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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产时羊水栓塞,婆家连夜转走我所有存款。多年后,他妈急需换肾,他跪下求我给他妈配型

那年我躺在产房大出血,银行卡的到账短信却先于医生的抢救指令响起。35万,被我的丈夫和婆婆一夜转空。他红着眼对我说:“我妈

那年我躺在产房大出血,银行卡的到账短信却先于医生的抢救指令响起。

35万,被我的丈夫和婆婆一夜转空。

他红着眼对我说:“我妈没义务救你。”

我签下离婚协议,笑着祝那笔钱成为她的棺材本。

多年后,我成了云州市最年轻的肾内科主任。

命运把那个枯槁的老太太和焦灼的前夫,再次推到我面前。

他跪在我光洁的办公室地板上,声音嘶哑:

“晚晚,求你看在过去情分上,去做个配型吧。”

01

消毒水的味道就像是一把迟钝的刀子,持续不断地切割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产房里那种惨白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灯光,直直地照下来,让我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被一点一点碾开的声音,汗水和泪水混着血水,把身子下面的产床弄得一塌糊涂。

“产妇大出血!血压还在往下掉!血氧85、82、79!”

助产士的声音带着惊恐,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清楚。

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下面那股不断涌出的暖流,飞快地消失。

“是羊水栓塞!快,上加压泵,准备做中心静脉穿刺!立刻联系血库,需要大量红细胞、血浆,还有冷沉淀!”

主刀的周主任声音非常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残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把我死死地钉在了这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上。

羊水栓塞。

作为一个备孕了很久、几乎把整本《孕产百科》都背下来的准妈妈,我当然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它就像是死神在抽签,被抽中了,就很难再有活路。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人影晃动,变成了一团一团混杂的颜色。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透过产房那扇没有关紧的门缝,看向外面焦急等待的家人。

我的丈夫,林承宇,正抓着周主任的助理,语无伦次地问着什么。

他的母亲,我的婆婆王秀英,则抱着胳膊,脸色非常难看地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紧紧皱着眉头,嘴里不停地念叨。

“周主任,外面……外面家属在问,问抢救的费用……”

那个年轻的助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

周主任头也没有抬,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告诉他们,先准备二十五万,不,三十五万!DIC已经启动了,这是个花钱的无底洞!钱还是小事,让他们做好人可能救不回来的心理准备!”

助理答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三十五万?你们医院这是抢钱吧!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王秀英尖利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带着一种精明又刻薄的味道:

“医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不就是生个孩子吗,怎么要花这么多钱?你们是不是想坑我们?”

“这位家属,请你冷静一点!”

助理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现在是在救命!你的儿媳妇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什么生命危险?她一个年轻女人,身体好得很!你们别在这里吓唬人!我告诉你,超过五万块,我们家一分钱都不会再出!生孩子是她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们老林家倾家荡产来填这个坑?”

我躺在冰冷的产床上,身体的寒冷,远远比不上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这就是我百般讨好的婆婆。

在我和死神拼命搏斗的时候,他们心里盘算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他们的钱。

门外,林承宇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辩解声响了起来:

“妈,那是晚晚啊……她肚子里还有您的孙子呢……”

“孙子?是孙子重要,还是你我今后的日子重要?三十五万全扔进去,她要是活过来了,我们娘俩以后就得去喝西北风!她要是没救过来,这钱不就全打水漂了?承宇我告诉你,这笔钱,我们绝对不能动!”

王秀英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紧接着,我听到了让我心肝脾肺肾都像被冻住的一句话。

“医生不是也说了吗,救回来的机会很小。我们把钱花了,最后人财两空,你让妈下半辈子怎么过?你听妈的,保孩子!无论如何,我们林家的血脉必须得留下来!”

保孩子。

多么古老又多么残忍的词。

我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视线却早就被眼泪和血色糊住了。

我看到周主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同情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苏向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外面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现在,你需要自己做一个决定。我们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决定?

我还能有什么决定?

我的丈夫,我的婆婆,已经替我决定了我的生死。

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感淹没了我,这感觉比羊水栓塞带来的窒息更让我痛苦。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在那最后的黑暗降临前,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我想起怀孕七个月时,我腿脚浮肿得厉害,想买一个按摩仪缓解一下,王秀英却撇着嘴说:

“就你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个不是干农活到生?”

