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把诊断书推到我面前时,连眼神都带着施舍:“五年了,你生不了孩子,我们好聚好散吧。”
我颤抖着手签下分手协议,像签卖身契一样屈辱。
闺蜜周婷红着眼眶告诉我:“全公司都知道你不孕了,连保洁阿姨都在议论你。”
就在我抱着纸箱离开公司那天,文旅局副局长陆振宇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上车。”他语气平淡,“那个文创项目,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设计的人。”
所有人都说我攀高枝,连前男友沈泽都发来嘲讽短信:“陆振宇那种人,玩玩就会扔了你。”
可陆振宇却在茶园的山顶认真问我:“我离异,你单身,咱俩凑一对试试?”
6个月后,妇科诊室里,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许小姐,你怀的是双胞胎。”
我愣在当场,陆振宇却笑出了声。
而此刻,沈泽正捧着手机,看着朋友圈里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照片,整张脸惨白如纸......
01
“检验报告出来了,问题在你身上。”
沈泽将那张纸推到我面前,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我们分开吧。”
我盯着诊断书上“原发性不孕”那几个字,耳边嗡嗡作响。
餐厅柔和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五年了,许安然。”
沈泽往椅背靠了靠,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是家里独子,不能断了香火,你应该能理解。”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理解。
我要理解什么。
理解这五年感情抵不过一张纸。
理解他上周还说带我见父母,这周就准备好了分手说辞。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没出过钱。”
他继续说道,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分手协议,签了吧,补偿你十二万,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我看着他这副熟练的模样,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如果我不签呢?”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泽笑了,那种很轻蔑的笑容。
“那就法庭上见,许安然,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不能生育,到哪儿都是这个结果。”
“不会下蛋的母鸡”。
这几个字就像钉子一样狠狠砸进我的心里。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最后却只是把水喝了下去。
泼他一脸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好。”
我说。
“我签。”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我这五年青春破碎的声音。
我叫许安然,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文创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
和沈泽相识是在朋友的聚会上,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他已经是小有成就的项目经理。
追求我的时候,他说就喜欢我这样安静温柔的模样,说这样的姑娘适合过日子。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母亲打来了电话。
“然然啊,沈泽妈妈跟我说了……你也别太难过了,这病能治咱们就治,不能治……唉,妈再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不介意这个的……”
“妈。”
我打断了她。
“我没事。”
挂断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但哭又有什么用呢。
沈泽说得对,不会下蛋的母鸡,到哪儿都是这个结果。
这个世界对女人就是这么现实。
周一去上班,同事周婷凑过来小声问道。
“安然,你眼睛怎么肿了?和沈泽吵架了?”
“分手了。”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
“啊?”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我听说沈泽他妈到处打听试管婴儿……”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了。
只有我还傻傻地以为他在想办法安慰我。
设计总监陈明把我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个新项目。
“小许啊,这个活儿急,客户要求高,你加加班。”
他顿了顿。
“听说你最近私事多,但工作不能耽误,明白吗?”
我点点头。
明白。
当然明白。
私事再多,班要上,钱要挣,房租要交。
没有人会因为我不孕就免了我的账单。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我没有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着雨小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泽发来的短信。
“十二万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五年的感情,最后就值十二万,和一句“别再联系了”。
雨幕中,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陆振宇的脸。
他是我们公司对接的文旅局副局长,四十二岁,气质沉稳,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提出的意见都很精准。
“没带伞?”
他问道。
“嗯。”
我有些局促。
“等雨小点就走。”
“去哪儿?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就是普通的礼貌。
我想说不用了,但雨越下越大,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
报完地址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着,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陆局,谢谢您。”
我打破了沉默。
“顺路。”
他简短地回答道,停顿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没睡好。”
他没再追问。
这种分寸感让人很舒服。
到小区门口,我再次道了谢。
陆振宇点了点头,忽然说道。
“许安然,工作上有困难可以找我,你们公司那个文创园区项目,你们陈总说你在跟进?”
我愣了一下。
“是的,我在做初步方案。”
“好好做。”
他说完,升上了车窗。
看着车子驶入雨幕,我站在楼道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陆振宇知道我的名字并不奇怪,但特意提到项目……也许只是客气吧。
回到家里,空荡荡的一室一厅。
和沈泽分手后我就搬出来了,用那十二万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
房子很小,但很干净,至少完全属于我自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妹许倩打来的。
“姐,听说你和沈泽哥分手了?哎呀你也别太伤心,这种事没办法的,对了,我下个月结婚,你来当伴娘吧?我找了三个伴娘,就差一个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了掌心。
许倩比我小两岁,从小什么都喜欢和我比较。
现在她嫁了个富二代,而我因为不孕被甩,她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
“我那天可能加班……”
“姐!你不会连我婚礼都不来吧?”
