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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村一男子坐牢出来,没有急着去找工作 而是去坐讨150万的工程款

刚出狱,就去讨150万工程款
村里人都说赵铁柱坐了六年牢,脑子坐坏了。
出来不赶紧找个活干,天天揣着张泛黄的合同,蹲在镇上的搅拌站门口。
老板刘大牙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劳改犯,再堵门老子报警!”
赵铁柱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
“刘老板,我不堵门,我就蹲这儿吃午饭。吃完我就走。”
第七天,刘大牙的混凝土车坏在了路上,一车料眼看要凝固。
赵铁柱撸起袖子:“我坐牢前就是开搅拌车的,让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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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从监狱大门走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谁把一盆洗锅水泼在了天上。
他哥赵铁柱——不对,村里人都叫他赵老大——开着他那辆跑了十五年的红色三轮摩托车等在路边,车斗里放着一挂鞭炮,潮得点不着火。赵铁柱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六年前进去时穿的那身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板板正正。他瘦了,脸上的肉往腮帮子里陷进去两个坑,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格外大,看人的时候像在瞪人。
“哥。”赵铁柱叫了一声。
赵老大嗯了一声,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从车斗里摸出个塑料袋:“吃吧,还热乎。”
是三个肉包子,油已经把塑料袋洇透了。赵铁柱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得急,噎得直抻脖子。赵老大在旁边看着,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六年了,说啥呢?说他媳妇李秀芬在他进去第二年就跟人跑了?说他闺女赵小萌现在管隔壁卖豆腐的老陈叫爸?说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劳改犯他哥”?
“哥,有水没?”赵铁柱问。
赵老大从兜里掏出半瓶矿泉水递过去。赵铁柱灌了两口,打了个嗝,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合同,纸都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哥,刘大牙那个搅拌站,还开着呢吧?”
赵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你还惦记那事呢?铁柱,听哥一句劝,咱先找个活干,你以前开搅拌车的手艺还在,镇上老周的车队正缺人——”
“我不找活。”赵铁柱把合同又裹好,揣回怀里,拍了拍,像拍什么宝贝,“我就找他。一百五十万,六年了,连本带利该多少他清楚。”
赵老大急了:“你才出来,你可别惹事!你忘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当然没忘。六年前,他带着村里十几个弟兄在刘大牙的工地上干活,年底结账刘大牙赖账,说上面没给他拨钱。赵铁柱喝了两口酒,抄起钢管把搅拌站的玻璃全砸了,还推了刘大牙一把,刘大牙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缝了七针。故意伤害罪,六年。
“哥,我三十八了。”赵铁柱站起来,把蛇皮袋往车斗里一扔,“三十八了,连个窝都没有。我就想把我该得的要回来,要回来我好好过日子。要不回来……”他顿了顿,“要不回来我也不闹了,我就认了。”
赵老大看着他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六年不光把他弟的头发熬白了几根,也把这个人给熬变了。以前赵铁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现在他说话慢悠悠的,眼神也不凶了,但就是那种慢悠悠让人心里更没底。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真去了刘大牙的搅拌站。
搅拌站在镇子东头,占地十来亩,门口挂着个铁牌子,红漆写着“大牙建材有限公司”。赵铁柱没进去,就在门口马路牙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个馒头,干啃。那馒头是赵老大头天晚上蒸的,碱放少了,硬得跟砖头似的,赵铁柱啃得腮帮子疼,但他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刘大牙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来上班,一眼瞅见门口蹲个人,定睛一看,差点把车怼墙上。
“赵铁柱?!”刘大牙从车上下来,脖子往前伸着,他脖子本来短,这一伸显得人更横了,“你他妈放出来了?”
“嗯,昨天出来的。”赵铁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冲刘大牙点了点头,“刘老板,六年没见,你胖了。”
“你搁这儿干啥?找事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马上报警,你信不信这回让你蹲十二年!”
“我不动你。”赵铁柱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我就是来要账的。一百五十万,你欠我的工程款。”
刘大牙差点气笑了:“啥工程款?你他妈给我砸了一屋子东西,我还没让你赔呢!你还有脸来要账?”
