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0年,权臣宇文护派人毒死了周明帝。这已经是他手上死掉的第三个皇帝了——西魏恭帝、周孝闵帝,一个接一个。杀皇帝这种事,对他来说早成了家常便饭。
弑完这一帝,他觉得皇位就在眼前,一屁股坐上去就行。可大臣们却抬出明帝早写好的遗诏:皇位,传给弟弟宇文邕。一个十七岁、没根基、没兵权的少年,看着软弱得很。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个少年,十二年后一柄玉珽定了乾坤。南北朝的优秀帝王要是只能留一个,第一个想推的就是他——北周武帝宇文邕。
十七岁接过的是烫手皇位宇文护是宇文邕的堂伯,宇文泰的侄子。当年宇文泰临死前把军国大权交到宇文护手上,本意是让他辅佐幼子,可这位权臣转手就废杀了孝闵帝宇文觉,又毒死了明帝宇文毓。

轮到宇文邕即位,560年四月,他才十七岁,兵权、心腹、朝堂话语权,一样都不在自己手里。
换个人坐上去,多半是第四个短命鬼。宇文邕偏不。他选了一条最难走、也最考验定力的路:忍。忍到什么地步?
宇文护要尊崇,他就下诏抬高对方,甚至规定从今往后诏书、百司文书都不许直呼宇文护的名字。朝堂上大事小情,他一概顺着这位权臣的意思,从不当面顶撞。表面看,这就是个被人拿捏的傀儡。

可这份忍不是没脾气,是攒时机。有一回,梁躁公侯莫陈崇跟着武帝到原州,半夜私下嘀咕,说听术士讲宇文护当年不利,怕是要出事。
话传了出去。按理说这话是替皇帝说的,宇文邕却当众把侯莫陈崇一顿痛骂。当天夜里,宇文护派兵逼得侯莫陈崇自杀。宇文邕这一骂,等于当着满朝的面表态:我对晋公绝无二心。
一个皇帝,要靠替权臣办掉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人,来换取对方的信任,这忍功已经不是懦弱两个字能装下的。

十二年就这么熬了过去。到572年三月,宇文护从同州回长安,机会来了。宇文邕拉着他一起去见太后,理由找得极自然——太后好饮酒,伤身子,请晋公帮着劝一劝,当面诵读一篇《酒诰》。
宇文护没多想,答应了。就在他手捧《酒诰》、低头念给太后听的时候,站在身后的宇文邕举起玉珽,一击击中他的头。宇文护当场倒地,宇文邕的同母弟宇文直从帷帐后走出,补刀了结了他。一击之后,株连立至。
宇文护的儿子、亲信一并被诛,中外府随即罢撤,大赦改元。这位连弑三帝、独揽大权二十年的权臣,六十岁上,栽在了一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少年手里。

隐忍不是认输,是把刀磨到最亮,等对方彻底放松警惕那一天再出手。
兵权收回自己手,两次伐齐吞下北方诛了宇文护,宇文邕才算真正当上皇帝,这一年是建德元年。接下来六年,他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狠。第一步是把权力从制度上抠回来。
北周这套军事贵族的班底,最要命的就是大冢宰权重压主,宇文护当年就是靠这个位子架空皇帝的。宇文邕上手就削大冢宰的权,规定六府不必事事听命于天官,把这个位子虚化掉。
再往下,他把各军军士改称“侍官”,摆明了一句话:兵是皇帝的兵,不是哪个权贵的私兵。府兵的指挥权也从原来的都督诸军事府收回到皇帝手里。

光收权还不够,他要的是把兵越练越多、粮越攒越足。宇文邕接着推均田制,把土地分给农民,又招募种田的均田户来当府兵,平时下地种粮,战时披甲上阵。取消兵源的种族限制后,境内的男丁基本都能入伍。
这一套连起来看很清楚:地分下去,人就稳。人稳了,粮就足。粮足了,能扛枪的就多。给国家同时加了人、加了粮、加了兵。家底攒厚了,他把眼睛盯上了东边的北齐。
建德四年,也就是575年,宇文邕力排众议决定伐齐,亲率六万大军直指河阴。这一仗他约束极严,“禁伐树践稼”,谁毁庄稼、砍树就斩,行军一路颇得民心。可惜打到半途他病了,只能班师,降下三十多座城也没守住。

