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美国绿卡那天,我以为跨进了“应许之地”的大门。
可我没料到,这扇门后藏着一把锋利的斩杀线:
当财务状况跌破临界点,医疗、就业、身份的连环绞杀,能让一个老实人瞬间坠入地狱。
我曾经拼尽全力想扎根的土地,转眼就变成了要将我吞噬的深渊。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美国的中产体面,从来都是易碎品。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场绝境里,还有更狠的现实在等着我……
……
我把厨房的百叶窗轻轻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没亮透。
达拉斯的清晨有种不真实的宁静,蓝灰色的天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每家每户的车库门紧闭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启明,咖啡好了。”沈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妻子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手里端着我的马克杯。
咖啡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了层薄雾,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结婚十五年,我能从她嘴角的弧度读出家里的存款余额,最近那弧度越来越平了。
“谢谢。”我接过杯子,手指碰触到她冰凉的指尖。
“今天……没事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能有什么事?就是个普通周二。”我说得太快,咖啡溅出来烫到了手。
她没再问,转身去叫小宇起床。
已经三年三个月零七天了,从我们拿到绿卡,踏上美国这片“应许之地”开始。
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四卧三卫,带个小后院。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算过账后的生理反应。
房贷、房产税、保险,加起来是我税后工资的百分之四十五。
房产经纪是个台湾来的大姐,拍着我的肩说:“陈先生,在美国就是要住这样的房子,不然来干嘛?”
不然来干嘛?我也问过自己。
为了小宇不用在凌晨一点写奥数题?
为了新鲜的空气?
为了所谓的“自由”?
银行账户记得最清楚:为了一个月七千二百美元的固定支出,为了维持一个中产阶级应有的体面假象。
车库门缓缓升起时,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家。沈静站在窗前姿势僵硬地挥手。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国内她是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现在她的舞台缩小到二百平米,台词只剩下“晚饭想吃什么”和“水电费又涨了”。
车开出小区时,我绕了条远路,经过那家我们常去的超市。
停车场已经有些车了,大多是老人,等着开门抢打折商品。
沈静上周说,牛肉又涨了百分之三十,她开始学做墨西哥豆子汤,因为“饱腹又便宜”。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锅里的气泡,一个个升起,破碎……
我停好车,在方向盘上坐了整整两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邮箱图标上有个红色的“1”。深呼吸三次后,我点开。
“全体员工会议,上午十点,一号会议室。”
没有主题,没有议程。
这种邮件通常是两个极端:发年终奖,或者裁员。而我们这个季度的财报,是后者。
电梯镜子里的男人有张陌生的脸。眼袋沉重,鬓角不知何时冒出了白发。
我才四十岁,可看起来像已经跑完了一生的马拉松,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
工位还是老样子,三台显示器,一张我和沈静、小宇在迪士尼的照片——那是我们来的第一年,笑容灿烂得不真实。
隔壁的汤姆探过头:“看到邮件了?”
“嗯。”
“我听财务部的说……”他压低声音,“这次要裁百分之二十。”
我的胃收紧了一下。百分之二十。我们组十二个人,也就是说,至少两个。
我快速心算自己的竞争力:不是最年轻的,不是最便宜的,移民身份需要公司担保。三条里我占了两条半。
会议室的椅子不够,有人靠着墙站着。
CEO戴维站在前面,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悲悯表情。
他说了很多词:宏观经济、市场调整、艰难决定。但我的耳朵只捕捉到其中一个:“重组。”
“受影响的同事今天会收到一对一沟通。”戴维说,“公司会提供职业咨询服务,以及……”
他顿了顿说,“丰厚的离职补偿。”
我旁边的女生开始小声啜泣。她叫莉娜,从东欧来,H1B签证,怀孕五个月。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鞋跟有些磨损。这双鞋是我拿到offer那天买的,沈静说:“穿双好鞋,才能走远路。”
回工位的路很长,每一扇玻璃门后都有人抬头看我。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爸爸,科学课要买材料,老师说每人交五十美元。”小宇的短信。
我盯着数字,五十。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两天的伙食费,是沈静犹豫了三个月还没买的那条连衣裙,是我油箱里的四分之三箱油。
“好,晚上给你。”我回复。
手指刚离开屏幕,新邮件提示音响起。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标题:请到三号会议室。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
我站起身,经过茶水间时,闻到了咖啡的焦香和某种甜腻的糕点味。有人在小声说笑,有人在大声哭泣。
三号会议室很小,没有窗。
HR是个金发女人,妆容精致,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
“请坐,陈先生。”她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十分煎熬,她说公司感谢我的贡献,说这是个艰难决定,说我的技能很宝贵但在新战略中不再需要。
她递过来一叠文件,最上面是离职协议,补偿金额那栏填着一个数字:三个月的工资。
“你有三十天时间转换身份,”她说,翻到下一页,“或者离开美国。”
三十天。九百个小时。五万四千分钟。
我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时,汤姆等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回家的路上,我在加油站停了车。
七十三美元加满一箱油。
我掏出钱包,抽出现金——这是沈静教我的,用现金能更真切地感受钱的离开。
“嘿,老兄,你还好吗?”旁边的男人问。他开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梯子。
“还好,”我说,“只是累了。”
“都一样。”他摇摇头,“我一天干两份工,还是追不上物价。这国家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这国家怎么了,我只知道我的国家在九千公里外,而我花了十五年时间,才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车库门升起的声音惊动了沈静。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削皮器。
“今天这么早?”