许倩提高了声音。
“妈说你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嘛,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太累的活儿,就站着陪陪我。”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不答应的话,家里亲戚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上面显示着沈泽的社交账号——他已经更新了头像,是和另一个女孩的合照。
女孩很年轻,笑得很甜。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接下来的几周,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文创园区项目方案改了十几稿,陈明总是不满意,说缺了点儿“灵魂”。
“灵魂是什么?”
我问周婷。
周婷耸了耸肩。
“领导的话,听听就算了,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我知道还不够好。
陆振宇上次那句“好好做”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他不是随便说话的人,既然提了,说明这个项目很重要。
周四下午,我去文旅局送修改后的方案。
在走廊等电梯时,碰见了陆振宇。
他正和几个人往外走,看见我,点了点头。
“来送方案?”
他问道。
“嗯,给王科长。”
我抱着文件袋。
陆振宇看了眼手表。
“等我十分钟,我送你回去,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我愣住了,旁边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也看了我一眼。
陆振宇已经转身和别人继续说话了,语气如常。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开会再议。”
十分钟后,我坐进了陆振宇的车里。
这次不是上次那辆,而是一辆更低调的SUV。
“项目方案我看了初稿。”
陆振宇开门见山。
“创意不错,但落地性差,你们公司想做文旅融合,不能只停留在设计层面。”
我坐直了身体。
“陆局有什么建议?”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
“园区周边有三个自然村,村民主要收入是种茶,但销路不好,你们的文创设计能不能和他们的茶叶结合?设计包装,讲好故事,帮他们把产品卖出去——这才是真正的文旅融合。”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您是说,把园区做成茶文化体验中心?设计上融入本地茶元素,同时帮村民带货?”
“聪明。”
陆振宇看了我一眼。
“但这个方案要重做,时间很紧,你们陈总那边,需要我去说吗?”
“不用。”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我能搞定。”
陆振宇笑了笑,那种很淡的笑容。
“好,下周我要去村里调研,你如果有时间,一起。”
“我……”
“不是私人邀请。”
他补充道。
“工作需要,你们公司要接这个项目,总得了解实际情况。”
我松了口气。
“好的,谢谢陆局给机会。”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他说,停顿了几秒。
“许安然,你前男友的事,我听说了几句。”
我身体一僵。
“抱歉,不是故意打听的。”
陆振宇语气平静。
“只是想告诉你,工作做得好,比什么都强,其他的,都是闲话。”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分手以来,这是我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
车到公司楼下,我下车前,陆振宇忽然说道。
“对了,我也单身,前年离的,没孩子。”
我愣在车门口。
“告诉你这个,是免得你多想。”
他语气还是那样,没有波澜。
“下周见。”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最后那句话。
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真的只是免得我多想吗。
回到办公室,周婷凑过来挤眉弄眼。
“可以啊安然,陆局亲自送你回来?他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前妻是出轨离的,之后就没见他跟哪个女的有过接触。”
“工作而已。”
我低头整理着文件。
“工作?”
周婷笑了。
“陆振宇是什么人?文旅局最年轻的副局长,市里重点培养对象,他要谈工作,一个电话陈总就得屁颠屁颠跑去,还用得着亲自送你?”
我没接话。
周婷说得对,这不合常理。
但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不孕被甩的女人,一个离异单身的局长,我们之间能有什么。
大概真的只是工作需要吧。
我把陆振宇的建议整理成文档,加班到晚上九点。
走出公司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许安然吗?”
是个女声,年轻,带着点娇气。
“我是林薇,沈泽的未婚妻。”
我脚步一顿。
“你别误会,我没恶意。”
林薇笑了声。
“就是听说你最近工作不太顺,还老往文旅局跑?沈泽说,你们分手的时候你不太情愿……但事情都过去了,对吧?我们要结婚了,希望你能祝福。”
我握紧了手机。
“林小姐,我和沈泽已经彻底结束了,工作上的事是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
“是吗?”
林薇拉长了声音。
“可我听说,文旅局那个陆副局长对你挺照顾的?安然姐,女人啊,还是得靠自己,别总想着走捷径,你身体那样,就算找个二婚的,人家也未必愿意要呢。”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夜色里,浑身发冷。
沈泽连我的病情都跟她说了。
还说了多少。
说我不甘心。
说我纠缠。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泽发来的。
“薇薇找你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计较,但我们真的结束了,你别再做那些让人误会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在好好工作,不过是想重新开始。
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做让人误会的事”。
就因为我不孕,所以连正常工作的资格都没有了。
连重新站起来的权利都没有了。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
我没带伞,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许安然,你不能倒。
你倒了,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就得意了。
你得站起来,站得比谁都直。
周末,我回了趟父母家。
一进门,就听见姑妈的大嗓门。
“要我说啊,然然就是太挑了!以前沈泽多好一小伙,她非要拖着不结婚,现在好了吧,查出毛病,人家不要了……”
我推门进去,客厅顿时安静了。
母亲站起来,有些局促。
“然然回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妈好多买点菜。”
“不用麻烦。”
我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姑妈也在啊。”
姑妈上下打量着我。
“然然啊,不是姑妈说你,你都二十八了,又……那样,眼光就别太高了,我认识个男的,四十六,开货车的,前妻病死了,留了个儿子,你要是愿意,姑妈去说说?”