第一次没啃下来,他隔年再来。576年十月,宇文邕再度率军东征,多路并进,一举攻克平阳,俘敌八千。
高纬带援军赶到时,他一度权衡后西撤避锋,转头又杀了回来,在晋州城下集结近八万人列阵二十余里。到577年,北周军擒安德王高延宗,围攻邺城,北齐王公以下纷纷投降,高纬一路逃到青州被俘。
北方,就此归入北周一家。这里得说句公道话。北齐那边不是没能打的将,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哪个不是名将?可高纬自己作,斛律光被弓弦活活勒死,高长恭被赐了毒酒,军事支柱一根根自己拆光。
宇文邕的厉害,一半在自己攒的家底硬,一半在他看得准——对手内里空了,他就死死咬住这个窗口不松口。

同样面对北齐的乱局,有的君主守着淮南就满足了,宇文邕偏要趁乱一口吞下整个北方。这份判断力和魄力,在南北朝一大堆皇帝里,真挑不出几个。
三年后江山易主,可底子他留下了灭齐之后,宇文邕做的两件事,最见一个帝王的成色。一件是放人。577年入邺,他下诏把杂户悉数放为平民。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北魏以来世代给人当厮役的杂户,从东魏、从南朝梁江陵被掳来没为奴婢的良人,一朝罪配,百代不免。宇文邕一纸诏书,把他们全豁免为良人。
说白了,一大批被死死绑在最底层的劳力,重新成了国家的编户,能种地、能纳税、能当兵。另一件是砸房子。宇文护和北齐修的那些过于奢华的宫殿,他一律焚毁,下诏把露寝、会义这些殿撤掉,殿上的雕饰之物赐给穷人,往后营造一概“务从卑朴”。

一个刚打下半壁天下的皇帝,转头把前朝的豪华宫殿拆了赏给百姓,这份俭朴,在讲究排场的帝王里头,实在少见。至于灭佛,也是这盘棋的一部分。建德三年他就下诏禁断佛道二教,毁经像、令僧道还俗,另设通道观选一百二十人为学士。
灭齐后又把禁佛推到原齐境内。据佛教史籍记载,前后约毁寺四万座、逼三百万僧尼还俗——这个数字出自佛门典籍,不是正史确数,得打个折看,但方向是明摆着的:把大量脱离生产、不纳赋役的人重新推回田地和军营。
当年沙门慧远拿“阿鼻地狱”来吓他,他脸不变色回了一句:“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这话未必句句是治国真心,可那股子不信邪、只认实利的狠劲,是真的。

问题就在这儿。宇文邕把北方拧成了一股绳,黄河流域、长江上游的大半都攥在手里,一个大一统的架子,眼看就要搭起来。
宣政元年,也就是578年,他还想接着往北打突厥,五道并进,结果人到半路病倒,回京当夜就崩了,才三十六岁。近年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的研究推测,他很可能是长期服食丹药导致的慢性砷中毒。
一个亲政才六年、灭权臣、平北齐、强国政样样干成的皇帝,就这么走了。更让人叹气的是后头。他儿子宇文赟接手,沉湎酒色,甚至同时立五位皇后,史所罕见,没几年就把江山扔给六岁的孩子,外戚杨坚趁势篡了周。

宇文邕辛苦攒下的家底,三年就换了主人。可换个角度看,杨坚拿去建隋、再往下开出隋唐大一统那盘棋,本钱正是宇文邕留下的——收回来的兵权、分下去的土地、放出来的劳力、拧成一股的北方。
他自己没能坐享这份统一,替后来人把最难的地基打好了。
参考资料:
《资治通鉴·陈纪》(卷一百六十八至一百七十一).宋·司马光
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宇文邕墓研究.复旦大学/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周书·武帝纪》(卷五、卷六).唐·令狐德棻等
《北史·周本纪下》(卷十).唐·李延寿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陈寅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