“嗯。”我把钥匙扔在玄关的碗里。
她跟进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启明?”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里的恐惧。
那种恐惧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们拿到体检报告,怀疑小宇有先天性心脏病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后来发现是误诊,但那种恐惧已经渗进骨子里,再也洗不掉。
“我被裁了。”我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墓碑。
她没哭,也没尖叫,只是慢慢坐到餐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的削皮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沉默填满了厨房。
“补偿呢?”她终于问。
“三个月工资。”
她开始心算,嘴唇无声地动着。
房贷、房产税、车贷、保险、水电燃气网络手机费、食物、汽油、小宇的课外班……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堵在胸口,让人窒息。
“我们能撑六个月,”她说,“如果削减所有不必要的开支。”
“什么是必要的?”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空空如也。
是啊,什么是必要的?有机蔬菜?牙医保险?小宇的钢琴课?还是我们最后那点尊严?
电话在那时响起,沈静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更苍白。
“好的,我们马上来。”
“小宇的学校,”她挂断电话,手指紧紧攥着听筒,“他和同学打架了。”
赶到学校时,小宇坐在教务室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额头上贴着创可贴。他的校服衬衫扯破了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
“怎么回事?”沈静蹲下来,想查看他的伤口。
小宇猛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陈先生,陈太太。”校长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严肃,“请进来谈。”
办公室里,另一个男孩和他的父母已经在了。
那男孩眼睛肿着,是小宇的“作品”。
“小宇说了一些……不恰当的话,”校长斟酌着用词,“关于对方的家庭背景。对方先动了手,但言语暴力同样不可接受。”
我看向儿子。他盯着地板,这倔强的样子像我,像十六岁那年因为老师说“你考不上大学”而掀了桌子的我。
“他说我什么?”那个男孩突然吼起来,“他说我爸爸是清洁工,说我们住在贫民区!这不是真的!我们住在公寓!”
小宇抬起头,“至少我说的是事实,”他一字一顿,“不像你们,假装自己是美国人。”
回家的车里,没人说话。
雨开始下,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
“为什么?”沈静声音颤抖地问。
小宇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
“他们一直笑我的口音,”他说,“笑我带的中餐,笑我拼错单词。今天他们说……说中国人吃狗肉。”
“所以你就说那些?”
“不然呢?”小宇的声音突然崩溃了,“像你一样吗,妈妈?低着头微笑说‘对不起我的英语不好’?像爸爸一样拼命工作假装一切都好吗?我们根本不是美国人!我们永远都不会是!”
刹车踩得太猛,我们都向前冲了一下。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雨越下越大,世界变成模糊的水幕。
“你知道爸爸今天失业了吗?”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宇愣住了。
“你知道我们每个月光是住在那栋房子里就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如果爸爸六十天内找不到新工作,我们可能就得离开这个国家吗?”我转过身,看着儿子脸上慢慢绽开的恐惧,“现在告诉我,谁是美国人重要吗?还是下个月有地方住更重要?”
他哭了。十四岁的男孩,哭得像被丢弃的小狗。
沈静也哭了,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紧握的手上。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认真计算了离开的成本。
卖房要付中介费、提前还贷的罚金;机票三张;小宇转学的手续;我们在国内已经没有房子,要租房,要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