州大部以及冀州部分地区,成为名副其实的北方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