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雪广联句,作者到底在表达什么?
有人认为群芳联句中的诗,是作者为角色结局写下的谶语。
这当然是正确的。
不过,并非全部内涵。
作者还借着芦雪广联句,让大家看清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便是薛宝钗是如何利用云儿的。
一.芦雪广联句是史湘云正传

在一段情节中,哪个人物最突出,读者便可以认为,这段情节是作者给那个人物写的“正传”。
在芦雪广联句的过程中,史湘云是最突出的人物!
云儿一面腥膻大嚼鹿肉,一面开心地吟下佳句。
是真名士自风流,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此时,我不得不佩服史湘云的钝感力。
芦雪广联句,几乎是作者为史湘云量身定做的,让云儿看清诗社的规则与真相的情节,可云儿却浑然不觉……
还有呢?贾氏一族的两位正牌姑娘迎春和惜春,在烤鹿肉和联句的过程中,居然连面都没露。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自然也和史湘云有关。
芦雪广联句,属于大观园群芳结诗社的一部分,咱们自然也要从诗社谈起……
其实,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便是大观园群芳结诗社的一个分水岭。
在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之前,大观园群芳已经为海棠诗社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规则。
在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之后,这套规则全被薛宝钗撺掇着史湘云给改了。
这个责任谁来负?
人家宝姐姐是可以不管的,人家只需要把史湘云轻轻往前一推,一切都由云儿负责。
可钝感力极强的云儿,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有意思了,小说的矛盾也由此产生。
二.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史湘云主动提出要在诗社做一回东,宝姑娘是这样“帮”云儿解决问题的。
其实蘅芜苑夜拟菊花题时,薛宝钗“帮”史湘云重新制定了诗社的规则。
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再备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
螃蟹宴花了多少钱?刘姥姥给了这样的评价: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银子,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刘姥姥这样的村妇,知道螃蟹多少钱一斤,可她不会明白,豪门宴席上的那些酒菜有多贵,一场螃蟹宴的花费,最低也得几十两银子。

而群芳结诗社,真的要花这么多钱吗?
答案藏在群芳结海棠诗社和芦雪广联句中。
菊花题的细节和命题,也是薛宝钗和史湘云商议的。
湘云依言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
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结?
可这是宝姑娘对云儿的帮助吗?
答案依旧藏在群芳结海棠诗社和芦雪广联句中。
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点,容易被读者忽视:
湘云道:这话狠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参加海棠诗社的,究竟有几个人?
三.海棠诗社的规矩

大观园群芳结海棠诗社的时候,史湘云并没有在荣国府,因此云儿并不知道海棠诗社的规矩。
咱们现在就来了解一下结海棠诗社时,群芳所定下的规矩。
先是探春给众人下了帖子,众人便都到探春那里商量结诗社的事宜。
此时,群芳对结诗社都有很高的热情,没有任何一个人找借口拒绝参加。
也就是说,起初结海棠诗社的一共七个人,这七个人分别是李纨、贾家的迎春、探春、惜春、贾宝玉、贾府的两位表姑娘薛宝钗和林黛玉。
这时候咱们再看一下史湘云说出的话,是不是能品出一些新的滋味?
但只咱们五个人?
这五个人指的是谁呀?

有极大的概率指的是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加云儿自己。
在诗社中,史湘云是把自己加进去,却把贾府的大少奶奶李纨,并贾府的两位正牌小姐迎春和惜春给踢出去了。
这不符合社交及诗社的规矩,云儿一个人,也没有给诗社定规矩的理由。
海棠诗社公认的规矩是这样的:
于是要推我(李纨)做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彀,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
李纨这个人挺有意思,她是群芳的大嫂子地位超然,她可以很自然地要求大家必须推荐她为社长,之后,她又推荐了迎春和惜春做副社长。

海棠诗社的规矩,其实大部分是李纨一个人定下的。
李纨是社长,她负责命题和评分:
迎春是副社长,表面上她负责出题限韵,实则只限韵;
惜春是副社长,她负责誊录监场。
主角宝黛钗和探春是选手,他们才是作诗之人。
大观园群芳对于自己的职责是没有意见的,在结海棠诗社的过程中,他们都认真履行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群芳第一次结海棠诗社的东道主是探春,探春可曾大排筵席,花了很多钱请大家吃饭吗?
答案是并没有。
大观园群芳结海棠诗社是件风雅之事,探春只需准备茶水笔墨,最多再摆几碟点心便足够了……
这一切都不需要花多少钱。
可当史湘云作东夜拟菊花题之后,海棠诗社的一切规矩都变了。
四.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后,薛宝钗帮史湘云开了螃蟹宴。在刘姥姥眼中,这一顿饭够庄户人家过一年的。
对大观园群芳来说,这一顿饭,也是他们一年的零花钱,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可其实,群芳结诗社的本意原不用这般破费。
史湘云又为啥让宝钗“帮“她花这么多钱?
不卖关子,答案藏在薛宝钗的话术里。
“……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
是宝钗用话术引导,让史湘云误会了在诗社做东要花很多钱。
然后有了螃蟹宴,螃蟹宴后群芳作诗。