想起林承宇那时只是尴尬地笑笑,搂着我说:

“妈也是为了省钱,将来给孩子用。”

又想起产检时医生提醒我胎盘位置偏低,需要注意,王秀英却在旁边插话:

“医生就爱吓唬人,多走动才好生。”

林承宇当时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说: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

那温热的掌心,此刻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02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醒来,已经是整整四天之后的事情了。

全身上下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呼吸机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嘶嘶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我居然活下来了。

救我的是我的父母。

他们接到医院的紧急电话之后,连夜从老家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赶过来,毫不犹豫地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又打电话给几乎每一个能想到的亲戚朋友,低声下气地借钱,才勉强凑齐了那笔能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钱。

我的父亲,一个这辈子都挺直腰板、性格刚强的男人,在隔着ICU的玻璃看到我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时,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母亲则紧紧握着我那只没有扎针的手,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地喊着我的小名。

“宝宝呢?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我挣扎着想开口说话,声音却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用力摩擦。

“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是个男孩,六斤九两,各项指标都算平稳。”

母亲连忙回答我,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眼神躲躲闪闪,里面充满了难以说清的悲伤和一股压抑着的怒火。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猛地浮了上来:

“承宇呢?王秀英呢?”

从我醒来到现在,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母子俩的任何一个人影。

母亲的眼圈瞬间变得通红,她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我。

父亲则砰的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手背的皮肤立刻擦破了,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别再提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父亲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低吼,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愤怒:

“晚晚,你跟爸爸说实话,你和林承宇那张存了三十五万的共同账户的卡,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张卡,是我和林承宇为了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攒了整整四年的“育儿基金”,里面是我们这个小家庭几乎全部的积蓄。

“卡……一直在承宇那里保管着……”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地狂跳,旁边的监护仪立刻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警报声。

“就在你被推进产房之后不到四十分钟,”父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张卡里的钱,就被人通过手机银行一次性全部转走了!转到了王秀英的个人账户上!等我们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催着林承宇赶紧去交抢救费的时候,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说卡里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

四十分钟。

在我被推进产房,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四十分钟里,我的丈夫,和我口口声声叫妈的婆婆,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不是为我祈祷,不是想办法筹集医药费,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转移走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财产。

他们不是没有钱救我。

他们是拿着本该用来救我的命钱,眼睁睁地、冷酷地看着我去死。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护士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给我静脉注射了镇静的药物。

在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之前,我看到母亲扑倒在我的病床边上,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不是人啊!他们怎么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啊……这是要我的女儿的命啊……”

当我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是林承宇终于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了我的普通病房里。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也显得非常憔悴,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看到我睁着眼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晚晚,你醒了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我曾经爱了整整九年。

从大学校园里那段最青涩美好的时光,到一起步入婚姻,面对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我一直以为,我嫁给了这世上最真挚的爱情。

可是现在,这张曾经让我心动、让我安心的脸,在我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透着一股让我恶心的丑陋。

“钱呢?”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和害怕。

林承宇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开始左右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晚晚,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妈她……她也是一时糊涂,老思想,她怕最后人财两空,怕我们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下去……”

“所以,就用我的命,去赌你们那个所谓的‘以后’?”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反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承宇急急忙忙地辩解,却在慌乱之中,脱口而出了那句足以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

“我妈她……她没有那个义务必须救你啊,那是我们林家留着防老的底子钱,她……”

“你妈没有义务救我。”

短短的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又冻得坚硬的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深处,然后被一只无形的手残忍地搅动、翻转。

义务。

是啊,她说得对,她没有这个义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句老话,我直到今天,才用如此惨痛的方式,真正明白了它的含义。

更何况,是和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所谓婆婆。

我忽然笑了起来,胸口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而被牵扯,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哈哈地笑着,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不堪。

林承宇彻底慌了神,他想上前来握住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我用尽全身剩余的一点点力气,狠狠地、决绝地躲开了。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在瞬间凝结,化成了刺骨的冰冷和厌恶:

“林承宇,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像一尊泥塑般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我们离婚吧。”

当我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竟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了。

“晚晚,你别冲动,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等你好一点了,身体恢复了,我们再好好谈行不行……”

林承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不用等了。”

我吃力地从枕头下面,摸出我爸早就帮我准备好的一份离婚协议书,那是我在能开口说话后,拜托他去做的第一件事:

“我已经签好字了。孩子归我,跟我姓苏。我净身出户,你们林家的一切我都不要。那三十五万,就当是我提前送给你妈的棺材本和养老钱。”

林承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协议书右下角“苏向晚”那三个略显潦草却无比决绝的签名,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天霹雳直接击中,呆呆地立在那里,完全失去了反应。

“不……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离婚!”

他像是突然被惊醒的野兽,嘶哑着喉咙低吼道:

“晚晚,你不能这么对我!孩子是我的!是我们林家的血脉!”

