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相恋五年的男友方迟,床头贴着一张中国地图。
每去一个省份,就插一面小红旗。
他说,34面旗集齐那天,就向我求婚。
五年,我们插满了33面。
最后一站,是西藏。
他订了下周三飞拉萨的机票,还笑着问我。
“要是我在布达拉宫前有惊喜,你会不会哭?”
后来搬家,我在他旧行李箱夹层里翻到一张世界地图。
上面没有小红旗,只有一张张拍立得。
照片里,方迟搂着同一个女生,从巴黎到冰岛,从东京到纽约。
上面里的女生,我认识。
方迟看她的眼神,我也认识。
那是他每次对我说“还差几站娶你”时,偶尔露出来的温柔。
最后一张拍立得背面写着:
“第59站,拉萨。”
“她会坐在靠窗,你坐我身边。”
“等她睡着,我就把戒指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票。
靠窗。
原来这趟旅行里,我连观众席都被安排好了。
1
“白色那件羽绒服带了没?”
“拉萨零下十几度,冻感冒了哭起来可不好看。”
方迟站在厨房里给我热牛奶。
我正常收拾行李,仿佛之前发现的一切都是幻觉。
“带了。”
“那顶熊猫毛线帽也带上,上次在成都你戴着特好看。”
他走过来,弯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头发。
牛奶递到我手边的时候,他仔细用掌心试了温度,才放心给我。
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年。
“想什么呢,发呆?”
“在想明天的行程。”
“不用你想。”
他从身后环住我的腰。
“布达拉宫、大昭寺、八廓街,全安排好了。最后一站——”
他故意停住,凑近我耳边,用气音说:
“你绝对猜不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苏瑶。
“你先接,我去核一下机票信息。”
他松开手,走向客厅。
我滑开屏幕。
苏瑶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许然,你知不知道方迟那个新来的特助也订了同一趟航班?”
她在我乘坐的这趟航司就职。
“知道。”
“知道?”
“你们俩的求婚旅行,跟着个二十三岁的女助理,他什么意思?”
“他说对方要去拉萨谈业务。”
“谈业务?方迟开广告公司的,去西藏能谈什么?”
我没回答。
阳台的玻璃门半掩着。
方迟背对着我靠在栏杆上打电话。
他在笑。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能听见,他语调上扬的弧度,跟现在和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许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说我帮你查查那个林音的底!”
“不用了。”
“你——”
“瑶瑶,”我说,“我的机票是靠窗。”
她愣了一下。
“靠窗挺好啊,看风景方便。”
“嗯,方便。”
挂了电话。
方迟打完电话回来,锁了屏,自然地往我身边坐下。
“瑶瑶说什么了?”
“让我多拍点照片发她看。”
“行,到时候我把你拍得美美的,让她羡慕。”
他抬手想吻我的额头。
我偏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的嘴唇悬在半空,愣了不到一秒。
“水凉了,想喝热的。”
“我去给你烧。”
他接过杯子,脚步轻快地走出去。
几秒后厨房传来水壶的声响,然后是他哼歌的声音。
一首民谣。
丽江古城的酒吧,驻唱歌手翻来覆去唱的那首。
第一站,云南。
青旅的屋顶漏雨,他把唯一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自己湿了半边身子,一边发抖一边冲我傻笑。
“然然,以后一定风风光光娶你回家。”
那时候我们穷,连机票都舍不得买,两个人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
我信了。
信了五年,三十三面旗子。
但在另一张地图上,他带着另一个人,从巴黎到冰岛,从东京到纽约。
五十九张拍立得。
他把最昂贵的偏爱,给了那张我不知道存在的地图。
方迟端着水杯回来,用手背贴了贴杯壁。
“不烫了,喝吧。”
“谢谢。”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摸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别紧张,交给我就行。”
呼吸很快沉下去,他睡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茶几上两张机票正对着卧室半开的门。
A13,靠窗。
A14,中间。
A15留给谁,我已经知道了。
我慢慢抽出被他扣着的手指,翻了个身。
2
“然然,你坐里面,靠窗能看云海。”
方迟拎着两个人的随身行李,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坐下,系好安全带。
方迟在中间座坐定,打开遮阳板替我调好角度。
“等飞到唐古拉山脉上方的时候叫你看,那段特别壮观。”
“好。”
十五分钟后,客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一阵若有似无的沙龙香水味从过道飘过来。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停在我们这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方总?这么巧。”
方迟抬起头,表情从“无关人员”平稳过渡到“客气微笑”。
“林音?你的座位在这边?”
