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若敖氏宗祠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尖锐，不像寻常婴孩那般清亮，反倒像野狼嚎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心里一紧，但谁也没当回事，新生儿嘛，嗓子没长开，过两天就好了，可子文不这么想。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这孩子熊虎之状，豺狼之声。不杀他，咱们若敖氏早晚灭族，到时候咱们家的老祖宗连口祭饭都吃不上。”

若敖氏这一支，打从楚武王那会就是楚国最显赫的家族。

他们这一族的始祖叫斗伯比，是楚国宗室之后，娶了楚国的公主，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没多久，被母亲遗弃在了云梦泽的荒野里。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扔在野兽出没的沼泽地，按理说活不过一夜。可偏偏有一只母老虎路过，不但没吃他，反而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了他。

后来有人发现了他，抱回来交给了斗伯比。

斗伯比一看这孩子还活着，说了一句“这是天意”，就给他取名叫“斗谷於菟”。楚国方言里，“谷”是乳的意思，“於菟”是虎。连起来就是“被老虎奶过的那个人”。

他后来做了楚国的令尹，执政二十多年，楚国上下都尊称他“子文”。

子文这一辈子过得清苦，家里穷得连隔夜的粮食都经常没有，楚国人提到他就说：“若敖氏出了个子文。”意思是这个家族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子文是若敖氏最德高望重的人物，他说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可那天在宗祠里，子文对着一具刚出生的婴儿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在场的人更多是觉得他老了、糊涂了，怎么跟一个吃奶的孩子过不去。

那个婴儿叫斗椒，字子越，他爹是子良，子文的亲侄子，也是若敖氏的核心子弟。

子良当时担任楚国的司马，是军中的二号人物，听说要杀自己的亲儿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沉着脸回了一句：“我不能杀自己的儿子。”子文没有再逼迫，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可这件事，子文一直没放下。

他临死之前把若敖氏全族的子弟叫到床前，反复叮嘱：将来无论如何，不能让斗椒掌权。在场的人点头答应了，至于心里听没听进去，谁也不知道。

子文死后，斗椒长大了。

他从小就比同龄人壮硕，性格也凶悍。到了二十来岁的时候，已经长得熊背虎腰，声音粗哑得像狼嚎。

他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爬，先是做了大夫，又当了司马，最后果然坐上了令尹的位置，正是一直以来最让子文担心的那个位置。

他掌权之后，专横跋扈，排除异己，杀了不少跟自己不对付的人。后来干脆起兵造反，直接跟楚庄王在皋浒干了一仗。

可是双方实力差的太多，庄王的兵马最终击溃了若敖氏的军队，斗椒战败被杀。

庄王随即下令，若敖氏大宗，尽数诛灭。宗庙拆了，族谱烧了，祖坟平了，从子文那一脉往下数，凡在宗籍的、在朝堂的、掌兵权的，一个不留。

《左传》记这件事的时候，写了四个字：“尽灭若敖氏。”

六十年前，子文在宗祠里对着一个婴儿流眼泪，说如果不杀他，若敖氏的祖先连口祭饭都吃不上。六十年后，这句话一句都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