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袁绍两兄弟的命运，实际上是东汉末年士族转型的缩影。

当董卓带着三千兵马便控制洛阳城时，察举制的丧钟就已敲响。

士族想要通过察举制垄断上升渠道，进而垄断权力经济文化的做法再也行不通了。

所以士大夫们便不得不投笔从戎，用武力维护自身利益。

但这谈何容易？

草根将领是从汉羌百年战争、汉末黄巾之乱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他们经过过命运海选，成为了一支专业化的队伍。

而世家大族的积淀并不在军事领域，靠背背兵书恐怕是很难和草根将领们相抗衡的。

正因如此，讨董联军才被董卓虐得没了脾气，只能靠喝酒打发时间。

诸军兵十馀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

最后勉强靠着经济人口地盘上的积累，加上曹操孙坚这类草根豪强的玩命硬刚，才勉强将董卓打败。

董卓死了，士族弹冠相庆了，但问题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士族到底应该如何才能把失去的权力夺回来？

有人说，这不简单，把草根军队统统剿灭，不就行了嘛。

可问题是，士族远不具备完全剿灭草根武装的实力。甚至王允还被草根将领李傕郭汜反杀，好不容易重构的东汉朝廷又被打散，汉献帝为了吃饱肚子而四处逃亡。

失去才懂得珍惜。到此时，士族才意识到秩序的宝贵。

他们原先想搞垮宦官外戚，挟持皇权一家独大。结果却直接导致东汉体系的垮塌。没了皇权的背书，士族的势力开始快速缩水。

如何才能尽快重建秩序，将天下局势稳定下来，为察举制的继续推行奠定基础呢？

唯有武力。

但前面说了士族自身的实力已经不足以打败草根将领。

袁绍想了一个办法，建立联盟，让士族抱团。

但这个办法效果并不好。

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

关东联军起兵三年了，各州郡还是各自打小算盘，在军事上毫无进展。作为盟主的袁绍，显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术也想了一个办法，大胆起用草根，让草根为自己服务。

这个创新让袁术大获成功。

草根将领孙坚最终击败了董卓。袁术名震天下，博得了陶谦等众多士族的支持拥护，势力快速发展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发展趋势，袁术超过和打败袁绍不是梦。但结果却背道而驰，袁术在中原混战中败给了袁绍，并不得不转战江淮。

袁术本占据了战略优势，为何会在中原败给袁绍？中原士族在多次摇摆之后，为何最终选择袁绍？战争背后还隐藏着怎样的士族布局？

袁术为何在中原对决中失败？

袁术和袁绍起初还是暗中的竞争关系。

毕竟两人都属于袁氏家族，亲缘关系让他们合作基础相对稳固。

但接下来，双方陷入了路线之争。

袁绍其实也曾尝试过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他的方案是将汉献帝废掉，改立新皇帝。

这也不难理解，汉献帝是董卓拥立的，具备草根的背景。士族如果承认汉献帝，那么就相当于默认了草根拥有参与朝局废立皇帝的资格。

废立皇帝，士族才有权力嘛，怎么能和草根分享呢？

所以在士族眼中，拥立新皇帝是涉及站位是否正确的大事。

作为士族盟主的袁绍，找到了一个人选：宗室幽州牧刘虞。

刘虞这个人有几个特点，年纪大、空谈仁义、能力有限。

为什么说他能力有限呢？可以看看后来他和公孙瓒的战斗。

虞兵不习战，又爱人庐舍，敕不听焚烧，急攻围不下。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遂大败，与官属北奔居庸县。瓒追攻之，三日城陷，遂执虞并妻、子还蓟，犹使领州文书。

本来刘虞和他的军队就不太会打仗，但是还非要和公孙瓒死磕。打仗就打仗吧，他还讲宋襄公那样蠢猪式的仁义，打仗不让士兵放火，所以攻城就拿不下来。最后被公孙瓒放火反杀，兵败身死。

其能力和为人便可见一斑。

此外，他还出任过掌管皇族亲属事务的宗正一职，在皇室中说话很有分量。

这样的人，能力平庸好忽悠，袁绍觉得很好掌控，所以就劝说其接受黄袍加身。

袁绍的这个提议，虽然站在士族的角度来看合情合理，但也存在一个硬伤：

之前士族就是架空了皇帝，才引发了董卓之祸。现在如果还要扶持傀儡皇帝，岂不是要把过去的坑再跳一次？

这也太没有创意了吧？

对于具有创新精神的袁术来说，显然不太能接受。所以面对袁绍合作的邀约，他并不太买账。他回应说：

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

讨董就讨董，其他的事别扯上我。

袁绍一看这话，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我袁绍跟你商量是瞧得起你，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是吧？

兄弟俩便就这样闹翻了。

相互拆台的两兄弟

袁绍开始尝试进攻袁术。

当时袁绍最担心袁术将董卓击败，抢了他的风头。

但恰恰袁术创新性地大胆重用草根将领孙坚。

袁术让孙坚领兵出征，自己则在后方为其提供粮草补给。不仅如此，还积极为孙坚讨封。

在精神物质双重激励下，孙坚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持续和董卓鏖战，最终将董卓给耗垮了。