“合同在这儿。”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把合同递过去,“你看一眼,白纸黑字,你签的字,按的手印。”
刘大牙扫了一眼那合同,脸皮抽了抽。那确实是六年前的合同,他当时资金链断了,糊弄这帮农民工说干完活一起结,结果干完了没钱,想拖着,没想到赵铁柱是个愣头青,直接给他来了个全武行。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刘大牙是镇上的纳税大户,县里开会都坐主席台的,他能让一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拿捏住?
“滚蛋。”刘大牙把合同拍到赵铁柱胸口上,“告我去,法院判我给我就给。你再来这儿蹲着,别怪我不客气。”
赵铁柱没生气,把合同捡起来,重新裹好揣怀里。“那行,我就在这儿吃午饭,吃完我就走。不耽误你做生意。”
刘大牙骂骂咧咧进去了。赵铁柱就真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个硬馒头啃完了,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拍拍屁股走了。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啃馒头。刘大牙出去办事回来,看见他,气得按了两下喇叭,赵铁柱往旁边挪了挪,连头都没抬。
第三天,刘大牙让保安撵他。两个保安过来,挺横:“喂,走远点,这儿不能蹲人。”
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是公路,不是你们厂区。我在公路边上,犯哪条法了?”
保安愣了一下,还真犯不上。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个小收音机,开始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徐良”俩字听得真真切切。
第四天,刘大牙媳妇王美兰来了。王美兰是个厉害角色,早年间跟着刘大牙推着三轮车卖水泥,后来发达了,穿衣打扮也讲究了,但那股子泼辣劲儿还在。她叉着腰站赵铁柱面前:“铁柱啊,差不多得了。你当年砸了俺家东西,大牙后脑勺缝了七针,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呢。你还要账?你欠俺家的咋不说?”
赵铁柱把收音机关了,站起来。他比王美兰高一个头,但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嫂子,我砸东西我认,我坐牢了,六年,我认。可那一百五十万是我带着村里老少爷们流汗挣的,大牙没给钱,这是两码事。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问一句,这钱,给不给?”
“不给!”王美兰嗓门拔高了,“有本事你告去!”
“行,那我再蹲两天。”
第五天,第六天。赵铁柱真就风雨无阻,天天中午准时出现在搅拌站门口。村里人都传开了,说赵铁柱坐牢把脑子坐坏了,出来不找个正经营生,天天去刘大牙门口蹲着啃馒头。有人笑话他,有人说他可怜,也有人说他是条汉子——当年他砸玻璃推人,不就是因为刘大牙欠钱不给么?
赵老大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晚上给赵铁柱打电话:“铁柱啊,你听哥一句,咱不要了行不行?哥给你凑了五千块钱,你先去城里找个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哥,我不要你的钱。”赵铁柱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我就想把钱要回来。要回来我好好过日子。”
“你拿啥要?人家财大气粗的,你一个……”
“哥,我心里有数。”
第七天,赵铁柱照样去了。但这天不一样,搅拌站门口停了一辆巨大的水泥罐车,车头冒着白烟,司机急得围着车转圈。刘大牙也站在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罐车里装的是C30混凝土,约好了上午十点送到城东工地打楼板,这都九点半了,车死活打不着火。更要命的是,混凝土在罐里超过一定时间就开始初凝,这一车料要是废了,不光赔料钱,工地那边窝工索赔更狠,万把块钱打不住。
“你他妈倒是修啊!”刘大牙冲司机吼。
“老板,我修了,油路堵了,我这手头没配件啊!得去县里买,来回俩小时,这料等不了啊!”司机都快哭了。
赵铁柱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刘老板,我坐牢前就是开搅拌车的,这毛病我知道咋整。让我试试?”
刘大牙一回头,看见又是赵铁柱,气不打一处来:“你少在这儿添乱!你会修个屁!”
“我真会。油路堵了,拆开滤芯吹一吹就行,不用换件。”赵铁柱走过去,也不管刘大牙同不同意,伸手就把引擎盖掀开了。司机想拦,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车不要了?再磨蹭二十分钟,这罐料就废了。”
司机看了看刘大牙,刘大牙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铁柱,一咬牙:“你修!修不好我跟你没完!”
