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古代,柴贵人贱,在特殊时期,一斤人肉的价格甚至比不上一捆柴禾
生命无价,而木柴遍地。
这看似不等价的交换,为什么会成立呢?
答案就藏在历史卷轴的最深处……
柴的购买力,在煤炭大量被开采前,是相当恐怖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禾之所以能稳坐头把交椅,都和它自身的金融属性有关。
柴禾在古代,除了承担了部分货币的职能外,还被视为“准一般等价物”,既可以用来充当货币,抵偿赋税,还可以用于民间借贷结算。
例如《唐六典·户部》中就明确规定:
“凡赋役之制……其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布、麻、麦、蒿、秸、柴、炭之属。”
柴与麻布绢绫一起,被列为国家法定的征收实物。

但这就引出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古代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柴禾,怎么就爬上了百姓刚需的头把交椅呢?
砍柴是为了取火,而火,是人类进化的关键一环。
因为用火烹饪,带来了脑容量暴增,智力才被演化出来。
于是逻辑链就顺了:进化需要熟食,熟食需要火来烹饪,而火,则需要柴作为载体。
柴的江湖地位,不是进入文明之后才特别高,而是从一开始就高。
柴与火的碰撞,点燃了进化树,也点燃了华夏最初的文明。
燧人氏发明的钻木取火技术颠覆了火的使用规则,从那时起,部落不需要再守着火堆添柴,而是把柴禾集中囤积起来,降低了日常消耗,因为柴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乃至于越往后越珍贵。
古代生火只有三种载体,柴、木炭和煤。
木炭是柴的进化版,由于需要精炼,成本可以高到让平民望而却步,只用于金属冶炼和贵族取暖。
而煤,直到北宋时才在矿区周边使用,所以,在500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柴不仅维系了老百姓的安身立命之火,更维系了华夏文明的不灭薪火。

就算柴的重要性不低,可作为自然生长之物,不是随处可得吗?
这是现代人认知上的误区,其实,古装剧里的山清水秀和生机盎然,都是骗局!
古代大部分时候,只要有人类定居的地方,到处是光秃秃一片,树木早就被前人砍伐殆尽,别说找棵树,就是想挖根草都不容易。
因为从短期来看,树木都是不可再生资源。
以银杏、楠木、樟木为代表的巨型乔木,成材需要上百年。
松木,榉木、橡树需要50年。
即便像杨树、柳树、桉木那样的速生林,成材时间也不能短于10年。
何况古代可没有植树造林的概念,人类的消耗速度要远大于树木的生长速度,随着华夏先民的扩张需要木材,迅速带来了生态灾难和能源危机。

从朝廷到民间,处处离不开木材。
盖房子、搭桥、做家具,冬天取暖,生火做饭都少不了木材,于是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场面。
柴禾几乎在聚居区绝迹,人们又不能不吃饭,于是,商代,一种叫“樵夫”的新职业便诞生了。
樵夫就是职业砍柴人,他们从深山中伐木捡柴,再远距离贩运到集市或城镇,换取微薄的收入。
《诗经·小雅·白华》就有这么句话: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砍伐那些桑树枝,我来烧火暖身心。
而在《周礼》中,更是设置了“虞衡”这样的官职,专司民间砍伐,可见,早在周代,管理柴禾的重要性,已经提升到朝廷经济战略的高度。
可管理归管理,柴禾的消耗速度随着人口膨胀在加速,这一趋势是不可逆转的。

《中国人口史》的研究显示,进入信史以来,华夏这片土地上,总共生活过75-100亿人口。
即便取一个最低估算值,这也是75亿张吃饭的嘴,这75亿人口,在每个漫长的冬夜的每次呼吸,都燃烧着等量的柴禾。
人要吃饭,吃饭少不了柴禾,没有柴禾的地方,都成了无人区,司马迁就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
意思就是,人不会跑到百里外卖柴禾,也不会跑到千里外卖米,由于交通不便,柴禾只能在本地消费,如果当地没有柴,外地又不值得运来,那这地方就压根不具备人类定居的条件。
所以,木柴短缺出现的非常早,从西汉开始,以长安为首的大型城市就陷入了“能源危机”
文明演进到西汉,都城长安聚居了几十万人口,从市井商贾到贵族军队,从生火做饭到冶炼制陶,样样离不开柴禾。
《西京杂记》中写道:长安一年消耗的柴薪达数百万车!
由于只伐木不造林,能源危机很快蔓延,柴禾涨价让朝廷慌了,下达了我国最早的“节能减排令”,《淮南子.时则训》记载:
“孟春之禁止伐木,仲春之月毋焚山林,季春之月毋伐桑柘。”
翻译过来就是说:春天禁止进山伐木,夏天禁止烧炭,直到秋天,才允许百姓进山。