“从你和你妈在手术室外做出那个选择的那一刻起,”我看着他,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你们,就不配做他的父亲,不配做他的奶奶了。”

闻声赶来的护士和保安,将情绪彻底失控、几乎要扑上来的林承宇强行拉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让人窒息的安静,我缓缓地、疲惫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屈辱、愤怒、悲伤,连同那九年的青春和感情,一同深深地埋葬在了这个无比冰冷的春天里。

所谓的新生,或许总是要从一次彻底的死亡开始吧。

窗外的阳光苍白地照进来,落在消毒水味道浓重的被单上,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03

五年后的某个寻常工作日,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办公室。

“苏主任,这是十六床病人最新的肾功能全套复查报告,肌酐值已经升到九百二十了,尿量每天都在减少,目前透析治疗的效果越来越不理想。”

年轻的住院医师小陈将一份厚厚的报告单轻轻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我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接过报告单,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不断恶化的数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和患者家属沟通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吗?肾源匹配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已经反复沟通好几次了,患者的儿子几乎每天都会来医生办公室或者护士站询问情况,但是直系亲属的配型结果都失败了,没有一个符合条件。”

小陈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在国家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系统里登记排队了,只是……苏主任您也清楚,合适的、能匹配上的肾源,实在是不好等,很多时候只能看运气。”

“我知道了。”

我合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单,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静:

“继续维持目前的血液透析方案,注意加强电解质和酸碱平衡的监测,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通知我。另外,你去告诉十六床患者的家属,让他下午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我需要亲自和他再谈一次。”

“好的,苏主任,我这就去通知。”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我叫苏向晚,就是五年前那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没能回来的产妇。

如今,我是这家云州市顶尖三甲医院里最年轻的肾内科主任医师。

那场如同地狱般的劫难,最终并没有将我彻底击垮。

在父母毫无保留的倾力支持下,我带着当时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座让我感到窒息和绝望的城市,回到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以近乎自虐的疯狂和执着,重新捡起了医学院那些落满灰尘的厚重课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通宵达旦的夜晚,一路读完了硕士和博士,最终凭借出色的成绩和扎实的技术,进入了这家云州市最好的医院。

我给儿子取名叫“宁宁”,苏予宁。

我希望他的一生能够平安宁静,顺遂无忧,也希望我自己的余生,能够真正地远离波澜,回归平静。

这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除了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和需要我全心呵护的儿子,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真正牵动我的情绪。

我变得异常冷静,专业,甚至在某些同事看来,有些不近人情,他们私下里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冰美人”。

他们不会知道,我内心所有的热情和柔软,早在五年前那间冰冷刺骨、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的手术室里,就已经燃烧殆尽,化为灰烬了。

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宁宁幼儿园的老师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五岁的小家伙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跆拳道服,系着黄绿色的腰带,正对着镜头做一个利落的侧踢动作,姿势标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毅劲儿。

我看着他那张眉眼间越来越像我的小脸,那颗仿佛被冰封了很久的心湖,终于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温柔而细小的涟漪。

这个孩子,就是我现在全部的世界,是我活下去的所有意义和动力。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自己刚刚有些波动的情绪,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病历。

十六床,患者姓名,王秀英。

多么讽刺啊,这个我曾经发誓要永远忘记、再也不愿想起的名字,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地再次闯入我的生命轨迹。

没错,那个因为尿毒症晚期而生命垂危,正在绝望中苦苦等待一个合适肾源的病人,就是我曾经的婆婆,林承宇的亲生母亲。

而那个几乎天天往医院跑,为了他母亲的病情四处奔走、焦虑憔悴的儿子,就是我的前夫,林承宇。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可笑。

小到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噩梦,总会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瞬间,换上一副崭新的面具,用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的面前,提醒你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一阵短促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有些飘远的思绪。

“请进。”

我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用平稳的声线回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男人低着头,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穿了很久、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旧夹克,头发没有好好打理,显得有些凌乱,下巴上冒着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被生活重担长久搓磨后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落魄。

哪里还能看出半点五年前那个穿着体面、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是林承宇。

他抬起头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我,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显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护士口中那位需要和他亲自谈谈的“苏主任”,竟然会是我。

随即,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近乎狂喜的光芒,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在漆黑深海里即将溺毙的人,突然间抓到了唯一一块浮木。

“晚……晚晚?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我向后轻轻靠在舒适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平静地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做了一个简洁的“请坐”手势,脸上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病人家属。

“林先生,请坐。我是十六床患者王秀英女士的主治医生,我姓苏。”

我用最专业、最公式化的口吻,为这场阔别了整整五年的、极具戏剧性的“重逢”,拉开了序幕。

我语气里的冷静和显而易见的疏离,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小簇希望的火苗。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有些无措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布料。

“晚晚,我……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

他搓了搓手,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躲闪,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

“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还好吗?”