我笑了。
“姑妈,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不考虑?”
姑妈拔高了声音。
“你再不考虑就真没人要了!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嫁人生孩子,你现在孩子生不了,再不抓紧找个男人,老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
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姑妈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
“行行行,你有本事,等哪天一个人病在家里没人知道,可别哭!”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饭后母亲把我拉到厨房,红着眼睛说。
“然然,你别怪姑妈说话难听,她也是为你好……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个依靠。”
“妈。”
我看着水池里漂浮的菜叶。
“如果我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呢?”
母亲没说话,只是抹着眼泪。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了陆振宇的微信。
“下周二上午八点,局门口集合去村里,带好笔记本和相机。”
很简短的工作通知。
我回复。
“收到,谢谢陆局。”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雨天路滑,穿平底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同事间普通的关心吧,我告诉自己。
但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的时候,只有他在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行。
周二早晨,我提前十分钟到文旅局门口。
陆振宇已经到了,站在车边看着文件。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陆局早。”
他抬头,打量了我一下。
“鞋合适。”
我穿的是一双黑色平底短靴。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局里两个年轻科员。
一路上他们聊着工作,我安静地听着,偶尔记着笔记。
陆振宇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到了村里,村支书带着我们看茶园、访农户。
我拍了很多照片,记了厚厚一本笔记。
中午在农户家吃饭,简单的农家菜,但很新鲜。
饭后,陆振宇让其他人先休息,对我说。
“许安然,跟我去后山看看。”
后山茶园更偏远,路不好走。
我跟在陆振宇身后,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石阶。
“小心。”
他突然转身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稳,掌心有薄薄的茧子。
我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
“谢谢陆局。”
“叫名字吧。”
他看着远处的茶山。
“现在是工作时间,但也不是那么正式的场合。”
我犹豫了一下。
“陆……陆振宇?”
他点了点头。
“你上午的记录做得很好,抓重点很准。”
“应该的。”
我说,心里却有点高兴。
被认可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坐下。
山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许安然。”
陆振宇忽然开口。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处处看,你会觉得唐突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四十二岁,离异,无子女,你二十八岁,单身,暂时不考虑婚姻,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试试?”
山风吹过茶田,掀起层层绿浪。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重得像要撞出胸腔。
“为什么是我?”
我问,声音有点抖。
陆振宇想了想。
“因为你没把自己当受害者,因为你在下雨天没带伞,也不愿意随便上别人的车,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
他停顿了一下。
“还因为,那天在餐厅,我看见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
“沈泽和你分手那天,我就在隔壁卡座。”
陆振宇说得很平静。
“我看见你签了字,看见你挺直背走出去,看见你在停车场哭了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开车离开。”
我的脸烧了起来。
那么狼狈的样子,居然被他看见了。
“我欣赏你的体面。”
陆振宇说。
“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体面。
我只是不想在那种人面前哭而已。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陆振宇站起来。
“回去想想,如果愿意,下周末一起吃个饭,如果不愿意,就当今天的话我没说过,工作照常。”
他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我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父母都开明,我自己也不在意这个,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继续往下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茶丛后。
我坐在亭子里,很久没有动。
山风很凉,但我的脸一直是烫的。
陆振宇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试试。
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局长。
一个比我大十四岁的男人。
但他说得对,我们都很清楚现状。
我不孕,他离异。
我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他也没有。
我们各取所需……吗。
不,不是各取所需。
如果只是各取所需,他没必要说那些话,没必要说欣赏我的体面。
我站起来,慢慢往山下走。
茶田里,几个农妇正在采茶,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手机响了,是沈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许安然,听说你跟文旅局的人去下乡了?”
沈泽的声音带着嘲讽。
“可以啊,这么快就搭上新路了?不过我提醒你,陆振宇那种人,玩玩可以,别当真,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条件?”
“怎么,哑巴了?”
沈泽冷笑。
“许安然,认清现实吧,你这样的,能找到个二婚带孩的就不错了,陆振宇?别做梦了。”
“说完了吗?”