赵铁柱手脚麻利,拿扳手拆下油管,拔下滤芯,果然堵了一层油泥。他让司机拿打气泵来,对着滤芯反向一吹,黑乎乎的油泥喷出来,滤芯通了。装回去,拧紧,上车一打火,发动机轰隆隆转起来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司机千恩万谢,跳上车赶紧往工地开。刘大牙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赵铁柱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冲刘大牙笑了笑:“刘老板,你看,我不光会要账,我还会修车。你那合同里写的,工程结束后三个月内结清。你拖了我六年,我也不多要,一百五十万本金,利息我不要了,你把这钱给我,咱两清。”
刘大牙眯着眼看他:“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天天来。你车坏了我还给你修,修完我接着蹲着吃馒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刘大牙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后槽牙露出来,果然跟牙字沾边。“赵铁柱,你他妈坐了六年牢,倒是学精了。以前就知道蛮干,现在知道动脑子了。”
“吃了亏还不长记性,那六年白蹲了。”赵铁柱说。
当天下午,刘大牙把赵铁柱叫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赵铁柱没坐,端着茶杯站着。
“钱,我现在没有一百五十万现钱。”刘大牙靠在老板椅上,“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城东那个工地,我转包了一段劳务出去,原来的包工头撂挑子了,现在缺人手。你带着你们村那帮弟兄干,干完了,连本带利,我给你凑一百五十万。怎么样?”
赵铁柱看着刘大牙,看了足足半分钟。刘大牙被他看得发毛:“你瞅啥?”
“刘老板,你这话,六年前你也说过。你说‘铁柱啊,你先带着人干,干完了一块儿结’。结果呢?”
刘大牙老脸一红,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这回我给你写欠条,按手印,找公证处公证!行不行?”
赵铁柱把茶喝了,放下杯子:“行。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我闺女小萌,现在跟你们村老陈家过。我想……我想看看她。”
刘大牙愣了一下,摆摆手:“那是你家务事,我管不着。你自己去找李秀芬说去。”
赵铁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刘大牙叫住他:“哎,你那馒头,真那么好吃?天天啃。”
赵铁柱回头乐了:“不好吃,硬得能砸核桃。但我不啃馒头,你能出来见我?”
刘大牙骂了一句“滚犊子”,自己也笑了。
赵铁柱出了搅拌站的大门,没往家走,拐去了隔壁村。他打听到了,李秀芬跟老陈在镇上开了个豆腐坊,生意还不错。赵小萌今年十一了,在镇中心小学上五年级。
他没直接去。他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放学铃响了,孩子们乌泱泱往外跑。他一眼就认出了赵小萌——那丫头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白净,扎个马尾辫,背着个粉书包,蹦蹦跳跳出来,跑到老陈跟前,喊了一声“爸”。
老陈是个老实人,憨憨厚厚的,接过书包,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赵铁柱站在马路对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摸了摸兜,啥也没有。他本来想给闺女买点啥,但他身上就剩赵老大给他的三百块钱,还得留着吃饭。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小萌正剥开棒棒糖往嘴里塞,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铁柱心里想,行,闺女过得好就行。先把钱要回来,钱要回来了,再慢慢想辙。
他不知道的是,赵小萌其实看见他了。小姑娘吃糖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站着个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一直在看她。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觉得那个人眼神怪怪的,像要哭似的。
她拉了拉老陈的袖子:“爸,那个人老看我。”
老陈顺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认识赵铁柱,当年喝喜酒的时候见过。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赵小萌的头:“没事,走吧,你妈等着咱吃饭呢。”
赵小萌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了,背影一晃一晃的,跟喝醉了似的。
第二天,赵铁柱去找了李秀芬。
豆腐坊在镇东头菜市场旁边,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板豆腐,白嫩嫩冒着热气。李秀芬正系着围裙给人称豆腐,一抬头看见赵铁柱站门口,手一抖,秤砣砸脚面上了。
“你……你出来了?”李秀芬脸白了。
“嗯,出来几天了。”赵铁柱往门框上一靠,没往里走,“秀芬,我不找你麻烦。我就问问,小萌……我能不能偶尔看看她?”
李秀芬缓了缓神,把秤捡起来,给顾客找了钱,才转过身,压着嗓子说:“赵铁柱,咱俩已经离了,法院判的,孩子归我。你看啥看?”
“我知道归你。我就看看,不抢。”
“你看啥看?你现在这样,要房没房要钱没钱,你看她干啥?让孩子心里添堵?”
