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第一次知道明教，是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朱元璋加入了明教，才有后来的明朝。这篇文章算是吴晗先生的考据文，据说金庸就是按此文得到的启发，讲朱元璋的明教故事加入小说。金庸是历史迷，后来乾隆生于江南陈家，都是一些历史演义的解读，不算空穴来风。
一、吴元年和明朝的国号
咱们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的名号，有的取自开国君主最初起兵的地方地名，有的是沿用他先前受封的爵位名称，还有的是追溯自己先祖的渊源，每一个国号都有它独特的含义。清代的赵翼，曾经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彻：
夏、商、周之后，很多王朝建立国号，大多沿用古时候封国、城邑的名字。王莽定国号叫“新”，就是因为他早先被封为新都侯。公孙述在成都起兵，国号叫成家，是因为他占据成都起事。賨人李雄建立大成政权，也是沿用公孙述的旧称号。金太祖取国号为金，看中的是“金”坚固的寓意，不再拿封地、城邑的名字当国号（按照《金志》记载，金太祖说本国出产黄金，还有金水河，所以国号叫大金）。
不过这时候，还不算纯粹拿文字本身的含义定国号。金朝末年，蒲鲜万奴占据辽东，自立天王，国号叫大真，这才是第一个直接依靠文字寓意来定国号的。元太祖成吉思汗一开始是没有正式国号的，只叫蒙古，就像辽国原先只叫契丹一样。到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八年（1271年），采纳刘秉忠的上奏，正式定国号为大元，取自《易经》里面“大哉乾元”这句话。从元朝开始，国号才专门取自经典文字的含义。
忽必烈的建国诏书里面写道：承受上天宏大的天命，就一定要有美好的名号。“唐”这个字意思是广大，“虞”的含义是安乐……时代变迁，现在的情况和古时候不一样了。从前秦、汉这些国号，是沿用起家的地名；隋、唐的国号，来自君主之前受封的爵位封地。这些做法，只是顺着世人长久以来的老习惯，是一时权宜的制度安排。如今我特意定国号叫大元，取自《易经》乾元的含义。
开创一代基业的君主，创立新的制度，一定要刷新天下人的认知，不愿意直接照搬前朝的旧例，定国号这件事，就是其中的一个体现。
（引自《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九《元建国始用文义》）
只有明太祖朱元璋，在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定为吴元年，第二年登基称帝，正式定国号叫大明，年号洪武。要注意：吴并不是正式国号，也不是年号。
而“大明”这个国号，既不是朱元璋起兵起家的地名，也不是他受封的爵位名称；也不像后唐、后汉那样，用来追溯祖先的来历。单从字面意思理解，“明”是光明，这个解释也说不清立国号的来由。
《明实录》《明史》记载朱元璋的即位诏书，只简单写了一句：“定天下的国号为大明”。明清两代学者写的著作，也没有人深入探讨过“吴元年”，还有“大明”这个名号到底是什么来历。⁽¹⁾
朱元璋最早是红巾军的将领，拥戴大宋的小明王韩林儿，奉用宋的正朔。宋龙凤七年（1361年，也就是元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被封为吴国公⁽²⁾，龙凤十年，又晋封为吴王。军队里下发的文书告示，都写着“皇帝圣旨，吴王令旨”。龙凤十二年，小明王韩林儿遇害，大宋政权就此灭亡。
这里就有一个疑问：所谓吴元年，如果说是因为他受封吴王而来，那应该是称吴四年；
如果把吴当成正式国号，可在这之前张士诚已经占据吴地、自立吴王，而且当时朱元璋正派兵攻打张士诚，不可能去沿用敌方政权的国号；
如果把吴当作纪元名号，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只用一个字的年号。
更何况当时天完、夏、汉这些割据政权，国号、年号全都齐全。朱元璋是后起的势力，又承接大宋红巾军的正统，按理不该既没有国号，也没有年号，凭空冒出一个含义模糊的“吴元年”。
朱元璋幕府里面有不少饱读诗书的儒生，不至于犯下这样粗疏的错误。我猜想：朱元璋害死韩林儿之后，名义上依旧沿用大宋，继续使用龙凤十三年的年号。所谓改成吴元年，是明朝开国之后，史官刻意避讳朱元璋起家于红巾军这段往事，不愿意提起他曾经臣服小明王、奉大宋正朔。于是在宋、明交替的时候，强行把龙凤十三年改成吴元年，用来表明大明并不是继承大宋而来。这只是我根据当时形势做出的推测。但明初《太祖实录》前后修订了三次，很多史实已经被删改，没办法详细考证，暂且把这个猜想写在这里。
至于“大明”这个国号，我个人的看法是：它来源于韩山童、韩林儿父子所说的“明王”。而“明王”一词，出自明教经典《大小明王出世经》。也就是说，明朝的国号，根源来自明教。
明教是唐代传入中国的宗教，到南宋越发兴盛。我追本溯源，一并把它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明教又和佛教衍生的弥勒救世传说、白莲社互相交融，文中连带讲到这些。只可惜我手上只有史书资料，没办法拿到这两个教派原始经书对照考证，只能留待以后再深入研究。
文中写到的明教在宋代、唐代的历史事迹，大部分取材于沙畹、王国维、陈垣、牟润孙几位先生的相关学术文章，借助前人的研究成果，在此一并致谢。
注释
〔1〕日本学者和田清，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明之国号》刊登在《东洋学报》。我身处云南，找不到这篇文章，没能拿来讨论辨析。
〔2〕钱谦益的《国初群雄事略》引用俞本的《皇明纪事录》；但是《明史·太祖本纪》，把朱元璋受封吴国公的时间记在了至正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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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
吴晗这篇文章核心推论一句话：大明国号的“明”，取自明教经典里面的明王出世，这也就是金庸写《倚天屠龙记》明教剧情直接取用的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