我问。
沈泽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挂了吧。”
我说。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按下挂断键,我抬起头。
山下的停车场,陆振宇正靠在车边等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我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看,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的时候,我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
试试看,这个说我“体面”的男人,能不能给我一点不一样的温暖。
哪怕最后还是一败涂地,至少我试过了。
我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
回城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
陆振宇和来时一样,坐在副驾驶看着文件。
两个科员靠在后排打着盹。
我坐在中间位置,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山上的对话像一场梦,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发生了。
“许安然。”
陆振宇忽然开口,没回头。
“明天把今天的调研报告初稿给我。”
工作语气,公事公办。
我松了口气。
“好的陆局。”
“另外。”
他顿了顿。
“周末的晚饭,如果你愿意来,地点我发你微信,如果不愿意,不用回复。”
他也没再说什么。
车到公司楼下,我下车时,陆振宇降下了车窗。
“调研辛苦了,方案抓紧。”
“明白。”
黑色SUV汇入车流,我站在原地,直到它消失不见。
“安然!”
周婷从大楼里跑出来,一脸八卦。
“怎么样怎么样?跟陆局下乡有没有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
我把笔记本抱紧。
“工作而已。”
“少来!”
周婷挽住我的胳膊。
“刚才送你回来的车是陆局的吧?我都看见了!他可从没送过哪个女同事回家,你是第一个!”
我加快脚步。
“你想多了。”
“我想多?”
周婷追上来。
“安然,我跟你说,陆振宇可是块香饽饽!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长得帅,职位高,前途无量!你知道局里多少小姑娘盯着他吗?但他一个都不理,传说他前妻出轨伤他太深……”
“周婷。”
我停下脚步。
“我和陆局真的只是工作关系,而且我这种情况,你觉得可能吗?”
周婷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
“安然,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事实。”
我笑笑。
“好了,上楼吧,还要加班写报告。”
事实就是,我不孕。
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撕不掉,也躲不开。
陆振宇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只是同情,也许……有很多也许。
但无论哪个也许,我都不敢当真。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茶园的情况、村民的诉求、产品的痛点……写着写着,思路逐渐清晰。
陆振宇说得对,文创不能只停留在设计,得帮村民真正解决问题。
加班到十点,报告初稿完成。
我发了邮件给陆振宇,抄送了陈明。
正要关电脑,微信响了。
陆振宇。
“收到,写得不错。”
三分钟后,又一条。
“周六晚上六点,云山居,来不来都行,不用有压力。”
云山居是市里有名的私房菜馆,价格不菲,环境雅致。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投入到方案修改中。
陈明对我的新思路很满意,给了更多资源支持。
但公司里也开始有流言。
“听说了吗?许安然跟文旅局那个陆局好上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刚被沈泽甩了吗?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
“所以说女人啊,手段厉害着呢,不孕怎么了,人家能找到更厉害的……”
茶水间,卫生间,电梯里。
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难受。
但我没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
只会越描越黑。
周五下午,沈泽居然来公司了。
他直接闯进设计部,把一份请柬拍在我桌上。
“下个月八号,我和薇薇的婚礼。”
他声音很大,全办公室都能听见。
“许安然,虽然我们分手了,但好歹相爱一场,我希望你能来祝福我们。”
我看着他。
他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抱歉,没空。”
我把请柬推回去。
“别这样。”
沈泽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薇薇想见见你,说想跟你学学怎么抓住男人的心,你看,她多单纯。”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沈泽,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的婚礼我不会去,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结束?”
沈泽笑了。
“许安然,你该不会真以为陆振宇会要你吧?我打听过了,他前妻是个模特,比你漂亮十倍,人家什么没见过,会看上你一个不会生的?”
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我站起来,直视沈泽。
“说完了吗?说完了请离开,我们在工作。”
“行,行。”
沈泽退后两步,举起了手。
“我走,不过许安然,作为前男友我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陆振宇那种人,玩够了就扔,你小心到时候人财两空。”
他走了,留下那封刺眼的红色请柬。
周婷冲过来抱住我。
“安然,你别理他!那个渣男!”
我拍拍她的背。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心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
但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陈明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许啊,私生活我不管,但别影响工作。”
他语重心长。
“陆局那边……你把握好分寸,咱们公司还指望这个项目呢。”
我点头。
“陈总放心,我知道。”
“知道就好。”
陈明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沈泽,男人嘛,都想要孩子,你还年轻,抓紧治,说不定还有希望……”
“陈总。”
我打断了他。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工作了。”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世界对女人真苛刻。
不孕就像原罪,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手机震动,是陆振宇的微信。
“流言我听到了,需要我处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
“不用。”
我打字。
“谢谢陆局关心。”
“好,那周六见?”
