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丨小雨
三个字,值多少钱?11月18日的深圳,一位外国总理给出了最鲜活的答案:一句“猴开森”,把APEC采访间聊成了老家村口的榕树下。这位总理是泰国的阿努廷,中文名陈锡尧,祖籍广东江门新会。他这趟来深圳,既是出席多边会议,也是踏回祖辈故土。
一嘴粤语,把外交场合聊成了村口
11月18日上午,深圳宝安国际机场停机坪上,泰国总理阿努廷与夫人走下专机舷梯。面对中方仪仗队的持枪礼,两人没有握手挥手,而是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这是泰国的礼节,也是广东人熟悉的姿态。随行人员拎着行李陆续走下舷梯,有人掏出手机拍摄,画面像极了过年返乡。
当天他在深圳出席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会议间隙接受了采访。记者问得也家常:回到家乡广东,感受怎么样?阿努廷没讲泰语,也没讲普通话,直接用粤语甩出三个字:“猴开森”现场的人全笑了。记者接着追:行程这么紧,会不会抽空回老家看看?他还是用粤语:“冇时间。”
两句粤语,一句说心情,一句说行程,干脆利落。他本可以用泰语由翻译转述,却偏偏选了最接地气的粤语。在我看来,这不是刻意训练的外交话术,更像一种本能:面对家乡媒体卸下正式外壳,用最熟悉的口语回应。这种细节写不进联合声明,传播效果却远胜书面表述。
这份熟稔有迹可循。阿努廷祖籍广东江门新会罗坑镇,父亲陈景镇早年曾回乡祭祖,一口粤语十分地道,村里人评价“陈锡尧的广东话也说得很标准”。2023年接受中国媒体专访时他就说过:“我是100%的中国人后代,长辈都来自中国,我在泰国出生,但家里每天都说广东话。”
我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份合作文件都重。它把中泰关系从“国与国”拉到了“人与家族”的层面,用血缘与迁徙史定义的关系,情感浓度天然高过冰冷的贸易额。这份亲近从来不是靠官方文件撑起来的,是几代人在菜市场、祠堂、饭桌上一点点攒出来的烟火气。
四个月两趟中国,日程表就是政策优先级
这是他年内第二次来华。7月他就任总理后首次正式访华,赴上海出席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时隔四个月,又现身深圳。一国政府首脑半年内两度到访同一国家,频次本身就是外交优先级的说明书。
此番深圳行程安排紧凑。11月17日至18日,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在前海国际会议中心举办,21个经济体与十余个域外经济体的两千余名政商界代表参会;随后还有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作为2026年APEC东道主,深圳是本次多边外交的主场。
他在峰会上的发言,说得很“泰国”:开放的市场让亚太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引擎,泰国从这种开放中获益良多。这话放在APEC的场合,恰如其分,也留着分寸。
分寸背后是实打实的经贸账。中国已连续13年是泰国最大贸易伙伴、最大农产品出口市场与最主要投资来源国。2025年中泰贸易额首次突破1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4.4%;2026年一季度双边贸易额超400亿美元,同比涨幅超20%。最直观的例子是榴莲:2025年泰国出口榴莲约96%销往中国,仅今年上半年出口量就超76万吨,出口额超882亿泰铢。
我认为,总理的日程表就是国家的政策优先级。七月带着人工智能议题来,十一月带着APEC贸易投资议题来,议题在变,核心指向没变:泰国要在中国市场与技术合作中守住稳定的存在感。他以“受益者”自居,不摆“倡导者”的说教姿态,这不是客气,是清醒。中等经济体在亚太贸易体系里,既非规则制定者,也非被动接受者,而是参与者与受益方——找准了位置,话就不会说错。
曼谷的抽屉里,还放着另一本账
就在深圳行程前不久,美泰在东盟峰会期间宣布达成互惠贸易协议核心共识。根据双方披露,泰国将全面取消对美出口商品关税,同时撤除美国汽车、医疗设备、药品、乙醇、家禽等品类的重大非关税壁垒,并额外采购约26亿美元美国农产品;美方则维持对泰商品19%的基础关税,仅对特定清单商品执行零关税。泰国取消的关税壁垒覆盖其99%的进口品类。
