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那个把“忍”字刻进骨头里的谋圣

秦始皇十七年(公元前230年)，韩国都城新郑(今河南新郑)的张家府邸里，一个年轻人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言不发。

他姓张，名良，字子房。他的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哀王三朝的相国。他的父亲张平，做过韩釐王、韩悼惠王两朝的相国。张家在韩国，那是根深蒂固的顶级门阀。

但这个年轻人现在跪的，不是父亲的灵位，是韩国的亡国之痛。

就在这一年，秦国的铁骑踏破了新郑的城门，韩国灭亡了。张良的家没了，国也没了。他父亲死得早，他还没来得及继承相国的位子，国家就没了。

他把家里的仆人和家产全散了。弟弟死了，他连葬都不葬，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收买刺客。他要干什么?他要杀秦始皇。

这一年，他大概二十出头。

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秦始皇东巡。

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一路向东。走在最前面的是仪仗队，接着是骑兵、步兵，中间是秦始皇的御驾，后面是长长的随从队伍。

张良带着他收买的刺客，早就埋伏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阳)的路边。那是个力大无穷的壮汉，手里提着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

车队来了。

前面的仪仗队过去了。骑兵过去了。步兵过去了。中间那辆最华丽的车，来了。

壮汉把大铁椎抡起来，对准那辆车，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车被砸得粉碎。

但车里没有秦始皇。秦始皇坐的是后面的车。这是疑兵之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辆车里。

壮汉跑了。张良也跑了。秦始皇大怒，下令天下搜捕刺客，搜了十天，没搜到。

张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藏了起来。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刺杀不成，隐姓埋名，老死乡里。

但命运不让他老死。

有一天，张良在下邳的桥上闲逛。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走过来，故意把鞋踢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

“孺子，下取履。”

——小子，下去把鞋给我捡上来。

张良愣了。他当时就火了：你个糟老头子，故意扔鞋让我捡?想揍你吧，看你年纪大。算了，忍了。

他下去把鞋捡上来，跪着给老人穿上。

老人伸出脚，让他穿好，然后大笑一声，走了。

张良站在那儿，看着老人的背影，觉得这人不对劲。老人走了几百步，又折回来，对张良说：

“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这小子可以教。五天以后，天刚亮，在这儿等我。

张良答应了。

五天以后，天刚亮，张良到了。老人已经在桥上了。老人怒道：跟老人约好，你怎么来晚了?五天以后再来!

五天以后，鸡刚叫，张良去了。老人又先到了。老人又怒：又晚!五天以后再来!

五天以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高兴地说：这就对了。

他拿出一本书，交给张良，说：

“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读了这本书，就能当帝王的老师。十年以后，你会发达。十三年后，你在济北谷城山下看见一块黄石，那就是我。

说完，老人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张良回去一看，那本书是《太公兵法》。

张良读《太公兵法》，读了十年。

陈胜吴广起义那年，张良也拉起了一百多人的队伍。但他觉得自己这点人成不了事，想去投奔景驹。

路上，他遇见了刘邦。

刘邦那时刚起兵不久，带着几千人，到处打游击。张良跟他聊了聊，发现这人听得懂他说的兵法。他跟别人讲《太公兵法》，别人都听不懂。刘邦一听就懂，还能用。

张良说：沛公殆天授。

——这人大概是老天爷派来的。

他不去找景驹了，跟了刘邦。

从此，张良成了刘邦的谋士。

他给刘邦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绝。

刘邦攻下南阳郡，想绕过宛城直接往西打。张良说：不打宛城，后面有追兵，前面有关卡，前后受敌。不如先拿下宛城。刘邦听了，宛城投降。

刘邦打到峣关，秦军守着关，打不进去。张良说：秦将贪利，咱们派人去贿赂他，再在后面山上多插旗帜，虚张声势。秦将果然想投降。刘邦正要答应，张良说：只是将领想投降，士兵不一定听。趁他们松懈，打!刘邦照办，峣关拿下，一路打到咸阳。

刘邦先入关，进了咸阳，看见秦宫的珍宝美女，眼都红了，想住下来。樊哙劝他，他不听。张良说：

“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

——秦朝无道，您才能到这儿。为天下除害，应该朴素点。刚进秦宫就想享受，这是“助桀为虐”。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听樊哙的吧。

刘邦听了，封了府库，还军霸上。

鸿门宴那天，要不是张良，刘邦就死了。

刘邦去鸿门见项羽，是张良陪着的。席上项庄舞剑，项伯用身体护着刘邦。张良看出不对劲，出去找樊哙。

樊哙闯进去，一通嚷嚷，把项羽说愣了。刘邦借上厕所的机会，把樊哙叫出去，问张良怎么办。

张良说：您走吧，别管我。我进去应付。

刘邦把带来的白璧和玉斗交给张良，自己骑马跑了。

张良等了一会儿，进去辞谢：沛公喝多了，回不去了。让我把这白璧献给将军，玉斗献给亚父。

项羽接过白璧，放在桌上。范增把玉斗摔在地上，拔剑砍碎，骂道：这小子不配跟你商量大事!夺项王天下的，必是刘邦!咱们都等着当俘虏吧!

张良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刘邦被封为汉王，去南郑就国。张良送他到褒中(今陕西汉中)，劝他烧掉栈道。一是防项羽偷袭，二是让项羽觉得他没野心。

刘邦听了，烧了栈道。

张良回到韩国，想辅佐韩王成。但项羽不让韩王成回去，把他带回彭城杀了。张良逃出来，又回到刘邦身边。

刘邦这时已经杀出关中，占了项羽的老巢彭城。项羽回师，打得刘邦大败。刘邦逃到下邑(今安徽砀山)，靠着马下车坐下，骂骂咧咧地说：关东这地方我不要了，谁能帮我打败项羽，我就给谁!

