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二十年的老赵被镇上来的专家当众赶出自己一手建起的养殖场,全村人拍手叫好。
三个月后,两百万的猪全死了,账上一分不剩。
专家早就跑路了,全村人提着礼物堵在老赵门口。他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一章
那天开大会,我是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
村委的那间屋子不大,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烟雾缭绕。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就知道要出事。
村支书老刘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我见过两次的年轻人,三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是双不适合走泥路的皮鞋。
镇上引进的农业顾问,叫魏博文。
在我们这种地方,这种人统称「专家」。
老刘清了清嗓子:「铁根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情要跟你通个气。」
我在门口没动,等他说下去。
「魏顾问最近对咱们合作养殖场做了一个全面的评估,写了个方案,我和村委研究了一下,觉得很有必要推进。」
魏博文这时候笑着看我,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我没接。
「我养了二十年猪,方案我不用看。你直接说打算怎么弄。」
第二章
会议室里有一秒钟的安静。
我堂弟赵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他一直觉得我说话方式太冲,不懂变通。但他自己也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那套滑溜溜的腔调。
魏博文不紧不慢地把文件放下,掏出手机,连上投影仪,开始放幻灯片。
第一张,是一个规模化猪场的航拍图,整整齐齐,看着是挺气派的。
「赵师傅,我研究了咱们合作养殖场的情况。」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目前存栏量不足,品种老化,饲养模式粗放,自动化程度接近于零。按照现在的行情,这个养殖场不升级,三年之内必然被市场淘汰。」
「我建议,引进新的优良品种,扩大存栏规模,同时上一套智能温控系统,实现精细化管理。」
他说完,老刘点了点头:「魏顾问说的,大家觉得怎么样?」
几个人附和,说好、说可以、说这才是出路。
我坐了下来,翻开那份文件,看了看引进品种的页码。
「这个品种,你们打算从哪里引进?」
魏博文说,是南方某个大型种猪场。
我合上文件:「我们这里海拔八百米,冬天最低零下十五度。南方的品种抗寒性差,引进来要么死亡率高,要么需要持续保温,电费都得把利润吃掉一半。」
魏博文微微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上温控系统,正好解决这个问题。」
我:「温控系统多少钱?」
「整套下来大概八十万左右。」
「我们场子的流动资金现在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魏博文没说话了。
我替他回答:「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上系统,再引进新品种,买一批猪,还得扩栏建设,这钱根本不够。你这方案,是要去贷款,还是让村里拿集体资金垫?」
第三章
这个问题问完,会议室里有一阵子没人说话。
老刘清了清嗓子:「铁根,你先别急,让魏顾问把话说完。」
魏博文翻到下一页幻灯片,是一张资金规划表。
「我建议,申请乡村振兴专项补贴,另外村集体资金配套,总投入控制在两百五十万以内。按照规模化之后的产出预测,两年内可以回本。」
我没吭声,继续看那张表。
两年回本的预测是基于一个假设:猪肉价格维持在每公斤二十二元以上。
我养猪二十年,见过行情好的时候,也见过猪肉跌到十块钱一公斤没人要的时候。
「你这个回本预测,是基于什么价格?」
魏博文指了指表格右下角的注释,说参考了近三年均价。
我把文件合上放到桌上:「去年猪肉均价十六块,你那个表里的『近三年均价』是怎么算出来的二十二块钱的?」
魏博文脸上的笑容维持住了,但眼神躲开了我。
我这人说话向来直。
但这次,话还没说完,赵建军就从旁边插进来了。
「二哥,你今天能不能别这么扫兴?魏顾问是专家,他研究的东西,总比我们土法子靠谱吧?你一直用的那套法子,这几年进账你自己最清楚,别说发财了,不亏就谢天谢地了!」
我侧过头看他。
第四章
赵建军是我堂弟,比我小九岁,从小跟着我混。
他以前是真心实意佩服我的。
十几年前我刚开始养猪,村里人都说我脑子有问题,好好的地不种,搞什么养殖。我爸也骂我,说猪是穷命,越养越穷。
就是赵建军跟着我,拿着铲子跟我一起挖猪圈,一起熬过非洲猪瘟那几年,把养殖场从负债三十万做到年净利润五十多万。
合作养殖场是我拉着村里几户人家一起干的,他们出小部分股份,我出大部分,每年按比例分红。
他赵建军那一份,是我给的,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我也说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魏博文来了以后,三天两头来找他喝茶聊天,说什么现代化农业的机遇,说什么懂管理的人才最值钱,说什么合作养殖场要做大了,需要一个靠谱的管理人员。
赵建军那颗心就活了。
他想当那个管理人员。
我听完他说的话,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茶杯放到桌上,站了起来。
「老刘,这个方案我有保留意见,需要时间研究。先散会吧。」
老刘点点头,说好,让大家再想想。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
我没想到,他们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第五章