签字仪式上,美方领导人发表讲话,称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难以置信的胜利”,26亿美元农产品订单“让我们的农民很高兴”。他还提及泰柬边境冲突,声称“那场和平是我促成的”“又一场战争被我避免,却没得到任何赞赏”,又补充“我不在意,拯救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而阿努廷在同一场合的表态则克制得多,他表示这项协议将为两国贸易关系注入更大活力,为双方创造新机遇,同时也提到仍有后续细节需要敲定,相信协议很快能正式完成签署。
我认为,两方发言对照来看差别耐人寻味。美方一边喊“胜利”一边说“没得到认可”,不像临场失言,更像精心设计的表达:对内塑造外交功绩,对外强化地区影响力。把关税交换包装成“拯救生命”的道德叙事,是把利益账披上道德外衣,这套话术在各国国内政治中都屡试不爽。但账要算实:泰国近乎全面放开对美关税,本国商品对美出口却仍背负19%基础关税,谁更划算,数字一目了然。
还有一层微妙对照值得玩味:美方在贸易签字现场大谈“我促成了和平”,而阿努廷在中国的采访现场,聊的是“回老家很开心”。同一场多边外交周期里,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姿态,这才是这趟行程最值得细品的地方。
泰柬边境斡旋的后续,恰恰印证了叙事与现实的差距。2025年12月,美方称自己分别与泰柬领导人通话促成停火,可泰国次日就公开否认“全面停火”的说法,边境冲突仍在持续,外媒直言这次电话斡旋“失灵”。后续边境局势逐步降温,靠的是东盟框架下的多边谈判与地区国家的共同推动。
我觉得这件事最能说明问题:大国领导人的个人斡旋或许能短暂压下火势,却解决不了边境争端的结构性矛盾。“我促成和平”的个人英雄叙事,有效期往往只有一个新闻周期。真正能稳住局势的,终究是地区国家的多边协商与共同努力。
情感给得起,时间给不起
回到深圳行程本身,短期没有爆炸性的大额合作数字,但长期信号清晰:泰国在APEC多边框架中站稳了位置,中泰双边关系的存在感也没有松动。另一边美泰贸易协议仍在打磨细节,两本经贸账并行,风险与机遇并存。
再回头看“冇时间”三个字,其实很值得琢磨。外交场合面对这类问题,通常有两种标准答案:一种是“期待下次有机会回乡看看”,体面但空洞;另一种是给出具体理由,或者干脆承认没有安排。阿努廷选了第二种。
我认为这三个字比任何客套都更精准:情感可以给足,时间无法迁就。他把公私边界划得很清,清到连场面话都省了。若不在意这份乡情,他大可用泰语或英语给出标准外交答复,偏选了最家常的粤语回应——等于告诉在场的人:我懂这份亲近,也回以同样的温度;至于回不回老家,没必要开空头支票。
还有那句“90%的泰国人祖先可追溯到数百年前的中国”,同样值得细品。这话在中国舆论场满是温情,在泰国国内却关乎身份政治,处理不好易引发争议。我认为他敢公开说,是早算过利弊:泰国华人融入程度深,他自己就是典型样本。但他的听众从来不止一拨:镜头前是中国媒体,身后是曼谷选民。同一句话要兼顾两边的接受度,是小国政治家的必修课。
对中国而言,这份民间血缘基础,是比贸易文件更耐久的外交资产;对泰国而言,大国间的双轨平衡与风险对冲,是生存策略;对APEC而言,一个务实的“受益者”,远比一个高调站队的成员更利于区域合作。
我觉得这件事的核心在于:身份认同与经贸利益从来不是单向服务,更多是互相成全。只有血缘没有利益,亲近容易流于形式;只有利益没有情感,合作便缺少弹性空间。阿努廷这趟深圳行,恰好两头都踩准了。
赶路的人说没时间,路还在那里
三十多年前阿努廷就来过深圳,此番故地重游,他坦言城市变化大到几乎认不出。一句“认不出来了”,就是对城市发展最直观的证词。我认为,城市的真实变化,就是最有力也最省钱的外交说服:不用PPT,不用列数据,站在这片土地上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停机坪上双手合十的他,和三十多年前初到这里的年轻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眼前已是两个世界。有些变化无需多言,一个动作、一句乡音就足够。
他用家乡话说了“好开心”,也说了“冇时间”。赶路的人无暇停留,但脚下的路一直都在。中泰之间这条路走了几百年,维系它的从来不只是官方协议,还有祠堂香火、家常饭菜,和一句彼此都听得懂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