“好像是A15。”
她扬了扬手里的登机牌。
“太巧了吧,我还以为会被分到后面呢。”
她侧身坐进过道位,动作利索。
方迟转向我,用很自然的语气介绍。
“这是林音,公司新来的特助。正好也要去拉萨办点事。”
林音冲我弯了弯眼睛。
“许然姐好,方总总提起您。”
她手腕动了一下。
袖口滑上去半寸,露出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
我见过这条手链。
在那张巴黎铁塔前的拍立得里见过。
方迟的左手搭在林音椅背后沿替她塞好靠枕,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林特助。”
我微微笑了一下。
“这趟航班很长,辛苦你照顾方迟了。”
她怔了半秒,然后也笑了:“应该的。”
飞机起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有点恐高,每次坐飞机都会让自己尽量睡着。
航程过半的时候,方迟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离开了我这半边,身体在往右倾斜。
林音的声音极轻极细。
“方迟,我耳朵好疼……”
不是方总了。
然后我听见他按铃叫空乘的声音。
急促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麻烦拿杯温水来,快一点,谢谢。”
有些细碎的动静。
是手指在揉按耳后骨节。
大二那年,我跟他坐绿皮火车去青海湖。
高反加上耳鸣,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一夜没睡,把我的抱在胸口,用掌心死死捂住我的耳朵。
“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这种罪。”
同一双手,同一套动作。
如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复制给了另一个人。
空乘把水送过来。
林音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方迟的小声回答,我听到了。
“别怕,我在。”
又过了很久。
一个硬物从我右侧的空气中划过,擦着我的手肘。
林音极短地抽了一口气。
方迟把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还是那种极轻极轻的气音:
“五十九站的礼物。”
“等明天。”
我的手在毯子底下缩了一下。
五十九站。
我只有三十三面旗子。
飞机开始下降,机身微微倾斜。
方迟的重心迅速回到了中间。
“然然?”
我慢慢睁开眼。
他正面对着我,姿态端正,笑意温暖。
“醒了?睡得好吗?”
“很好。”
我看着他。
“做了个特别长的梦,不过现在醒了。”
他帮我把毯子叠好,又替我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飞机落地的间隙,他起身帮林音从行李架上取箱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备注名为“沈逾”的对话框。
我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我同意了。”
方迟走回来,弯腰替我系好外套拉链。
“拉萨到了。”
“走吧,未来的方太太。”
他伸出手。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递过去,自己站了起来。
3
酒店前台递过房卡的时候,我注意到方迟订了两间。
一间套房,给我们。
林音的标间在隔壁,门牌号3018。
“你先上去,我交代林音几句工作上的事。”
方迟把房卡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
我拎着自己的登机箱,独自上了楼。
刚把那张贴了33面小红旗的中国地图,从行李箱里取出来摊在沙发上。
这个酒店的隔音一般。
林音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方迟,我头好晕,心跳特别快,是不是高反?”
“我好害怕……”
他的回答我听不清。
但三分钟后,房门开又关。
走廊里响起他快步离开的脚步。
那张地图还铺在沙发上。
拉萨的位置空着,没有第34面旗子。
最后一站。
他说要给我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但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丢下我去隔壁哄另一个女人。
我没有追,也没有打电话。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两个人共用的洗漱包,拆开,他的归他,我的归我。
他送的手表,摘下来,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
去年情人节买的情侣睡衣,叠好,码在他的枕头旁边。
最后只剩证件、两件换洗衣服和手机充电器。
能装进一个最小号的登机箱。
凌晨两点零七分。
门锁咔嗒一响。
方迟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味。
那种飞机上我闻了四个多小时的味道。
他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地图,又扫了一眼床上分成两堆的物品。
眉头拧了起来。
“许然,你又闹什么?”
“没闹。”
“那这是什么?”
他指着床上那堆整齐码放的东西。
“你在分行李?分哪门子的行李?”
我没有说话。
他松了松领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按住某种不耐烦。
“林音一个小姑娘高反到吐,我作为她上司总不能不管吧?”
