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河南安阳殷墟遗址出土了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

前有长长的流槽，后有尖尖的尾翼，中间一个深腹，三条细长的足稳稳撑地。远远看去，像一只伫立在水边的鸟。

这东西叫"爵"。商周时期最高等级的饮酒器，没有之一。

它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为什么是这个怪样子？为什么要做成三条腿？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今天咱们从头捋一捋。

夏晚期乳钉纹爵

陶爵是爹，陶鬶是爷

青铜爵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的"爹"是陶爵，而"爷爷"是陶鬶。

陶爵的年代可以追溯到龙山文化晚期，比最早的青铜爵早了好几百年。青铜爵最早的实物出土于二里头文化三期，也就是夏朝晚期。

早期的青铜爵长得还很"潦草"。流短、尾短、没柱子、肚子横切面是枣核形的——为什么是枣核形？因为当时合范技术不成熟，模具拼不圆，浇铸出来就有个尖角。

到后来技术成熟了，枣核形变成椭圆形，再变成正圆形。

夏晚期青铜爵

柱子是加固用的，不是让你顶酒杯的

爵的流口和腹部接合处，有一对小柱子。很多人以为那是挡酒杯用的——别闹了，商周人又不喝啤酒。

最早的陶爵上也有柱子，但它的作用是加固流和口之间的接缝。早期的铜爵完全照抄了陶爵的设计，所以也保留了一对柱子。

后来柱子越变越高、越变越花哨，从泥钉状到菌状再到伞状，逐渐有了装饰功能。

更有意思的是，铜爵的"爵柱"位置也在不断移动——从靠近流根，慢慢往鋬（把手）的方向挪。这个变化不是瞎改，而是铸造工艺进步之后，工匠们开始琢磨怎么让器物更美观、更好用。

商早期兽面纹独柱爵

爵是一只鸟的化身

爵为什么长这个样？因为它在模仿一只鸟。

考古学家邹衡先生早就指出，爵的祖形陶鬶，就是一只"鸡彝"——长得像鸟的器物。山东龙山文化的陶鬶，三足、长流、带鋬，活脱脱一只鸟的抽象化造型。

东夷地区有一个庞大的鸟图腾信仰圈。商族的前身，就是东方夷人中的一支。他们的祖先是"玄鸟生商"，他们的甲骨文里，祖先王亥画成人头鸟身的样子。

鸟在东夷文化中，是父系部族的标志。而三足乌的第三足，有学者认为象征男根，代表着雄性的力量。

铜爵的前流后尾、三足鼎立，正是对三足乌的模仿。它不仅仅是一件酒器，更是一个图腾符号——端着爵喝酒，就等于在向祖先的图腾致敬。

商中期兽面纹爵

从祭祀神器到身份象征

铜爵一开始是干什么用的？祭祀。

夏商时代的人信鬼神，觉得万事万物都由神灵支配。青铜冶炼技术是当时最高精尖的工业，青铜器自然就成了献给神灵的最贵重的礼物。爵作为酒器，负责把美酒敬献给天地鬼神和祖先。

到了商代，青铜礼器制度成熟了。爵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谁的墓里出土几件爵、几件觚，直接决定了他的社会等级。最高等级的墓葬里爵和觚成组出现，低等级的根本没有。

所以爵在当时不光是喝酒用的碗，它是一张名片、一个入场券、一块门牌。没有爵，你连贵族圈子都进不去。

商晚期兽面纹爵

商代信鬼神，周代重人事

商周两代的祭祀理念，直接影响了爵的命运。

商代是典型的神本主义。统治者认为国家安危完全取决于神的意志，所以祭祀铺张浪费、祭品丰盛无比。爵在这种文化氛围里，身份尊贵得很。

西周建立后，风向变了。武王伐纣、周公制礼，周人从商朝灭亡中得出一个结论——天命不可靠，关键看"人事"。祭祀规模缩小了，仪式更程式化了，青铜器上的铭文也从"献给神灵"变成了"传给子孙"。

爵的地位也因此慢慢滑落。到了西周中期，它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商晚期犬方爵

爵在中国历史上存在了大约一千五百年，从夏朝晚期一直到西周中期。它从一个朴拙的陶器，变成了精美的青铜礼器，又从一个祭祀神器，变成了贵族身份的象征。

今天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它，会觉得这杯子造型奇怪、端着肯定很沉、喝酒还不方便。但三千年前的商周贵族，端着它祭祀祖先、宴飨诸侯、盟誓结义，每一滴酒都喝着权力的味道。

后来铁器时代来了，青铜时代落幕了，爵也跟着退场了。

但它的名字没有消失。直到今天，我们还说"爵位""爵禄"，那个"爵"字，就是从它身上来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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