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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殊途(中)

苏州城今天很热闹。汉军旗的顾佐领娶亲,娶的是满洲统领穆彰阿的女儿。迎亲的队伍从阊门外的客栈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穿城而过,

苏州城今天很热闹。

汉军旗的顾佐领娶亲,娶的是满洲统领穆彰阿的女儿。迎亲的队伍从阊门外的客栈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穿城而过,去穆彰阿在苏州的临时府邸接新娘子。

顾贞和高头大马,身穿蟒袍补服,胸佩红花,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的马鞍上系着红绸,马头上扎着红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红的——红的官袍,红的补子,红的帽缨,红的胸花。

红得像血。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剃了发的,有没剃的,有穿汉装的,有穿旗装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老人们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同一时刻,苏州府衙的大牢里,沈渭臣被押了出来。

他不是被释放。

穆彰阿的信上写得清楚:“放人。可没说放活人。不剃发者,斩。”

顾贞和以为他选了第二条,沈渭臣就能活。他不知道,穆彰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渭臣活着出去。那个老狐狸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放人”的意思是,把沈渭臣从牢里“放”出来。放到哪儿?刑场。

顾贞和太年轻了。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出牺牲,就能换来两全。他不知道,在这乱世里,牺牲从来换不来两全,只会换来更多的牺牲。

沈渭臣被押上囚车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穿着那件青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站在囚车里,看着街道两旁的百姓,目光温和而悲悯,像是在看一场即将散场的戏。

囚车从大牢出发,穿过几条街,往刑场去。

迎亲的队伍从阊门出发,穿过几条街,往穆府去。

两条路,在十字街口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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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赶到刑场的时候,囚车正好经过十字街口。

她站在路边,看见了父亲。

沈渭臣也看见了她。

他看见了那身明制襦裙,看见了那朵绢制的梅花,看见了那条藕荷色的发带。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少年人看见了心爱的姑娘,亮得像是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令仪!”他在囚车里喊,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穿这身衣裳,比你娘还好看!”

沈令仪扑到囚车前,隔着木栅,握住父亲的手。

“爹,女儿来接你了。”她说,眼泪无声地流。

“好,好。”沈渭臣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爹跟你回家。”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她知道他知道。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就在这时,鼓乐声从街那头传来。

迎亲的队伍到了。

顾贞和骑在马上,蟒袍补服,红花耀眼。他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八抬大轿,轿帘垂着,看不见新娘子。轿子两边跟着十几个旗兵,个个腰挎长刀,喜气洋洋。

两边的队伍在十字街口相遇。

囚车要往刑场去,必须穿过这个街口。花轿要往穆府去,也必须穿过这个街口。

谁让谁?

旗兵们抽出刀,朝人群喊道:“让开!让开!别挡了花轿的路!”

押送囚车的差役们不敢跟旗兵争,赶紧将囚车赶到路边,让花轿先过。

花轿从囚车旁边经过,鼓乐声震耳欲聋。

沈令仪抬起头,看见了顾贞和。

顾贞和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鼓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忽然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模糊而遥远。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车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奔向他的新娘,一个送别她的父亲。

顾贞和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见了沈令仪身上的明制襦裙,看见了那朵绢制的梅花,看见了那条藕荷色的发带。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泪,看见了她紧握木栅的手指,看见了她嘴唇的翕动。

他看懂了她说的话。

无声,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在他心上:

“我不断发,你易了服。从此,不是殊途,是殊国。”

殊国。

两个字,像两把刀,同时捅进他的心脏。

他想下马。他想冲过去。他想跪在她面前说“令仪,我错了,我不娶了,我带你走,我带你爹走”。

可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动不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冲过去,一切也回不去了。他已经答应了穆彰阿,他已经穿上了这身官袍,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他此刻反悔,不仅沈渭臣要死,沈令仪要死,他自己也要死。

他的牺牲,不能白费。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走。”他对身边的随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花轿继续往前走。

囚车停在路边,等花轿先过。

沈令仪站在囚车旁,看着顾贞和的背影渐渐远去。那身蟒袍补服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补子上的白鹇像一只活鸟,振翅欲飞。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顾贞和时,他穿的是月白色直裰,系着汉人的绦带,在梅树下对她说:“沈姑娘这幅梅,画的不是花,是人。”

那时候的他,多好看啊。

现在的他,穿着旗人的官袍,梳着辫子,骑着高头大马,去娶另一个女人。

他还是他吗?

沈令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顾贞和,已经死了。

死在穿上这件官袍的那一天。死在说出“我娶穆克敦”的那一刻。死在十字街口,头也不回地走掉的那一瞬。

花轿过去了。囚车重新启动,往刑场的方向去。

沈令仪跟着囚车走,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她的裙角沾了泥,她的鞋子湿了水,她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几缕,可她走得很稳,像走在一条她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上。

刑场在城西南,一片空旷的平地,中央搭着一个土台子,台上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是血,一层一层的血,新的盖住旧的,旧的渗进木头里。

沈渭臣被押上土台,绑在木桩上。

刽子手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口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监刑官坐在台下的桌案后,翻开案卷,念道:“沈渭臣,抗旨不剃,撕毁告示,悖逆朝廷,依律处斩。时辰已到,行刑!”

沈渭臣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样。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是有人在上面写字,写着写着就散了。

“令仪。”他叫了一声。

“爹,我在。”沈令仪跪在台下,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梅花画完了吗?”

“画完了。”

“好看吗?”

“好看。爹看了都说好。”

沈渭臣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就好。”他说,“爹走了。”

刽子手举起刀。

沈令仪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刀光一闪,看着父亲的头颅落地,看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件青色道袍,染红了木桩上的暗红色痕迹,染红了土台上的黄土。

她没有哭。

她站起身,走上土台,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擦去父亲脸上的血迹。月白色的袖口被血染红了,红得像梅花。然后,她解下发髻上的那条藕荷色发带,轻轻蒙住父亲的眼睛。

“爹,你走好。女儿会替你活着。”

远处,迎亲的鼓乐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令仪站起身,抱着那幅《梅花图》,一步一步走下土台,走出刑场。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那身明制襦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