我犹豫了很久,很久。
山上的风,他掌心的温度,他说“我欣赏你的体面”。
还有沈泽的嘲讽,同事的议论,姑妈的“为你好”。
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搅得我脑子一团乱。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02
周六傍晚,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
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显得不尊重。
最后选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开衫。
云山居在城东的半山腰,环境清幽。
我到的时候,陆振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菜单。
“抱歉,我迟到了吗?”
我有些紧张。
“没有,是我来早了。”
他合上菜单,示意服务生上茶。
“这里不好停车,我想着你可能会晚点。”
很体贴的话,但他说得自然,不让人觉得有压力。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清淡的江南菜。
陆振宇吃饭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留意我的喜好——看到我多夹了两筷子的菜,他会让服务生再加一份。
“不用麻烦……”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
他说,给我添了碗汤。
“这里的鸡汤不错,你尝尝。”
饭后,服务生撤了餐具,换上清茶。
窗外暮色四合,山下的城市亮起点点灯火。
“许安然。”
陆振宇开口。
“今天约你吃饭,是想正式跟你说说我的情况。”
我坐直了身体。
“我四十二岁,离婚两年,前妻是模特,婚内出轨,被我撞见,就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前妻不想要,她怕身材走样,影响事业。”
我安静听着。
“父母都在外地,退休教师,很开明,他们知道我的事,说只要我过得好,其他的不重要。”
他喝了口茶。
“我自己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除了工作,就是看看书,爬爬山。”
他看向我。
“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呢?愿意说说吗?”
我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我二十八岁,设计专业毕业,工作六年,父母是本市的普通职工,有个弟弟还在上大学。”
我深吸一口气。
“和沈泽在一起五年,上周分手,原因你知道,我不孕,原发性,医生说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沈泽家想要孩子,所以……”
“所以他就放弃你了。”
陆振宇接话。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许安然。”
他声音很温和。
“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错,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缺陷,就像有的人不会唱歌,有的人方向感差,你只是不太容易怀孕——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我不断下坠的心。
“但别人不这么想。”
我低声说。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陆振宇看着我。
“我前妻很会生孩子,但那又怎么样?她背叛了婚姻,所以你看,会生孩子不代表什么,不会生孩子也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餐厅里灯光暖黄。
陆振宇的脸在光晕里显得很柔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说。
“担心我只是同情你,或者一时兴起,担心流言蜚语,担心你父母不同意,担心以后我会后悔。”
我确实担心,每一样都担心。
“所以我不着急。”
陆振宇说。
“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朋友做起,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喊停,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为什么是我?”
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陆振宇,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找更年轻、更健康、更漂亮的。”
他想了想。
“因为我累了。”
我愣住了。
“累了那些弯弯绕绕,累了互相试探。”
他说。
“你简单,直接,不装,那天在餐厅,你明明可以大哭大闹,可以泼沈泽一脸水,可以撕了那张支票——但你没有,你签了字,挺直背走出去,那一瞬间我就想,这个姑娘,内心很强大。”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工作接触,我发现你聪明,有想法,肯吃苦。”
他继续说。
“许安然,我不是在施舍你,也不是在同情你,我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可能会很舒服。”
舒服。
多朴实的词。
“但我还是怕。”
我诚实地说。
“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怕别人说你找了个不会生的女人,怕……”
“那些怕,我帮你扛。”
陆振宇说。
“你只要想一个问题:愿不愿意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茶凉了,服务生来添水。
窗外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我想起沈泽摔在我桌上的请柬,想起姑妈说“你这样的有人要就不错了”,想起同事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山上的风,陆振宇说“我欣赏你的体面”。
“好。”
我听见自己说。
“我们试试。”
陆振宇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
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
“那,许安然女士。”
他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陆振宇,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住他的手。
“我是许安然,也很高兴认识你。”
手心很暖,稳稳的。
走出云山居,陆振宇送我回家。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再尴尬。
等红绿灯时,他忽然说。
“下周有个文化圈的酒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怔了怔。
“以什么身份?”
“以我女伴的身份。”
他看着我。
“当然,如果你觉得太快,可以拒绝。”
“酒会……需要穿礼服吗?”
“不用太正式,得体就行。”
他笑。
“紧张了?”
“有点。”
我老实承认。
“我没参加过那种场合。”
“没关系,我教你。”
绿灯亮起,他缓缓起步。
“许安然,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改变什么,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
一个二十八岁、不孕、刚被分手的女人。
但在他眼里,这个“自己”好像还不错。
车到小区门口,我没立刻下车。
“陆振宇。”
我叫他名字,还是有点不习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
不只是看见我的外表,我的条件,我的缺陷。
而是看见我这个人,看见我的体面,我的脆弱,我的坚持。
陆振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早点休息。”
他说。
“周一见。”
这个动作太亲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他做得很自然,收回手时,眼神里带着笑。
“周一见。”
我小声说,逃也似的下了车。
回到家,我靠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手机响了,是周婷打来的。
“安然安然!我听说沈泽今天去公司找你了?那个渣男!你没吃亏吧?”