赵铁柱不吭声了。李秀芬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住的还是他爹留下的老宅,土坯房,房顶漏雨,墙皮掉了大半。他拿啥看闺女?
“秀芬,我就问一句,老陈对小萌好不好?”
李秀芬愣了一下,语气软了点:“好不好你也看见了,放学人家接,下雨人家送,去年小萌肺炎住院,老陈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比你这个亲爹强。”
赵铁柱点点头:“那就行。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走了。李秀芬在后面喊了一声:“赵铁柱!”
他站住了。
“……你自己好好的吧。别再进去了。”
赵铁柱没回头,摆了摆手:“放心,这回不进去了。这回我得好好过日子。”
赵铁柱说到做到。他找了村里几个当年跟他干活的弟兄,把刘大牙转包活的事说了。那帮弟兄当初被欠了钱,有的骂骂咧咧认了,有的跟赵铁柱一样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赵铁柱牵头,而且这回刘大牙答应写欠条公证,有几个人心动了。
“铁柱,咱信你一回。但你得先说好,这回不能再动手了。”
“不动手了。”赵铁柱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我试过了,六年白搭。”
他带着五个人进了城东工地。刘大牙这回没耍滑,白纸黑字写了欠条,按了手印,还拉着赵铁柱去县公证处做了公证。赵铁柱把欠条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又打印了三份,一份自己揣着,一份给赵老大保管,一份贴在工地宿舍墙上。
“都瞅见了啊,这回他赖不掉。”
工地上的活累,赵铁柱带着人起早贪黑地干,他自己更是不要命,早上五点就到工地,晚上十点才走。他懂行,会看图纸,会安排工序,干活利索,监理挑不出毛病。一个多月下来,那段劳务干完,验收一次通过。
刘大牙这回没食言。他东拼西凑,又拿搅拌站做了抵押贷了一部分款,把一百五十万凑齐了,打到赵铁柱卡上。
赵铁柱拿到钱那天,去银行查了三遍余额,确认那一串零没看错。他从银行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
赵老大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他知道他弟这六年憋成啥样了。
赵铁柱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跟着他干活的五个弟兄把钱分了。每人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剩下的钱,他翻修了老宅,换了房顶,抹了墙,装了门窗。又给自己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专门跑镇上到县城的短途拉客,顺带捎货。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可赵铁柱心里还有个疙瘩——赵小萌。
他时不时去学校门口蹲一会儿,远远看一眼闺女。有一回下雨,他看见老陈骑着电动三轮来接小萌,车上还搭了个塑料棚子,小萌坐在里头,老陈淋着雨。赵铁柱远远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自己这个亲爹当得还不如人家后爹。
那天赵小萌放学,又看见他了。这回小姑娘没害怕,反而跑了过来,仰着头看他:“叔,你是不是老来看我?”
赵铁柱慌了,搓着手:“我……我路过。”
“你骗人。”赵小萌眨眨眼,“你上回也路过,上上回也路过。你是不是认识我妈?”
赵铁柱吭哧了半天,说:“我……我是你爸以前一个工地的。”
赵小萌哦了一声,歪着头看他:“那我爸——老陈说你以前跟我妈是两口子。”
赵铁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我妈跟我说的。”赵小萌大大方方地说,“我妈说,我亲爸犯过错,坐牢了,让我别恨他,但也别学他。叔,你就是我亲爸吧?”
赵铁柱看着闺女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小萌,我……”
“你啥也别说。”赵小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你帮我签个字呗,数学考了九十八,老师让家长签字。老陈今天去县城进货了,我妈不识字。”
赵铁柱哆嗦着手接过卷子,看了半天,那上面的红勾红叉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问:“我签……我签合适吗?”
