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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完的归途——我爷爷的故事

我从爷爷口中听到的故事,发生在兰考的黄河故道边上。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摇着

我从爷爷口中听到的故事,发生在兰考的黄河故道边上。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爷爷就搬两张竹椅到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古。讲到黄河,他的声音总会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条故道啊,”爷爷眯着眼睛往东边看,“六几年修堤的时候,挖出过整座城的砖瓦。一铲子下去,是宋朝的碗底;再挖一尺,是唐朝的墙基。一层压一层,都是淹掉的。”

他说的是黄河改道前的事。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黄河一夜之间换了河道,留下的故道成了荒滩。但水底下那些东西——房子、街道、埋着的人——没人说得清它们还在不在。

爷爷说,故道沿岸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有规矩:日落后不去河边,七月十五不洗衣裳,听见堤外有动静就吹灯睡觉。没人问为什么,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我小时候问过爷爷:“为啥?”他沉默了半天,说:“有些路,活着的人走,死了的人也在走。别挡着人家的道。”

唯独村东头的王二牛不信这个邪。

二牛那年二十三,在县里念过几年书,是村里学历最高的人。他回村当了记工员,脖子上挂个口哨,兜里揣个笔记本,走到哪儿都昂着头。村里老人说古,他就笑:“都是心理作用。改道都一百多年了,真有鬼魂也早投胎了。”他娘骂他嘴上没把门的,他顶回去:“娘,您就是老脑筋。人死了就是一抔土,哪儿来的魂?”

那年初冬,二牛去河堤上值夜——看林子,防人偷树。村支书派活儿的时候,好几个人抢着要去。支书眼睛一瞪:“抢什么抢?二牛不是老说没鬼吗?让他去。”

二牛扛着铺盖就上了堤,临走回头冲他娘喊:“娘,明天早上给我煮俩鸡蛋!”

他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的事,二牛后来烧了三天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前半夜没事。他坐在窝棚里,就着一盏马灯看《红旗渠画报》,外头风声呜呜的,偶尔有野兔子蹿过去。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困了,吹了灯躺下。窝棚漏风,他把棉袄盖在脸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轻,却很整齐,像是什么队伍在赶路。二牛起初以为是邻村的人夜里赶集,骂了一声,翻个身接着睡。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从窝棚外头直接走过去。

二牛忽然觉得不对——赶集的人,怎么半夜三更走?他披上衣服,轻轻探出头——

月亮底下,河堤上走着一队人。

二牛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脑子“嗡”地一下,因为那队人穿的衣服太怪了。打头的几个,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宽袖长袍,像是戏台上唱戏的。后面跟着的男女老少,衣裳样式也杂——有唐朝那样的圆领袍,有宋朝那样的褙子,还有明朝那样的道袍,甚至有几个人穿着他认不出来的衣裳,像是戏文里更古的样式。

队伍很长,二牛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沿着河堤缓缓地走,不说话,不回头,脚底离地有三寸高。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影子。

二牛说他当时两条腿像灌了铅,想跑跑不动,就那么趴在窝棚口,浑身发抖。他想喊,喊不出声;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队伍走得很慢。走过窝棚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女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裙,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珠,是眼珠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二牛后来只记得自己喊了一声,后面的事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邻村看林子的老汉在窝棚外头发现二牛。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嘴唇发紫,浑身滚烫。老汉喊了半天,二牛不应,赶紧回村报信。

二牛他娘听见消息,腿一软,跪在地上。村里几个壮劳力用门板把二牛抬回来,一路上二牛人事不知,说胡话,翻白眼,浑身抖得像筛糠。请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来,打了一针退烧针,没用。医生摇头说:“这烧邪性,不是寻常的病。”

二牛烧了三天三夜。他娘守在床边,一遍一遍给他擦身子,眼泪流干了。村里人都说,二牛这是冲撞了什么,怕是熬不过去了。

第三天夜里,二牛忽然安静下来,不抖了,也不说胡话了。他娘趴在床边睡着了,恍惚间听见二牛在说话,声音很轻。

“娘……我看见那个老人了……”

他娘惊醒,二牛睁着眼睛,望着房梁,眼珠动了动。

“他跟我说……”二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我们是被水淹的城民,走不完的归途。’”

说完,二牛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烧退了,人清醒了。

从那以后,二牛变了个人。

走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再也不昂着头了。逢年过节,他抢着去河堤上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没人听清他说什么。村里人说,他是被那老人点化了,开了窍。

爷爷讲到这里,蒲扇停了停。

“那二牛后来呢?”我问。

“后来?”爷爷叹口气,“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娃,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每年清明,他都去河堤上烧纸。有一年发大水,别人都往高处跑,他往河堤上跑——去看那些纸钱冲没冲走。回来发了一场烧,烧退了,人没啥事。”

“那队人后来还出现过吗?”

爷爷点点头:“年年都有人看见。不是天天有,就是清明前后,或者入冬第一场霜降的时候。后来村里立了规矩,看见就当没看见,关门睡觉,谁也不许出去。”

“为什么?”

“人家走人家的路,你过你的日子,各不相扰。非得凑上去看,那不是自找麻烦?”爷爷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再说了,那些人走了一百多年了,还没走完回家的路,够可怜的了。你还去惊动他们?”

我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躺在竹椅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河堤方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爷爷,他们……是要走到哪儿去?”

爷爷沉默了很久。

“故道底下,埋着好几座城呢。宋朝的、唐朝的、汉朝的,一层压一层。黄河一发水,就埋一座。那些人啊,大概是想找到自己的那座城,找自己的家吧。可是水一退,河道一改,他们认不出路了。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

他站起身,把蒲扇递给我。

“睡吧。明儿个早上,跟我去河堤上烧几张纸。”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城里念书、工作。每年清明,只要回老家,我都跟着爷爷去河堤上烧纸。爷爷老了以后,换成了我自己去。

再后来,村里修了路,河堤上装了路灯。夜里亮堂堂的,再也没人见过那队人了。二牛前几年走了,走的时候七十八岁,他儿子说,他爹临走前还念叨着要去河堤上烧纸。

但每年清明,我还是去烧纸。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话——走不完的归途。

我想,他们大概还在走。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或许有一天,等我走完自己的路,也会加入那支队伍。那时候,我也要去找我的家——那个埋在黄河底下的、我从未见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