“没事。”
我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咦?你心情好像不错?”
周婷敏锐地察觉到了。
“有情况?快说快说!”
“没什么情况。”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
“就是……我可能要开始一段新感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是谁?是不是陆局?是不是?!”
我没否认。
“天哪!安然你太厉害了!”
周婷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就说陆局对你不一般!什么时候的事?发展到哪一步了?快告诉我!”
“才刚刚开始。”
我说。
“周婷,先别告诉别人。”
“知道知道!”
周婷压低了声音。
“但安然,你要想好,陆振宇条件是好,可他前妻是模特,你……”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
“但我还是想试试。”
“行!我支持你!”
周婷说。
“安然,你一定要幸福!气死沈泽那个王八蛋!”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陆振宇发来的。
“到家了?”
“嗯。”
“早点睡,晚安。”
“晚安。”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心里满满的。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也许这次,我真的能幸福。
然而生活从来不按剧本走。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陈明叫进了办公室。
他脸色很难看,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小许,文旅局那边的项目,可能要黄。”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不是已经通过初步方案了吗?”
“有人举报我们公司资质有问题。”
陈明揉着太阳穴。
“还说你和陆局……关系不正当,靠不正当手段拿项目。”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但内容很详细。”
陈明看着我。
“小许,你跟陆局到底……”
“我们是在接触,但绝对没有不正当交易。”
我声音发颤。
“陈总,方案是我们团队熬了多少夜做出来的,您最清楚,陆局是因为认可方案才……”
“我知道,我知道。”
陈明叹气。
“但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纪委,陆局那边……恐怕自身难保。”
我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你先回去工作,这事我来处理。”
陈明说。
“但小许,这段时间,你最好……避避嫌。”
避嫌。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位,周婷凑过来。
“安然,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振宇。
我盯着屏幕,没敢接。
他打了三次,最后发来微信。
“看到消息回电,别担心,有我。”
有我。
这两个字让我眼眶发热,但也让我更害怕。
如果他因为我受到影响,如果他前途因为我毁掉……
中午,我收到沈泽发来的照片。
是陆振宇和前妻的结婚照,女的果然很漂亮,身材高挑,五官精致。
附言。
“看看,这才是配得上陆局的人,许安然,你算什么?”
我删了照片,拉黑了沈泽。
但照片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样登对的一对璧人,而我……
下午,纪委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他们没找我,直接去了陈明办公室。
半小时后,陈明脸色灰白地送他们出来。
全公司的人都看着。
那些目光,像针,像刺,像刀。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走。
刚出电梯,就看见陆振宇站在大堂。
他脸色也不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许安然。”
他走过来。
“我们谈谈。”
“陆局,现在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举报信的事我知道了,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我连累了你。”
我鼻子发酸。
“如果不是我,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许安然。”
他打断我,声音很沉。
“你听好,第一,举报信是诬告,我和你们公司没有任何不正当往来,所有流程合规合法,第二,我和你的事,是我主动,与你无关,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现在因为这个要退缩,我尊重,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怕,纪委要查就查,我陆振宇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怒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可是你的前途……”
“前途是靠工作挣来的,不是靠畏首畏尾保住的。”
他说。
“许安然,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他。
信不信这个认识不久,却说“我欣赏你的体面”的男人。
信不信这个在流言蜚语里,依然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怕”的男人。
我闭上眼,又睁开。
“我信。”
陆振宇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松开我的手腕,改为握住我的手。
“那就不怕。”
他说。
“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举报信只是开始,后面的风浪,也许更大。
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和一个局长并肩而立。
准备好面对那些更难听的流言,更恶意的揣测。
陆振宇似乎看出我的不安,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许安然,人生很短,不要因为害怕,就错过对的人。”
他说。
“我四十二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是那个对的人,我很确定。”
对的人。
我仰起脸,看着这个比我大十四岁的男人。
他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清澈坚定。
“陆振宇。”
我轻声说。
“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消化一下。”
他点头。
“好,但别让我等太久。”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空旷的大堂。
手机震动,是妈妈打来的。
“然然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姑妈说,你在跟一个有妇之夫来往?还说人家老婆找上门了?然然,你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流言已经传到家里了。
速度真快。
“妈,没有的事。”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那个人是单身,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妈妈不信。
“普通朋友会被人举报到纪委?然然,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不能走歪路啊!咱们家清清白白一辈子,可不能……”
“妈!”