为了使其制度化,西汉朝廷还专门建立了常设机构“少府”管理山泽园林,并设置了“林官”这一职务。
今天人们把发工资称为“发薪水”,也要追溯到那段能源短缺的时光,因为薪水这个词,正是因西汉朝廷用柴禾抵冲官员工资而出现的。
那么当时的柴禾到底有多贵呢?
西汉不同时期,柴禾的价格是个变量,一捆柴的价值相当于普通劳动者全天收入的1/3。
但这不是最高价,在某些时期或者特殊地区,柴的价格更高,《居延汉简》就记载,750捆柴可以买一头猪。
这还是西汉,随着朝代更迭,人口暴增,柴禾危机愈演愈烈,在某些时期,它的价值甚至比大姑娘还高。
如果说西汉的柴禾短缺只是慢性病,那么发展到唐宋,就变成了王朝命运的“能源诅咒”
唐朝中期开始,经济重心南移已经不可逆转,这带来了除了柴禾短缺外的新难题,那就是南方潮湿的环境,让木柴的燃烧效率大打折扣,本来就少,现在还不好烧,从那时起,中国的能源需求出现了两极分化。
即:上层“炭化”,底层开始寻找劣质的代替品。

木炭是由木柴闷烧而成,耐潮湿,烟尘少还热量高,王公贵族和富户集体转向木炭,对他们来说,即便再高的价格,也不过是蜻蜓点水。
而对于底层平民来说,柴禾本就不容易获得,即便有,价格也高的离谱,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需要节约柴禾,干草,捡来的牛粪,秸秆都是替代燃料。
发展到宋朝,能源危机彻底爆发。
因为钢铁怪兽吞噬了帝国仅剩的柴禾,作为历史上最富裕的朝代,人口增加到1.26亿。
宋朝外敌环伺,内部商业繁荣,不管是制造军械铁甲,还是铸币流通,都少不了钢铁工业,用木柴制炭,再把木炭投入炼炉,燃料缺口还是越来越大。
北宋的开封号称人口百万,能源形势可比西汉的长安严峻多了。
由于首都周边的森林被砍伐殆尽,木炭和木柴价格都在飞涨,终于爆发了“炭荒”
这场能源危机导致开封所有兵器工厂停工,连铸币也停了,老百姓吃饭成了难题。
《宋史.食货记》记载,宋真宗时期,开封府奏报:“炭山价,秤秤斤斤,悉与物平,甚者担费三千。”
翻译过来就是:一担木炭3000文钱。

当时北宋一名底层士兵的月俸是300文,也就是说,当一个月大头兵,还买不到一担木炭的1/10,到了炭贵如金的地步。
60年后的宋神宗时期,《宋会要辑稿·食货》又记载:“宋神宗熙宁年间,炭贵,无以铸钱”
因为木炭太贵,铁钱的铸造又停了。
如果认为木炭是上层人士的专属燃料,和老百姓生活并不直接相关,那就大错特错了。
木炭是由木柴深加工而来,而木柴作为下游产品,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从北宋太平年景到南宋的烽火连城,柴禾的价格几乎上了天。
北宋时,一束木柴的最低价格大约1
0文,到了南宋,已经涨价到100文。
大文豪苏轼就愤怒写下:“薪炭,膏油之价,十倍于前!”
如果连士大夫都顶不住,那底层老百姓面对冷锅冷灶,又该怎么办呢?

柴作为百姓开门七件事中的排头兵,由于缺乏,自然物以稀为贵,承担了部分货币的职能,这事不但民间认可,官方也认可。
由于既缺柴,又缺炭,宋朝为了管制,设立了“薪炭务”等机构,施行朝廷专卖加特许经营制度,柴和炭,成了官方承认的具有稳定价值,可流通的大宗商品。
北宋在靖康之难中,皇帝被掳走,老百姓也跟着遭了殃,此时人作为万物灵长的价值暴跌,柴的价值却更高了。
金兵南下,国破家亡,刀兵掠过之处,年轻女性都成了“下羹羊”
何谓“下羹羊”?
宋代庄绰的笔记《鸡肋编》 是这样描述的:
“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下羹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讲的是由于时局动荡,军队粮草断绝,在人肉市场出现了黑话,老瘦男子因为肉老而柴,叫饶火把,年轻女子肉味鲜美,适合做羹汤,故称为“下羹羊”

根据《鸡肋编》 的记载,在当时的人肉市场:
“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
这是说:一个肥壮的男子,在人肉市场价格不过15贯铁钱,娇弱女子的价格就更低了,而同时期,柴和炭属于战略物资,几乎在市场绝迹,甚至用钱根本买不到。
现在知道为啥柴贵人贱吧?
宋朝在崖山结束后,到了明清时,这场能源危机也该结束了吧?
并没有!
别忘了,树木属于短期不可再生资源,古代没有植树造林的意识,结果就是越往后,柴禾越少,越珍贵。
感谢照相技术的出现,让后人能从黑白照片中,亲眼目睹晚清时期的满目疮痍。
老照片里,没有什么山清水秀,也没有生机盎然,从京畿之地到黄土高坡,从长江沿岸到江南水乡,到处是光秃秃一片,在北京,南京,苏州和杭州这样的城市,因为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甚至出现柴比米贵的现象,因为米可以年年种,柴却非常稀罕。

感谢工业革命,为人类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煤炭。
感谢石化能源,让文明演进到如此高度。
让冬天不再寒冷,吃饱饭不再是奢望,正是一场场变革,让柴禾卸下了守护文明的重任。
在物质丰富的年代,人的价值才得到了尊重,如今,中国人提起柴米油酱醋茶,更多的是对古老传统的追忆。
信源:
《中国人口史》
《诗经·小雅·白华》
《西京杂记》
《宋会要辑稿·食货》
《居延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