“你是我亲爹,咋不合适?”赵小萌说,“但你别跟我妈说是我让你签的,就说你碰见我了,顺手签的。”
赵铁柱含着泪笑了,掏出圆珠笔,在卷子上歪歪扭扭签了“赵铁柱”三个字。赵小萌看了一眼,嫌弃地撇嘴:“你字真丑。”
“跟你妈学的,你妈写字也丑。”
“你才丑呢!”赵小萌抢过卷子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下回来看我别蹲马路对面了,跟做贼似的。你到小卖部门口买根冰棍等我,我爱吃绿豆的。”
赵铁柱蹲在原地,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后来赵铁柱还真去买了绿豆冰棍,在小卖部门口等闺女放学。赵小萌出来看见他,一点也不认生,大大方方接过来啃,还分他一半。老陈远远看见了,脸黑了一下,但没说啥,只是跟李秀芬嘀咕了一晚上。李秀芬第二天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他出狱才办的手机号,第一个加的好友就是他哥,第二个就是李秀芬——微信上就一句话:“别老给闺女吃冰棍,牙坏了你掏钱治?”
赵铁柱回了个“好嘞”,转头就给赵小萌买了根绿豆冰棍。
日子一天天过。赵铁柱的面包车生意越跑越顺,他为人实在,不宰客,捎货也上心,镇上的人慢慢不叫他“劳改犯”了,改叫“赵师傅”。
刘大牙后来请赵铁柱喝过一顿酒,喝到半截,刘大牙红着脸说:“铁柱,当年那事……是我不地道。我跟你道个歉。”
赵铁柱把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了,都过去了。你后来钱给得痛快,扯平了。”
刘大牙嘿嘿乐:“你那馒头是真硬,我媳妇拿锤子敲过,敲不碎。”
“那是我哥蒸的,手艺不行。”
俩人哈哈大笑。
赵铁柱喝完酒回家,路过镇中心小学,学校早放学了,门口空荡荡的。他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想起六年前他刚进去的时候,赵小萌才五岁,话都说不利索。如今都上五年级了,会跟他要冰棍吃了。
他想,这人啊,有时候路走窄了,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怨不得别人。可只要肯回头,肯踏踏实实往前走,路总能越走越宽。他欠闺女的,欠他哥的,欠这六年的,慢慢还吧。还一辈子,总能还上。
手机响了,是赵小萌发来的语音:“爸,明天开家长会,你能来不?我妈说你去也行。”
赵铁柱把烟掐了,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去。爸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他吹着口哨往家走,口哨吹的是单田芳《白眉大侠》的主题曲,跑调跑得厉害。
赵铁柱去开家长会那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蓝夹克脱了,换上他哥给他买的一件灰不溜秋的休闲西装,里头搭了件红毛衣,底下是条黑裤子,脚上蹬了双老赵老大从集市上砍价砍来的皮鞋,二十五块,鞋底硬得跟铁板似的,走路咔咔响。
赵老大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嘴:“你这是去开家长会还是去相亲?”
“你懂啥,头一回给闺女开家长会,不能给闺女丢人。”
“你穿这红毛衣才丢人呢。”赵老大从柜子里翻出件半新不旧的藏蓝夹克,“穿这个,别整得跟新郎官似的。”
赵铁柱不情不愿地换了,对着院里那口破了半边的水缸照了照,觉得自己还挺精神。他开着面包车到学校门口,赵小萌已经在门卫那儿等着了,一见他就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爸,你头发咋梳的?跟牛舔的似的。”
赵铁柱下意识抬手压了压头发:“不好看?”
“还行吧。”赵小萌拽着他往教室走,一边走一边叮嘱,“一会儿老师说话你别插嘴,你坐我座位上就行,别乱动我东西。我同桌叫王小虎,他爸是个光头,你坐错了我可不负责。”
赵铁柱头一回进闺女教室,看啥都新鲜。黑板上写着“欢迎家长”四个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赵小萌的手笔。课桌上铺着蓝桌布,赵小萌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角上贴着个课程表,旁边还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绿豆冰棍,别忘。
赵铁柱看到那行字,嘴角咧到耳根子。
家长会无非是老师讲一通,家长们点头,完了找自家孩子问问情况。赵铁柱老老实实坐着,听班主任念期中考试成绩,念到赵小萌的名字时,老师说:“赵小萌这次进步很大,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一,英语八十五,就是上课爱说话,得改。”
赵铁柱赶紧点头:“是是是,我回去说她。”
老师看了他一眼:“您是赵小萌的……”
“我是她爸。”
老师愣了一下,翻开花名册看了看:“哦,之前一直是陈志强家长来开的,赵小萌妈妈写的委托书。您是……”
“我是她亲爸,刚……刚回来。”赵铁柱搓了搓手,“以后家长会我来开。”
老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明显多了点东西。赵铁柱脸皮厚,假装没看见。
散会之后,赵小萌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仰着脸问:“老师夸我没?”