我打断了她。
“我累了,明天再说好吗?”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下去。
大堂的灯光惨白,照得我无处遁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前走,是未知的风浪。
往后退,是熟悉的深渊。
而陆振宇站在那里,向我伸出手。
我该握住吗。
敢握住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女声,冰冷,傲慢。
“是许安然吗?我是林雅,陆振宇的前妻,我们见一面。”
03
林雅约我在一家高端咖啡馆见面。
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坐在这里,等着见一个陌生女人的面——只因为她是陆振宇的前妻。
“许小姐?”
一个女声响起。
我抬头,看见林雅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确实漂亮。
不是那种俗气的美,是很有气质的美。
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拎着某大牌的限量款手袋。
她在我对面坐下,动作优雅,连放包的姿势都像经过训练。
“我是林雅。”
她微笑,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
“久仰。”
久仰。
仰什么。
仰我这个不孕还跟她前夫扯上关系的女人。
“林小姐。”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找我有什么事?”
服务生过来,林雅点了杯手冲咖啡,我要了杯柠檬水。
等服务生走远,她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和振宇在交往?”
她叫“振宇”,很亲密的称呼。
“我们在接触。”
我纠正。
林雅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许小姐,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跟你聊聊。”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车流。
“我和振宇结婚五年,离婚两年,我们之间没有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想生。”
林雅转回头,直视我的眼睛。
“模特这行,吃青春饭,怀孕意味着至少一年不能工作,身材走样,皮肤变差,回来之后可能就没你的位置了,振宇他……很想要孩子,但我们最后达成了共识,先不要。”
她搅拌着咖啡。
“后来我出轨,被他发现,就离了,很简单的故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可怜。”
林雅说得很直接。
“许安然,我知道你的情况,不孕,被前男友抛弃,现在跟振宇在一起——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握紧水杯。
“振宇这个人,我很了解。”
林雅继续说。
“他责任心强,有担当,但也有个毛病:容易同情弱者,当年他娶我,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我一个外地姑娘在城里打拼不容易,现在对你……恐怕也是同理。”
“我不是弱者。”
我的声音有点抖。
“是吗?”
林雅挑眉。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本站在陆振宇身边?家世?能力?还是你这张脸?”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知道这话难听,但我是为你好。”
林雅叹了口气。
“许安然,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找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往这个圈子里挤?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振宇吗?你知道他那个位置,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吗?”
她推过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你去看看,万一有希望呢?治好了,找个踏实人结婚生子,这才是正路。”
我看着那张名片,突然觉得很好笑。
“林小姐。”
我抬起头。
“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陆振宇好?”
林雅愣了愣。
“如果是为我好,那我谢谢你。”
我把名片推回去。
“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如果是为陆振宇好……那你更应该直接找他,而不是来找我。”
“许安然——”
“还有。”
我打断她。
“陆振宇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他选择我,那是他的决定,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说完,我站起来。
“谢谢你的咖啡,我自己买单。”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腿有点软。
林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有什么资本站在陆振宇身边?”
是啊,我有什么资本。
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普通的家庭,还有不孕的毛病。
而陆振宇是局长,前途无量。
我们的差距,何止云泥。
手机响了,是陆振宇。
“在哪儿?”
他问。
“外面。”
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林雅找你了?”
他直接问。
我沉默。
“许安然。”
陆振宇声音沉下来。
“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我和她已经是过去式,她没资格干涉我现在的生活。”
“她说你是同情我。”
我低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安然,你听着。”
陆振宇一字一句地说。
“我四十二岁了,不是十四岁,我知道同情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如果我只是同情你,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可以给你经济援助,可以做很多事——但不会选择跟你在一起。”
我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眼泪还是没忍住。
“可是陆振宇,我配不上你。”
我哽咽着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连我自己都……”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听别人怎么说。”
他说。
“只听我说,许安然,你配得上,你配得上所有的好,配得上幸福,配得上我。”
“可是我……”
“没有可是。”
陆振宇打断我。
“如果你实在不相信,我们就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治,如果能,我们一起治,如果不能,那又怎样?我们可以不要孩子,可以领养,可以有无数种方式过好这一生。”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磐石。
“许安然,人生是我们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
“你想清楚,如果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就想放弃,那我尊重,但如果……你还想试一试,那就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挂断电话,我擦干眼泪。
是啊,人生是我们自己的。
凭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否定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陆振宇刚才说的那家医院的电话。
“喂,我想预约不孕不育科的全面检查。”
检查安排在一周后。
这一周,公司里的流言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我为了项目勾引陆振宇,有人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想让他接盘,甚至有人说我和林雅在咖啡馆大打出手。
陈明找我谈话,委婉地表示希望我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小许啊,不是公司不近人情,实在是……”
他搓着手。
“现在项目停了,纪委还在调查,你在这儿,大家压力都大。”
我懂了。
“陈总,我辞职。”
我说。
陈明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笑笑。
“但这样对大家都好,辞职信我今天交。”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那天,周婷红着眼睛帮我抱纸箱。
“安然,你一定要好好的,等风波过了,你再回来,我请你吃饭。”
“好。”
我抱了抱她。
“谢谢你,周婷。”
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好。
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但也没有了那些让人窒息的目光和议论。
我可以重新开始。
检查那天,陆振宇陪我去了医院。
他推掉了上午的会议,穿得很休闲,像普通陪妻子产检的丈夫。
“紧张吗?”