三天后,赵建军来找我,说有话要说。
他在我猪圈外面站着,不肯进去,大概是嫌臭。
「二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说。」
「那个方案,村委已经过了,要推进了。」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就是,魏顾问和老刘研究了一下,说这次升级改造,需要引进专业的管理团队,你那个……」
他没说完,我替他说完了:「我那个股份,是不是要清退?」
他低着头:「就是暂时清退,等以后场子上了轨道,还会把你请回来的,魏顾问说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他脸红了:「场长助理……只是先挂个名。」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知道我那份股份,当初入场是多少钱?」
「知道,二十八万。」
「那现在要清退,给我多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三十万,魏顾问说已经算上了这些年的增值了。」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打开,直接放到他手里。
「你帮我退回去。这个钱我不要。」
赵建军愣了。
「我不是要把股份留下来。」我说,「我是要看看,没有这个钱,这件事我问不问心得过。」
他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也懒得解释。
第六章
被踢出养殖场的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隔壁乡的钱有财。
钱有财养猪的年头比我短,但眼光比我好,他一直想拉我合伙,被我推了两三次。
「老赵,你终于想通了?」
「我现在手里有三十万,加上自己的积蓄,凑个五十万,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这边正好有块地,上次我就跟你说过的,你不来。你现在来了,我当然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边养殖场的人这时候恐怕正在召开盛大的启动仪式,挂横幅、放鞭炮、拍照留念。魏博文站在前面,穿着整洁的夹克,笑得一脸自信。
我没去看,也没兴趣听。
我蹬着摩托车,载着两箱工具,往钱有财那边去了。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颠了我一身灰。
我不在乎,我这辈子,走过更烂的路。
第七章
我和钱有财把场子选了址,开始打地基建圈舍。
我们没有急着引进猪,先把基础设施搞好,把通风、排污、供暖这几个关键点一个个落实到位。
钱有财佩服我的一点是,我做事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赵,你当初在那边养殖场,最难的时候是哪年?」
「二零一八年,非洲猪瘟那年。」
「那年你怎么撑过来的?」
「我把存栏量压到最低,把现有的猪护住,没有盲目引进新猪,等疫情稳定了再扩。那年亏了十几万,但活下来了。村里另外两家养殖户,一家清了栏,一家跑路了。」
钱有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段话我从来没跟魏博文说过。
因为他没问过我。
专家顾问进来,带着PPT,带着方案,带着花哨的数据报表,唯独没有带着一句:「你们这个地方,二十年前养猪是怎么养的?」
第八章
我们场子建设到一半的时候,村里传来消息,说那边的新品种猪引进来了。
一次引进了三百头,货车队从南方一路开上来,在村口卸的猪。
我听说这事,去打听了一嘴,没表态。
那批猪是长白猪和大白猪的杂交品种,在南方是很成熟的商品猪,出肉率高,生长周期短。
但就像我说的,这个品种扛不住冷。
我们这里十月份气温就开始往下走,到了十一月、十二月,零下十度是正常温度,碰上寒潮,零下十五度也有过。
猪对气温变化很敏感,尤其是引进来的种猪,长途运输之后本身就有应激反应,再碰上气候差异大,免疫力会大幅下降。
这批猪进圈的时候是九月份,天气还好。
那时候猪还活着,膘肥体壮,看着很喜人。
魏博文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配文:「规模化、现代化,乡村振兴新答案。」
点赞的人不少。
我没有点赞。
第九章
十月份,我和钱有财这边正式引进了第一批猪苗。
我们用的是本地品种,抗寒,生长周期稍长,但稳当。
不求快,求活。
就在这个时候,赵建军给我发了条消息:「二哥,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三天后,他又发:「那边的猪最近有点问题,你懂这个,能不能给我说几句?」
我回了两个字:「不懂。」
我不是真的不懂,我是不想掺和。
他们把我踢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来问我一句?
那时候我要是拦住了,那批南方的猪就不会引进来,温控系统就不会上,那两百五十万就还在账上。
我拦不住,不是因为我没说,是因为没人听。
现在出了问题,才想起来要问我。
我没有义务回答。
第十章
问题比我想象的来得还快一些。
十月下旬,气温骤然下降,提前入冬。
那边的温控系统出了故障。
具体原因后来我听说是,系统是从外地买来的成套设备,安装的时候技术员只培训了两天就走了,本地没有人会维修。故障之后,联系了厂家,厂家说需要派人来,但要等一周,加急费另算。
一周的时间,圈里的温度从设定的十八度跌到了五度。
猪对这种骤降的反应很剧烈。
先是出现了大量的呼吸道症状,接着开始死亡。
第一天死了十几头,第二天死了三十多头,第三天厂家技术员到了,修好了温控系统,但猪群已经大面积发病。
前前后后死亡了将近一百二十头,占引进总量的四成。
剩下的猪里,有一批因为紧急加大了饲料添加剂的用量,试图促进恢复,结果抽检的时候被检测出某类添加剂超标,整批猪被判定不得上市。
两百多万投进去,换来一场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