“夸了,说你进步大,就是爱说话。”
赵小萌吐了吐舌头:“我同桌王小虎比我还能说呢,老师咋不说他?”
“人家王小虎他爸是光头,老师不敢说。”
赵小萌咯咯乐,拽着他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碰见王小虎和他爸。王小虎他爸果然是光头,锃亮,还戴了条金链子。光头看见赵铁柱,上下扫了一眼,问王小虎:“这谁啊?”
“赵小萌她爸。”王小虎说。
光头哦了一声,冲赵铁柱点了点头:“你就是赵铁柱啊?听我媳妇说过,你刚回来是吧?在哪儿发财呢?”
赵铁柱实话实说:“跑面包车呢,镇上到县城,捎人捎货。”
光头笑了笑,那笑里啥意思都有,但也没说啥难听话,领着王小虎走了。赵小萌扯了扯赵铁柱的袖子:“王小虎他爸开砖厂的,可有钱了,但王小虎说他爸老不回家,天天在外面喝酒。”
赵铁柱低头看了闺女一眼,忽然觉得这丫头片子啥都懂。
开完家长会,赵铁柱送赵小萌回豆腐坊。走到半道,赵小萌忽然站住了:“爸,下礼拜我生日,你能来吗?”
赵铁柱一愣:“你生日?几号?”
“下礼拜四。我妈说给我做顿好吃的,老陈……陈叔给我买蛋糕。”赵小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来不?”
赵铁柱心里翻腾了半天。他去算怎么回事?人家一家三口过生日,他一个前夫凑过去,李秀芬不得拿豆腐刀撵他?
“你妈……你妈没说让我去。”
“我妈说随我。”赵小萌说,“我说我想让我亲爸也来,我妈没吭声,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赵铁柱不知道李秀芬是不是真默认了,但他看着闺女那眼神,实在说不出不去的话。
“那行,爸去。爸给你买个礼物。你想要啥?”
“你看着买呗。”赵小萌背着手往前蹦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买太贵的,我妈说你现在挣钱不容易。”
赵铁柱鼻子又酸了。这闺女,随他,嘴硬心软。
赵小萌生日那天,赵铁柱提前收了车,去镇上最大的超市逛了一个钟头。他本来想给闺女买件衣裳,但不知道尺寸;想买双鞋,又怕买小了;转来转去,最后买了个毛绒兔子,大耳朵那种,摸着软乎乎的,又买了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个卡通猫。结账的时候看见冰柜里有绿豆冰棍,顺手拿了一箱。
他拎着东西到豆腐坊门口,李秀芬正蹲在门口择韭菜,一抬头看见他,手里韭菜掉地上了。
“你来干啥?”
“小萌让我来的。”
李秀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压着嗓子说:“赵铁柱,今天老陈也在,你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吃顿饭就走,听见没?”
“听见了。”
老陈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一看就是正在做饭。看见赵铁柱,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铁柱来了,进来坐吧,饭马上好。”
赵铁柱把毛绒兔子递给老陈:“给孩子的。”
老陈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屋里的赵小萌。赵小萌嗷一嗓子冲出来,抱着兔子蹦了三蹦:“爸你真好!这兔子比我人还大!”
赵铁柱嘿嘿乐。李秀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吃饭。”
那顿饭吃得别扭。老陈炒了六个菜,还炖了条鱼,手艺不错。赵铁柱闷头吃,不敢多说话。赵小萌坐中间,左边是李秀芬,右边是老陈,赵铁柱坐对面,跟个外人似的。但赵小萌不干,非要赵铁柱坐她旁边,还给他夹菜:“爸你吃这个,陈叔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赵铁柱看了老陈一眼,老陈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吃完蛋糕,赵小萌去写作业了。三个大人坐屋里,气氛有点闷。老陈先开口:“铁柱,你现在跑车呢?”
“嗯,跑着呢。”
“能挣着钱不?”
