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依然欣欣向荣,但消费也越来越疲软。
刚刚过去的5月,注定不特殊。
在劳动节这样的长假加持下,5月份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竟然还出现了同比下降0.6%,这是新冠以来,我国社零首次录得负增长。
它不是增长放缓,也不是增速回落,而是实实在在的绝对值下降。在扣除汽车后虽然勉强维持1.1%的正增长,但城镇消费品零售额同比下降0.9%,百货店零售额下降1.8%,品牌专卖店下降7.6%,那些最能反映中产消费意愿的业态,跌得最深。
与此同时,和消费负增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出口继续高增长。

5月份,我国出口增长13.8%,仍然保持了两位数的增长,放在全球大环境下看,我国出口为什么能在全球贸易仅仅微增0.5%的情况下,跑出13.8%的增速?
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全球AI能源开支超级周期。目前全球都在积极布局AI基础设施建设,数据中心、算力集群、服务器供应链,这也导致我国相关出口旺盛。以集成电路为例,5月出口就同比暴增110.9%,前5个月电子元件、计算机零部件、光纤光缆进出口达到了4.12万亿元,暴涨52.4%。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全世界建AI,关键零部件离不开我国供应链。
第二,全球产能格局洗牌中的“份额虹吸”。在高油价冲击下,东盟、印度等经济体的边际生产成本抬升、出口能力下降,而我国凭借“煤+新能源”的能源替代结构,反而承接了一部分外部产能缺口。家居、塑料等轻工出口的回暖,本质上不是全球总需求扩张带来的,而是别人供不上来、我们来补位的结果。
所以出口旺,不是虚假繁荣,它有坚实的产业逻辑。但这恰恰也让问题变得更尖锐,既然出口这么强,为什么没把内需带起来?
内需为什么这么冷?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消费是收入的函数,同样消费也是预期持久收入的函数。当居民的收入预期塌了,这比收入本身更致命。
今天大家不是没钱吃饭,而是对未来半年、一年、三年的收入轨迹失去了向上想象。当外卖员担心平台算法降单价、程序员担心AI替代初级岗位、小企业主担心订单持续性时,省着花就从个人选择变成了集体理性。
今年前4个月我国住户贷款不仅没增加,反而净偿还。这也说明居民部门在主动去杠杆,这在过去二十年中也极为罕见。
其次,我们还是低估了地产带来的负面影响。
2000年到2021年,我国居民消费有一个隐形的底层支撑,那就是房价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房子涨价等于家庭感觉更有钱,然后就是敢消费敢负债,最终的结果就是社零不断增长。
反过来,自2021年二季度至今,全国房价指数已经回落约15%-20%,房地产投资更是连续负增长,这套财富效应的齿轮卡死后,消费就回到了最朴素的约束——当期可支配收入+收入预期。
而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当下最紧绷的。
所以我们会看到5月份消费数据中金银珠宝暴跌、百货店大跌、品牌专卖店也在下跌,这恰恰是独属于中产的消费在撤退。

当然最关键的是,出口好,并不等于国内工人工资高;而外贸订单多,也不等于内需就一定旺。
原因有三点:
第一,产业结构变了。这一轮的出口高景气,核心拉动项是集成电路、AI算力设备、新能源(锂电、电动车、光伏)——全是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业。
它们创造的利润极高,但吸纳的普通就业岗位远不如当年的纺织、玩具、家具。出口红利被特定产业链上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和部分企业拿走,但没有广泛外溢到3.2亿灵活就业者和传统服务业劳动者的钱包里。
第二,利润没有回流。海关口径的货物贸易顺差去年约1.2万亿美元,但通过银行代客跨境收汇真正汇回境内的只有9300多亿,真正换回人民币结汇的更是只有5200亿。剩下的要么留在海外了,要么转去海外建厂扩张了。
总而言之,这些钱没有回到国内。
出口赚的钱,有很大一块绕开了国内银行体系,自然也就绕开了国内消费。
第三,AI替代正在吃掉需求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2026年是AI应用加速落地的年份。大模型开始走进工作场景,客服、数据录入、文案、初级设计、基础代码——这些曾经吸纳大量年轻就业者的岗位,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压缩。叠加今年又是大学毕业生最多的一年,就业的结构性矛盾在加剧。
出口和消费的巨大分化,也正如野村证券此前研判的那样:AI热潮无法替代房地产,而K型分化也注定会发生,或者说它已经发生了。
也许对高层来说,恐怕也没有想到今年4/5月的内需如此疲软,尤其是5月份还有一个小长假,消费疲软,就需要想办法,而宏观上我们的政策工具箱,其实也不太够用了。
过去两年我们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刺激消费。以旧换新补贴,的确前置了一部分消费需求。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两年前的消费补贴,也许社零负增长,会更快到来。
那么补贴有没有用呢?长期来看,是治标不治本的。补贴的本质是把明天的消费搬到今天,不是凭空变出消费。今年上半年,随着补贴效应衰减、部分品类透支,4月汽车零售跌15.3%、家电跌15.1%,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传统的凯恩斯框架假定:出口↑→工业生产↑→就业↑→收入↑→消费↑,会形成一个正向螺旋。简单来说,就是出口增长了,意味着工业生产更多,而这会带动更多人就业,从而收入和消费就会跟着上涨。
但在2026年的中国,这条链起码在三处断开了:
首先是外贸订单多了,工厂并没有多招人,因为出口集中在AI和新能源等高自动化产业,就业弹性是下降的。
其次是企业也没有赚钱,尤其是中小企业,因为价格战不仅拉低了国内利润,在出口上大家也彼此竞争,这带来的结果就是,订单多了,利润也下降了。
基于上面这两点,所以收入上涨和消费上涨也就不会出现。
所以,出路在哪?
未来几年,我们会看到消费的重要性还会继续提高,尤其是在5月社零负增长之后,而要想提高消费,还是要从收入上面动刀。
而这就需要触及最根本的东西,收入分配。
而这,也几乎是唯一的办法了,尤其是在以旧换新之后,消费仍然没有回暖的情况下,要么发钱,要么对收入分配动刀。
出口向左,是产业升级的勋章;内需向右,是结构失衡的警报。两者共存,不是悖论,恰恰是同一个深水区的两面:
我们在制造能力上已经跑进了全球最前沿,但在财富分配机制和内需支撑体系上,我们至今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的模板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