他问。
“有点。”
我实话实说。
他握住我的手。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在。”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周,很和蔼。
她详细问了我的病史,看了之前所有的检查报告。
“许小姐,你之前的诊断是在哪家医院做的?”
周教授问。
“市一院。”
我说。
“五年前。”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
“这样,我们先做个全套检查,有时候仪器会有误差,或者当时的技术有限,可能会有误诊。”
“误诊?”
我愣住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周教授温和地说。
“先检查,好吗?”
抽血、B超、造影……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中午了。
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全部出来。
走出医院,陆振宇说。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我去了城郊的一个福利院。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做游戏,笑声洒了一地。
“这是我资助的福利院。”
陆振宇说。
“每周只要有空,我就会来看看。”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
“陆叔叔!”
陆振宇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糖果。
“丫丫,今天乖不乖?”
“乖!”
小女孩脆生生地说,然后好奇地看着我。
“这个阿姨是谁?”
“这是许阿姨。”
陆振宇笑着说。
“以后她也会常来。”
小女孩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许阿姨,吃糖。”
我握着那颗糖,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片。
“许安然。”
陆振宇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
“就算最坏的结果,我们也可以有孩子,这些孩子,都需要家。”
我看着那些纯真的笑脸,突然觉得,能不能生,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和谁一起,怎么过这一生。
三天后,我去医院拿结果。
周教授的表情很严肃,让我心里一沉。
“许小姐。”
她把一叠报告推到我面前。
“你的检查结果……有些奇怪。”
“什么意思?”
我声音发紧。
“从检查数据看,你的生育功能完全正常。”
周教授说。
“输卵管通畅,卵巢功能良好,激素水平也在正常范围,按道理说,你不应该有不孕的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可是五年前……”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周教授皱眉。
“你五年前的检查报告,显示的是原发性不孕,但以我们现在的检查结果看,你不可能是不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年的检查有问题。”
周教授看着我。
“或者说,当年的检查报告……被人动了手脚。”
我浑身发冷。
动了手脚。
谁会动这种手脚。
为什么。
“许小姐,你仔细想想。”
周教授低声说。
“五年前,是谁陪你去的医院?检查报告是谁拿的?你有没有亲眼看到原始数据?”
五年前……
是沈泽。
那天我肚子疼,沈泽陪我去医院。
检查是他去拿的报告,也是他告诉我结果。
他说。
“然然,医生说你是原发性不孕,很难治。”
他说。
“别难过,我们慢慢想办法。”
他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拿到报告后不久,沈泽的母亲就开始频繁给我介绍偏方,介绍老中医。
当时我以为她是好心,现在想想……她好像从来没怀疑过这个诊断的真实性。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一样。
“许小姐。”
周教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建议你,去当年那家医院调取原始记录,如果可能的话,重新找当时的医生核实。”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陆振宇的电话。
“结果出来了?”
他问。
“陆振宇。”
我的声音在抖。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听完我的叙述,陆振宇沉默了很久。
“许安然。”
他缓缓说。
“如果真是那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着沈泽骗了我五年。
意味着我这五年的自卑、痛苦、绝望,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意味着他早就计划好要分手,所以提前给我安上“不孕”的罪名,这样分手就是理所当然,他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
甚至那十二万分手费,可能都是他计算好的——用这点钱,买断我五年的青春,和他自己的心安理得。
“我去查。”
陆振宇说。
“许安然,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医院门口。”
“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阳光很好,但我浑身冰冷。
五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翻涌。
沈泽说他不在乎孩子,只要我们相爱就好。
沈泽说他父母那边他会搞定,让我别担心。
沈泽说他这辈子只想和我在一起……
全是谎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安然姐,是我,林薇。”
沈泽的未婚妻,声音甜得发腻。
“听说你辞职了?哎呀,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虽然你跟陆局的事儿黄了,但工作还是可以做的嘛。”
“对了,我和沈泽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八号,请柬你收到了吧?”
林薇笑。
“你一定要来哦,沈泽说了,你们虽然分手了,但还是要好聚好散,他还说……要让你看看,真正幸福的样子。”
“林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沈泽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不孕?”
电话那头顿了顿。
“这个……他说是天生的。”
“是吗?”
我笑了。
“那你最好让他带你去医院做个婚检,万一……他也有什么问题呢?”
“你什么意思?”
林薇的声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