“你身为老板娘,不说关心两句,在房间里拆行李?”
他盯着我。
“许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冷血。
我在他眼里是冷血的。
陪他穷游五年,省吃俭用,顶着家里谩骂陪他创业拉订单的女朋友。
因为没有体谅他去隔壁房间照顾另一个女人,就成了冷血的人。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把那张中国地图展开,用胶带贴在墙上。
方迟看着我的动作,表情从恼怒慢慢转成困惑。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明天布达拉宫的行程,把林音一起带上吧。”
“什么?”
“她一个人留在酒店,万一高反加重了没人照顾,你在外面也玩不踏实。”
“带上她,你也安心。“
方迟看了我三秒。
他脸上先是闪过一瞬间绷不住的东西,介于狂喜和心虚之间。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然然,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的手掌拍着我的背,用那种哄小孩的频率。
“明天,我一定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我把脸最后一次埋在他胸口。
“嗯。”
他去洗澡了。
花洒的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逾发来了一张电子登机牌的截图。
出发地:京北。
目的地:拉萨。
明天上午十点落地。
底下附了一行字:
“明天见,许然。”
方迟还在浴室里哼歌。
又是那首丽江古城的民谣。
4
“然然,你往前站一点,光线打在脸上好看。”
方迟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我。
布达拉宫广场上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他指定的位置上,逆光,笑了一下。
快门响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镜头微微偏移了角度。
不是对着我。
是越过我的肩膀,对着身后三米外正在喂鸽子的林音。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薄羊绒衫,在一片蓝天白墙面前鲜艳得耀眼。
脖子上多了一根很细的铂金链。
下面坠着的是一枚戒指。
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高原的日光下炸出一团碎光。
昨晚飞机上,从我手肘旁划过去的那个硬物,现在挂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好了,过来看看。”
方迟朝我招手。
拍得不错,你看。”
我走过去。
他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两张我的照片。
构图一般,焦点落在了我身后的某个模糊轮廓上。
“好看。”我说。
方迟把相机递给林音。
“林音,帮忙录个视频。”
林音乖巧地接过来,调好角度。
“方总放心,保证拍清楚。”
方迟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的表情切换得很丝滑。
三秒之内,从随意的放松进入到某种庄严的肃穆,眼眶泛着演练了无数遍的红。
他单膝跪了下来。
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双手托开。
盒子里是一枚银色素圈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镶嵌,内壁刻着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日期。
他抬眼看我,声音发颤。
“然然,第34站,我兑现承诺了。”
“嫁给我,好吗?”
镜头后面,林音举着相机,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脖子上那枚戒指随着呼吸起伏,钻面闪了一下。
丝绒盒子的内衬上有一个凹陷的压痕。
椭圆形的,比眼前这枚素圈大得多。
那个压痕的尺寸,和林音脖子上那枚钻戒一模一样。
同一个盒子。
他把真正的戒指取出来挂在了别人脖子上,再用一枚素圈糊弄到同一个盒子里。
连盒子都懒得换。
“然然?”
方迟还跪在地上,眼里全是精心调配过的深情。
五年前在云南的青旅里,他淋着雨冲我傻笑。
他说以后要风风光光地娶我。
那个时候他眼里也是这种光。
曾经的温柔。
现在的虚假。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素圈。
“方迟。”
“我在。”
“你去年秋天,是不是去了趟冰岛?”
他跪着的膝盖僵了一下。
“前年春天,巴黎。”
“上个月,纽约。”
我一个一个地念出来,语速很慢,像在朗诵诗歌。
他脸上的深情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那张世界地图画得挺好看的。”
“五十九站了,比我们的多了快一倍。”
方迟的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声。
林音举着相机的手开始抖。
“不过没关系。”
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钻戒。
“戒指已经送出去了。”
“这个空盒子,你自己留着吧。”
我把丝绒盒子合上,放回他手里。
他猛地站起想来抓我的手。
“然然,你听我说!”
一件黑色的大衣从后方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沉,带着冷冽的沉香气。
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扣住了我的腰。
骨节分明,腕上是一只百达翡丽。
方迟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
他低沉的声音越过我的头顶,砸在广场的石砖上:
“方总的解释,留给你的特助听吧。”
“我来接我太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