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在孙坚获胜之前，袁绍就想给他使绊子了。

袁绍派部将周昂进攻孙坚的后方基地，阳城。

绍令周昂盗居其位，断绝坚粮，令不得入，使卓不被诛。

如果进攻孙坚的大本营，孙坚就得回援，他是不是就没法继续进攻董卓了？

但袁绍的这波偷家没有得手，袁术和孙坚一起成功将其给击退了。

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

阳城之战过后，袁绍袁术便彻底撕破脸了。

……

袁绍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与袁绍相抗衡，于是他积极寻求联盟。

他找到的盟友是公孙瓒和陶谦。

这两个盟友，大有讲究。

首先公孙瓒是偏向走草根军事路线的。

公孙瓒依靠士族的根基，抓住草根军事路线的风口。

但显然走纯军事路线必然会打破士族的察举制用人方式，所以他最终还是会与士族决裂。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抗皇权杀了宗室、幽州牧刘虞。随后还杀了不少地方士族。常山相孙瑾、掾张逸、张瓒等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族，全被他给噶了。

瓒攻及家属以还，杀害州府，衣冠善士殆尽。

公孙瓒靠着士族发达起来，现在为了利益对过去支持者拔刀相向，于是他成为士族眼中的白眼狼，遭到士人的唾弃。

陶谦也有类似之处。

陶谦也是借征讨黄巾军而成为徐州牧，作为外地人，他并没有得到徐州本地士族的支持。为了巩固其地位，他便到老家丹阳去征兵。

借着影响很快就招募了一批丹阳兵。这些人便成为了陶谦巩固自身地位的核心力量。而对于本地士族，陶谦则是限制性使用，比如任命本地人王朗为治中从事、赵昱为别驾，而对那些不听话的则边缘化或者不用。

以丹阳势力为主，本地士族为辅，这便是陶谦时代徐州的权力结构。

这便注定了陶谦很难融入士族体系之中。

而陶谦索性抛弃了合作幻想，傲娇对袁绍的联盟口诛笔伐。

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

关东联军起兵三年了，各州郡还是各自打小算盘，在军事上毫无进展。作为盟主的袁绍，显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术的态度自然不消说，重用草根孙坚不说，对于华歆、郑泰等名士，袁术也置之不理，不予重用。

出身士族，借助士族资源崛起，之后又靠走草根军事路线而崛起。这让三人成为士族之中的叛逆者，结成了天然的同盟。

当然三人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士族太过于臃肿，效率太低了，干啥啥不行，喝酒扯淡第一名。为什么不能引入草根军功阶层的效率来为士族带来革新呢？

这个想法很有道理。后来司马懿掌握兵权的时候，就格外注重军事效率。

只是在当时，大多数士族还没有与东汉朝廷脱钩。

世家大族还与东汉的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大家都知道草根军功阶层打仗的那一套有效率有气魄，是个好的发展模式。但问题是大家总不能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吧？

所以革新成功的关键，不在于思路多正确，而是要精准把握时机。

陶谦袁术结盟

如前面所说，因为时机把握不准，过于超前，让袁术等人站到了中原士族的对立面。

但袁术十分不理解，还大骂袁绍不是袁氏子孙。

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

但涉及利益的事，讲啥名分问题，还有作用吗？

于是袁绍联盟越来越强，而袁术的三人同盟越来越弱。

192年，袁术为了拓展势力，命令孙坚攻打荆州刘表，之后孙坚在围攻襄阳时遭遇黄祖埋伏而死。

孙坚一死，袁绍的心腹之患便消除了。

由于得不到士族支持的缘故，袁术很难及时找到新的接替者。

192年冬，袁绍放心地发起了对袁术的进攻。

袁术与绍有隙，术求援於公孙瓒，瓒使刘备屯高唐，单经屯平原，陶谦屯发干，以逼绍。

袁术向公孙瓒求援。公孙瓒让刘备驻守高唐，单经驻守平原，陶谦也屯兵发干，试图对袁绍形成合围。

显然这是双方在中原最后的决战。只可惜实力不济，袁术的三人联盟被击败了。

太祖与绍会击，皆破之。

这场决战一直持续到193年。在粮道被刘表截断的情况下，袁术试图集中力量先干掉曹操。

只是没想到，袁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不仅打不赢袁绍，连曹操都打不过了。

术使将刘详屯匡亭。太祖击详，术救之，与战，大破之。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走宁陵，又追之，走九江。

这也可以理解，此前袁术在军事方面就乏善可陈，全仰仗孙坚为他卖命。

孙坚一死，曹操便成为了战场上最靓的仔。

士族虽然杀了董卓吕布，但没能控制天下局势，反倒相互混战起来。

可见士族重构天下秩序的努力，算是彻底失败了。

而这种士族混战，也给了曹操刘备一类的新兴豪强走上历史舞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