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项羽的猛将，跟项羽有矛盾。彭越在梁地，跟项羽不是一路。韩信能独当一面。您把这三人用好，天下就是您的。

刘邦用了张良的计策，拉拢了英布、彭越，重用了韩信。这三个人，后来成了灭项羽的主力。

刘邦想立六国后代为王，让郦食其去办。张良从外面回来，听说这事，拿起刘邦的筷子，在饭桌上给他比划：

“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

他一条一条分析：

当年商汤周武王能封夏商后代，是因为能掌控他们。您现在能掌控项羽吗?不能。这是第一条。

武王伐纣后，偃武修文，休养生息。您现在能休养生息吗?不能。这是第二条。

武王把粮食分给穷人，把马放归华山。您现在能把粮食分给穷人吗?不能。这是第三条。

武王的士兵打了胜仗回家种地去了。您的士兵呢?还在打仗。这是第四条。

武王表彰商容，加封比干，把箕子放出来。您现在能封圣人的后代吗?不能。这是第五条。

武王散尽钱财，拿来赏功臣。您现在有钱赏吗?不能。这是第六条。

武王的马放归华山，牛放归桃林，表示不再打仗了。您现在能不打仗吗?不能。这是第七条。

天下的读书人，都跟着亲戚朋友，投奔到各地，盼着立功封赏。您现在把土地封给六国后代，那些读书人谁还跟着您?这是第八条。

况且，楚国那么强，六国后代立了国，是向着您还是向着楚?这是第九条。

您手下的人，跟着您出生入死，盼着分点封地。您把地都封给六国后代了，他们怎么办?这是第十条。

刘邦听了，把筷子一扔，骂道：这蠢书生的主意，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马上下令，把郦食其追回来。

韩信打下齐国以后，派人来跟刘邦说：齐国人反复无常，我想当个假齐王，镇住他们。

刘邦当时正被项羽围在荥阳，看了信，大骂：我被困在这儿，你不来救我，还想当王!

张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现在这形势，您能拦得住他吗?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守着齐国，别让他反了。

刘邦马上改口：大丈夫要当就当真王，当什么假王!派张良去，封韩信为齐王。

韩信拿了王位，安心了。刘邦多了个帮手，项羽多了个对手。

项羽败了，刘邦当了皇帝。

大臣们都说：洛阳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背靠黄河，面向伊洛，地势好。定都洛阳吧。

张良说：洛阳太小，方圆几百里，地势平坦，容易四面受敌。关中东边有崤山函谷关，西边有陇山蜀山，南边有巴蜀的富饶，北边有胡地的牧场。三面有险，一面东临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运粮方便;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运粮也方便。这就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定都关中吧。

刘邦听了，当天就动身去了关中。定都长安。

刘邦当了皇帝，论功行赏。他说：张良在帷帐里出谋划策，就能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功。让他自己选齐地三万户。

张良说：我在下邳起事，跟您在留县相遇，这是老天爷让我跟您。您用我的计策，碰巧成功了。我不要三万户，封个留侯就够了。

从此，他称病不出。每天在家练气功，辟谷，不食五谷。刘邦要废太子，吕后急了，找他出主意。他让吕后请来商山四皓，帮太子站台。刘邦一看太子有四皓辅佐，不废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刘家出主意。

此后，他再也不管朝政了。

张良说：我家世代为韩相，韩国灭了，我不爱万金家产，要为韩国报仇。如今天下安定，我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这是布衣的顶点，于愿足矣。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

他说到做到。

他跟着赤松子学道，辟谷，练气，不理世事。

吕后劝他：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这样苦自己?他不听。

汉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张良去世。谥号文成侯。

他死后，他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了他的爵位。后来张不疑犯了罪，封国被除。

但张良的名字，留了下来。

张良这辈子，干了几件大事。

他在博浪沙扔大铁椎砸秦始皇，差点砸中。他在下邳桥上给一个糟老头子穿鞋，得了一部兵书。他跟着刘邦打天下，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他在鸿门宴上救了刘邦的命。他劝刘邦不要分封六国后代，不要定都洛阳。他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

他这辈子，就靠一个字：忍。

在博浪沙，他忍了十年，等一个机会刺杀秦始皇。没成功，他忍了，逃了。

在下邳，糟老头子让他捡鞋，他忍了，跪着给人家穿上。糟老头子让他等五天，他忍了，等了三回，直到半夜就去了。

在刘邦身边，他忍着不争功，不争权，不争封地。

刘邦要封他齐地三万户，他说不要，给个留侯就行。

刘邦要废太子，他忍着不出头，让吕后自己去办。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头。

他跟范增不一样。范增在项羽身边，急得跳脚，骂“竖子不足与谋”，最后气得背上长疮，死在路上。

张良不骂。他忍着，等，看。

他看准了刘邦能成事，就跟着他。他看准了韩信会反，就劝刘邦封他当王。他看准了天下定了，自己该走了，就走了。

他活到了善终。

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把他放在《留侯世家》里。在传的最后，司马迁写道：

“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房。’”

——学者们都说没有鬼神，但说有怪物。像张良遇到的那个老头给书的事，也够怪了。刘邦好几次被困，张良都帮了大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刘邦说：“在帷帐里出谋划策，就能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张良。”我以为张良这个人，长得一定魁梧奇伟。看到他的画像，才知道他长得像个漂亮的女子。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房。”

张良长得像个女子。但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他用那个“忍”字，把刘邦送上了皇帝的位子。然后自己退下来，活成了神仙。

这就是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