这时候群芳猛然发现,前一天刚定好的规矩,都被今天的东道主史湘云给改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
云儿和宝钗夜拟菊花题,本身就是抢了李纨的命题工作。
这叫李纨情何以堪。
群芳作菊花诗,宝钗建议史湘云不限韵,史湘云热烈地附和着。这么做,表面上是为作诗降低了难度,可实际操作起来,却让迎春和惜春在诗社再没了参与度。
难道迎春和惜春这两位贾家正牌的姑娘,要在诗社的活动中干瞪眼吗?
这叫迎春和惜春这对姐妹也很难接受。
迎春比较温柔木讷,在螃蟹宴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反应。

惜春却是无法忍受这般冷遇的,直接以为刘姥姥画行乐图为由,向诗社告一年的假。
很明显,惜春是生气了的。
很明显,李纨和林黛玉、探春都在竭力挽留惜春。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她们在用看似抱怨的语言,表达着惜春在集体活动中不可缺的重要性。
可惜春告假的原因,本来也不是因为李纨、林黛玉、和探春,这三个人的竭力挽留,只能对惜春起安慰的效果,却没办法让她留在诗社中,继续参与诗社的任何活动。

而这时候,史湘云消失了。
云儿只会浅白的理解:惜春真的是因为刘姥姥告的假,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
云儿这种人,怎么点都点不透,而李纨也没有办法将这一切说破。
才正经开了两次的海棠诗社,就这么被撂了下去,一撂就撂了一年多。
一直等到邢岫烟、薛宝琴、李纹、李绮进了荣国府,才又一次被李纨以荣国府文化名片的方式开启,目的是为了招待客人。
五.读者都看清了宝钗在利用云儿,可云儿却看不清宝钗的为人

群芳第一次结海棠诗社史湘云不在,薛宝钗便打了这个时间差,表面上是帮着史湘云在诗社做东,实际上是为自家做广告。
宝姑娘用史湘云的人脉,可以花几十两银子便请到了国公夫人和荣国府所有的豪门贵妇,这简直是以小博大的广告经典。
同时呢?宝钗这个孙子辈儿的女孩儿能请到国公夫人贾母,这件事一旦被薛家带节奏做广告,可是很抬宝钗身份的……
宝钗收获颇丰,得罪人、改规则的事情却都是史湘云做的。
芦雪广群芳烤鹿肉,这一次史湘云全程参与,她应该看出宝姐姐耍的心眼儿了吧?
还是不行!
旁人都知道,就主角不知道,让读者干着急,这种写作手法,一直持续至今。

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大观园群芳结诗社,并不是如史湘云所想象的那般,由一个人大包大揽花很多钱做东。
要么,大家几杯茶水、几碟点心,就这般朴素却风雅地作诗。
要么,大家凑份子玩,每个人都花不了多少钱,一两银子,是大观园群芳可以承受的范围。
同时,李纨所指的四个凑分子的人,是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
李纨并没有向史湘云收分子钱。
这是群芳对史湘云无声的关爱,可惜云儿再看不出。

反过来,云儿是没有为迎春和惜春这对表姐妹花一点心思的。
李纨就差没直接点名史湘云:云儿啊,倒是让一让迎春和惜春啊,客气几句,把她们两个请回来,一家子姐妹玩耍,总缺两个人不成体统。
从李纨的这句话里,读者也能看出,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惜春还是拒绝参加诗社的活动。
而迎春也不再给面子,同样以生病为由拒绝和诗社的一切再有联系。
迎春和惜春她们,同云儿只是还没撕破脸而已。
而此时的云儿一脸懵懂,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群芳烤鹿肉开始联句的时候,大家执行的,还是海棠诗社的旧规矩。

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
很明显,题目还是李纨出的。
只是限韵的不见了迎春,也再没惜春誊录监场了……
如果这时候史湘云能主动提一嘴,迎春姐姐和惜春妹妹怎么不见?
也许这两个姑娘感受到了云儿的歉疚之意,便会给云儿几分面子,回到诗社的活动中。
不过可惜,云儿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芦雪广群芳联句,表现最突出的便是史湘云。参加这次诗社活动的,不只有李纨、宝黛钗、探春,还有四位客人和香菱。
而迎春和惜春,好像被众人遗忘到了某个角落。

而在那个角落中,这两个姑娘会如何看待史湘云呢?
聪明的惜春,也许还能隐约地感受到一切与宝姑娘有关系。可简单善良的迎春,只会选择躲着云儿。
人家可是贾氏一族的正牌姑娘!家族的正牌姑娘被外来的表姑娘史湘云所排挤,这简直如笑话一般。
荣国府的长辈会如何看待云儿?
李纨会如何看待云儿?
这一切薛宝钗都不在乎,她只有在用得上云儿的时候,才会主动“帮”云儿做事。
这一切,作者借用芦雪广联句,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读者的眼前,浑然不觉的,只有史湘云一人。
当薛宝钗的算计和史湘云的钝感碰撞时,读者会产生怎样的感受?
也许作者,也等待着读者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