“凑合,一天百十来块,够花。”
老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小萌这孩子,心思重。你回来之后她高兴了不少,以前老问她妈,她亲爸啥时候回来。李秀芬不让她问,她就偷偷哭。现在好了,你能来看看她,挺好。”
赵铁柱心里跟针扎似的。他看了一眼李秀芬,李秀芬别过头去抹眼睛,嘴上还硬:“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赵铁柱,我可跟你说好,你看闺女行,但你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来了明天不来,让孩子空欢喜。”
“我肯定来。”赵铁柱说,“只要小萌让我来,我风雨无阻。”
李秀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赵铁柱跑车跑得更勤了。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收车,去学校门口接赵小萌——有时候老陈去,他就远远看一眼;老陈不去的时候,他就凑上去,给闺女买根冰棍,听她说学校里那些破事。赵小萌话多,一路上嘴不带停的,说王小虎上课放屁把老师熏跑了,说语文老师新烫的头发跟方便面似的,说美术课她画了只猫得了个优。
赵铁柱听着,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生活这玩意儿,跟跑车不一样。跑车路是平的,生活净是坑。
那天赵铁柱拉了个客人去县里,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路过镇东头那片小树林,看见路边停着辆电动三轮,车灯亮着,一个人蹲在车旁边打电话。赵铁柱眼尖,一眼认出是老陈。
他把面包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老陈?咋了?”
老陈一脸急汗:“车坏了,小萌还在学校等着呢,我这儿正打电话叫修车的,人家说得半小时才能来。”
赵铁柱二话没说,下车从面包车后头拎出工具箱:“你甭叫修车的了,我看看。”
老陈有点不好意思:“这……这麻烦你……”
“麻烦啥,接孩子要紧。”赵铁柱蹲下瞅了瞅,电动三轮这玩意儿简单,线路烧了,他拿胶布缠了两圈,又拿铁丝固定了一下,一打火,着了。
老陈搓着手:“铁柱,谢了啊。”
“谢啥,赶紧走。”赵铁柱把工具扔回车里,想了想又说,“以后车再坏了你给我打电话,我跑车路过这儿方便。”
老陈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俩人一前一后赶到学校,赵小萌蹲在门卫室门口画圈圈,看见俩人一块儿来的,愣了一下:“你俩咋一起来的?”
“碰上了。”赵铁柱说。
老陈嗯了一声,把小萌的书包接过去。赵小萌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冒出一句:“你俩别打架啊。”
赵铁柱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乐了。
“打啥架,你爸帮爸修车呢。”老陈说。
赵小萌歪着头琢磨了半天这话,自己也笑了。
日子要就这么过下去,其实挺好。赵铁柱跑车,李秀芬卖豆腐,老陈帮衬着家里,赵小萌两头跑,学习没落下,个头还蹿了一截。村里人慢慢也不说闲话了,偶尔看见赵铁柱,还跟他打招呼:“赵师傅,捎我一程呗。”
可刘大牙那边又出事了。
刘大牙的搅拌站被上面查了环保,说扬尘治理不达标,限期整改,罚了五万,还停了半个月的工。停工期间正好赶上赵铁柱接了个活——邻村修路要买混凝土,赵铁柱在中间牵线搭桥,把刘大牙的料介绍过去。刘大牙停工了,供不上料,赵铁柱两边不是人,邻村那边催他,刘大牙这边急得嘴上起泡。
赵铁柱去找刘大牙,刘大牙正蹲在办公室抽烟,一地烟头。
“环保那边我托人问了,只要上套喷淋设备就能复工,可设备得八万,我手头就剩三万,银行说我的抵押贷款还没还清,不给贷了。”刘大牙愁得脑袋更秃了,“铁柱,这活我干不了,你找别家吧。”
赵铁柱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把赵老大叫来商量。
“哥,我想帮刘大牙一把。”
赵老大瞪眼:“你帮他?他当年咋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但他这回要是垮了,咱村那帮弟兄以后上哪儿干活去?再说了,他上回给钱痛快,这人能处。”
赵老大骂了他半天傻,最后叹了口气:“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修完房子还剩四万多,本来想攒着给小萌上学用。”
“你敢动那钱,李秀芬能拿豆腐刀追你三条街。”
“我不动。我想把面包车抵了,先凑点。”
赵老大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张存折扔桌上:“六万,我攒了三年,本来想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用,算我入股,刘大牙挣钱了得给我分红。”
赵铁柱眼圈红了:“哥……”
“少废话,滚蛋。”
赵铁柱拿了钱,又找了一圈朋友,凑了九万,借给刘大牙买了喷淋设备。刘大牙站在搅拌站门口,看着新装的喷淋头滋滋喷水,忽然转身拍了拍赵铁柱肩膀:“铁柱,以前我刘大牙对不起你,这回你救了我一命。这钱我加倍还你。”
“加倍不用,你按时还就行。”赵铁柱说,“但我有个条件,以后你用工人,先紧着咱村的用。工资按月结,别再拖欠。”
刘大牙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要是再拖欠一分钱,我刘大牙把牙掰下来给你当鞋垫!”