“林先生,我想我们今天见面,主要目的是讨论你母亲的病情。”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断了他试图拉近距离的、徒劳的寒暄,将话题强硬地拉回了它应有的轨道:

“根据最新的检查报告显示,王秀英女士目前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她的双肾功能已经基本衰竭,失去了绝大部分的代谢和排毒能力,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就是尽快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当“肾脏移植”这四个沉重无比的字从我口中清晰吐出时,林承宇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原本就因为憔悴而显得灰败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里面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可是……可是我们家的亲戚,能配的都去配过了,没有一个成功的……在系统里排队,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医生,苏主任,我求求你了,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妈吧,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话还没说完,情绪忽然彻底崩溃,竟然噗通一声,从那张并不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双膝跪倒在我的办公桌前。

我依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刻,选择了放弃我的男人,如今为了另一个人的生死,如此卑微地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

心里竟然没有泛起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同情都欠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又可笑。

“林先生,请你先起来。医院的医疗资源是面向所有患者的公共资源,我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只能在现有规章制度和医疗原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全力为你的母亲争取治疗机会和生存希望。”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但是,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神,我无法凭空变出一个与她身体完美匹配的肾脏。”

“不,有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林承宇像是突然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缺乏睡眠和过度焦虑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牢牢地盯住我,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期盼。

“晚晚,我们……我们好歹曾经是夫妻啊!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我的心,随着他这句嘶哑的低吼,猛地向下一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04

“我们曾经是夫妻。”

林承宇那嘶哑又带着某种癫狂意味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主任办公室里空洞地回响着。

我看着他此刻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表情,忽然间就完全明白了,他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荒谬、怎样自私、又怎样可怕的念头。

我的手指在光洁冰凉的实木桌面上,开始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叩、叩”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是在为他这番异想天开的言论,敲响最后的丧钟。

“所以呢?”

我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用平淡得近乎残忍的语气反问他:

“林先生是想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所以你母亲的肌酐值就能奇迹般地自动下降?还是说,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天上就会突然掉下来一个和她各项指标都完美匹配的肾源,正好落在你们家阳台上?”

我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他此刻敏感又脆弱的神经末梢。

林承宇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五年时间过去,当初那个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苏向晚,会变得如此言辞锋利,刀刀见血,不留丝毫情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急忙忙地辩解,因为情绪激动,整个上半身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仿佛这样就能离我近一点,说服力就能强一点:

“晚晚,我的意思是……看在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夫妻一场,你……你现在又是这么厉害的专家,你就不能……不能帮帮我吗?帮帮我妈吗?”

“帮你?”

我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笑话,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宽大柔软的皮质座椅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林先生,你告诉我,我怎么帮你?你母亲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能移植到她身体里工作的肾脏,不是钱。哦,对了,说到钱……”

我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满意地看到他的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收缩,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五年前,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从我这里一声不吭拿走的那三十五万,现在为了给你母亲治病透析,应该也花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吧?毕竟,终末期肾病的长期治疗费用,尤其是规律透析和并发症处理,可不是一笔轻松的小数目。”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字字诛心:

“说起来,从某个奇怪的角度看,我倒真应该‘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当年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不留余地,把我逼到绝境,我或许也不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的话,就像一把锋利无比且消毒彻底的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他血淋淋的现实,将他最不堪、最想逃避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林承宇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下头,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样暴凸出来,指节捏得发白。

屈辱、难堪、愤怒、悔恨……种种激烈而负面的情绪在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飞快地交织、变幻,最终都融化成一滩死寂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灰败绝望。

“晚晚,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碎感:

“当年那件事,是我不对,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这五年,我没有一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一闭上眼就是你躺在产床上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我想找到你,亲口跟你道歉,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补偿宁宁……”

“补偿?”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拿什么补偿?用你现在这副被生活压弯了腰、一无所有的落魄样子吗?林承宇,收起你那些廉价又虚伪的忏悔吧。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连我桌上这张废纸都不如。”

我站起身,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击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依旧跪在地上、显得如此卑微又狼狈的男人。

“我今天之所以让你过来,是以你母亲主治医生的身份,履行法定的病情告知义务。王秀英女士的肾功能已经进入终末期尿毒症阶段,情况非常危急。如果在一到两周内,仍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移植手术,那么……你作为家属,最好提前做好一切必要的心理准备。”

我说完,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痛苦绝望的神情,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属于王秀英的厚重病历,目光落在最新的化验单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谈话结束的姿态。

“我需要告知你的医疗信息就是这些。如果你没有其他与病情相关的疑问,现在可以离开了。后面还有好几位病人在等着我看诊。”

林承宇依旧跪在那片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正在迅速风化的石雕。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样的沉寂,只剩下墙壁上那只圆形挂钟的秒针,在忠诚地、一圈一圈地走着,发出规律而无情的“滴答、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上。

就在我以为,他会终于认命,会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狼狈地、沉默地离开这间让他无地自容的办公室时——

他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眼眸里,之前所有的软弱、哀求、悔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豁出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皮肤、我的血肉,直直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晚晚,”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的,沙哑,扭曲,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我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你去做个配型检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