赵铁柱被他逗乐了:“你那牙本来就是黑的,鞋垫我不稀罕。”
刘大牙追着他打。
后来邻村修路那活顺利干完了,刘大牙挣了钱,第一时间把赵铁柱和老大的钱还了,还多给了五千算利息。赵老大揣着钱,咧着嘴乐了三天。
赵铁柱把面包车赎回来那天,开着车去接赵小萌放学。赵小萌上车瞅了一圈,忽然问:“爸,你最近是不是又没钱了?”
“咋这么问?”
“我听我妈跟陈叔说,你把车都押出去了。你傻不傻啊,那车是你吃饭的家伙。”
赵铁柱嘿嘿笑:“这不又弄回来了嘛。”
赵小萌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塞给赵铁柱:“我攒的,给你加油。”
赵铁柱把钱推回去:“你自己留着花。”
“你拿着!”赵小萌急了,“王小虎说他爸加油都加不起,他老蹭别人车。你是我爸,你可不能蹭别人车。”
赵铁柱看着那把钱,最大面额是十块,还有张五块的缺了个角。他把钱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说:“行,爸拿着。爸加满油,天天来接你。”
赵小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数学考了一百,你签字。”
赵铁柱签了,这次字比上回强了点。赵小萌看了一眼:“有进步。”
“那是,你爸天天练签名呢。”
“你练签名干啥?你还以为你是明星呢?”
“万一哪天出名了呢。”
赵小萌笑得前仰后合,说爸你脸皮真厚。
日子就这么过。赵铁柱的面包车换了四个新轮胎,跑起来稳当多了。他每天四点半收车,雷打不动去学校门口等着,有时候老陈也在,俩人就一人一边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陈话少,赵铁柱话也不多,但俩人能站一块儿了,这搁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有一回赵小萌出来看见俩人并排站着,忽然说:“你俩跟门神似的。”
老陈脸一红,赵铁柱嘿嘿乐。
李秀芬后来跟赵铁柱说过一回话,是在菜市场碰上的。李秀芬买排骨,赵铁柱买五花肉,俩人在同一个摊前站着。李秀芬说:“你现在这样,挺好。”
赵铁柱说:“嗯,挺好。”
李秀芬又说:“小萌最近老提你,说亲爸这好那好,老陈都快吃醋了。”
赵铁柱把五花肉塞进兜里,想了想说:“老陈人不错。你好好跟人家过。我就是看闺女,没别的意思。”
李秀芬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赵铁柱,你变了不少。”
“六年牢,不能白坐。”
李秀芬没再说话,拎着排骨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扔下一句:“下回小萌过生日,你别买那老大的毛绒玩具了,屋里搁不下了。”
赵铁柱乐了:“行,下回买个小点的。”
他拎着五花肉回车上,发动面包车,收音机里正放单田芳的评书,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赵铁柱跟着哼了两句,手机响了,赵小萌发来语音:“爸,明天学校运动会,你来当家长志愿者呗?老师让报俩家长,我妈说她出豆腐,让陈叔去帮忙搬桌子,还缺一个。”
赵铁柱回了一条:“去!爸明天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你拿啥第一,你又不比赛。”
“那爸给你加油加油,嗓门第一。”
赵小萌发来一串哈哈哈,最后跟了句:“爸你真好。”
赵铁柱把手机搁副驾驶上,踩离合挂挡,面包车吭哧吭哧往家开。天边晚霞红彤彤的,照得后视镜里他自个儿的脸也红扑扑的。
他想,这日子,真他妈带劲。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