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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回忆 关山夺路 十

接上文……毁灭,唯我幸存。又以为自己是李太白,笑傲江湖,五岳看山不辞远。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原来劝酒出于郑排长安排,趁我没

接上文

……毁灭,唯我幸存。又以为自己是李太白,笑傲江湖,五岳看山不辞远。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原来劝酒出于郑排长安排,趁我没注意,他离座走进屋去检查我的书包,取走我的毕业文凭。他以为我没有文凭就没有其他出路,也就没有脱队的动机,我的态度可能左右其他同学。经他导演,这些同学都做了称职的演员。我同甘苦共患难的伙伴啊!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后来我到台湾,又遇见美酒当前唯我独尊的场面,一伙平时自视甚高的人忽然谦虚和蔼,我就料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郑排长虽不光明,仍然磊落,我们接受新兵训练一个多月的时候,他忽然来到营房探访我们,他只说来看看大家,没有一句八股,然后他掏出那张文凭当众还给我,说明他为什么扣下我的文凭。

还记得镇安县很小,站在市中心可以望见城墙,墙高刚刚超过人的身长。县政府的规模大约三房一厅,石墙瓦顶,算是全城最好的建筑,衙门大开,门外没有卫兵,黑黝黝空荡荡的大堂中间摆一张方桌,铺着红布,非常安静,桌上没摆文房四宝,古人称道的“花落讼庭闲”,也许就是这般模样。但愿不是这般模样,因为这并不代表民间没有争执,更不表示所有的争执都已公平解决。

还记得有个地方叫火地塘,那里的小旅店,依我们抗战流亡时的标准看,也太简陋肮脏。此去东北也是赴汤蹈火,所以记住了这个地名。彻夜山风呼啸,默诵“我是太阳,我是永远不灭的火”,这支歌一向使我热血沸腾,火地塘之夜却不能增加体温。一度唱到“母亲啊,谢谢你的眼泪,爱人啊,谢谢你的柔情,别了!这些朋友温暖的手”。流下清泪,因为我已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可舍,也就没有那份能舍的悲壮,这才体会到“舍”也是福气。

一路投宿,多在山家,石板盖的小屋,立在石块铺成的小径旁。没有院子,屋子里湿气很重。叠石为灶,大石当床,小石当枕头,只差石头不能当被子盖在身上。原来石头有香味,还有一种石头夜间发光。一宿无话,好像睡在石头缝里,山静似太古,我恍惚觉得是一个长生的人猿,从史前活到公元一九四五年。山中人腿短,个子细小,像山上的苦竹,他们爬山太多,脚趾抓着鞋子生长。男女都穿自己染色的粗布,黑如铁片。七岁八岁的孩子光着屁股,但是眉清目秀,看了觉得“疼”爱。他们沉默,不问山外事,我们喧哗,不问山中事,彼此面对面,中间隔着无形的山。

书上说,秦岭以南的人吃米,秦岭以北的人吃面。我们在秦岭,吃的是水煮玉米屑、加入白萝卜、用酱油搅拌成团。滋味不坏,一面吃一面算计缺少哪些维他命。我们能买到的菜只有豆腐,想零食,只能两元法币买一斤胡桃。两块钱算什么呢,安康的猪肉二十几块钱一斤,这里胡桃满山是,他们收两元法币还觉得卖了好价钱。

每天夜晚我都要想一想:人为什么要世世代代住在山里?为什么不离开?“路是人走出来的”啊!那时候,鲁迅的每一句话都是格言。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走,一定要走出去,山路崎岖,上山一身汗,下山一身冰冷,一天之内好几个寒来暑往,由脚掌到足踝都磨出高温,如炙如烤。走啊走,推开群山万壑,人要走路,山挡不住。一路都是晴朗的天气,风云变幻都在山外,偶然夜间有一阵小雨。夜宿农家,枕上听雨打蕉叶,早晨一看,门外并没有芭蕉,怎么回事,想了很久。

越走山势越高,登上最高峰,有一片平地,没长树也没长草,居然有座庙,庙门居然加了一把大锁。山风如海啸,逼得我们不能走,在地上爬。这地方没有鸟,山坡挡风,树木才有机会歪着插在石缝里。我大喊一声,声音被风裹去,连我自己也听不见。高山比较接近太阳,反而比平地冷,书本上说,高处水气少,热量散发也快。不敢想象高寒最处,四顾无路,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来到这里。天空大了几圈,下望群山罗列在云中,一望无尽,云无尽山也无尽,看山尖把云海戳破,冒出头来,想象海上仙山。我并不指望遇见神仙,只盼出来个和尚,可是没有。

越过这座最高的山峰之后,山路忽然平坦了!后来研习小说戏剧,情节冲突到达最高潮以后结束,跟秦岭山势吻合。多年后,我的秦岭经验帮助我领悟什么是“法自然”。到此山势尽,衣服不再每天湿透,汗水流完,心中一喜。路渐渐平坦,两旁巨岩有如拱门,大概就是谷口。谷形南北狭长,据说这是清军追击白莲教的战场,清军利用地形,设下埋伏,打一个大胜仗,来一次大屠杀。这地方怎么能打仗!纵是深山最深处,兵家也有理由必争。

窑洞

看见瓦房骡马,看见举世闻名的窑洞,陕西土质有黏性,气候又干燥,陕西人借山坡或土丘挖洞居住。窑洞名气大,里面住过王宝钏。看见以一排窑洞做校舍的中学,学生进进出出,活泼可爱。有些窑洞分两层,如同楼下楼上。洞门长圆,一团漆黑,很神秘,想起陕北的无产阶级革命。再往前走,踏上公路,看见中央军官学校七分校的学生,人字呢军服,宽皮带,英挺鲜亮。没想到日后大对决,大崩溃。

匆匆过西安,夕阳西下,人也实在累了,不能欣赏城门城墙的古意,只嫌灰暗没落。看见美国大兵开着吉普车满街跑,身旁坐着中国少女,长发,涂很浓的口红。没想到日后北平出现“沈崇事件”,国民政府大伤元气。看见一片妓寮,屋内有人拉胡琴唱戏,屋外电灯光下冷冷清清,一个女子穿着红色的毛衣拉客。经过一处路旁,停着一具棺材,几个学生在村头烧香,上前探问,知道是某大学的一个女生死了,想起流亡学校郊外的累累新坟。后来读圣奥古斯丁自传,他第一次进巴黎时经过巴黎最肮脏落后的地段,以致终生对巴黎没有好感,我跟西安的因缘不幸也是如此。

俱往矣!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新闻报道说,西安至安康间铁路业已修成,全长二百六十七点八公里。这条铁路号称隧道最长,桥梁最多,建造车站最困难。秦岭隧道长十八公里,中国最长,亚洲第二,世界第六,最长的有一千六百米。还是今天的人有福气,他们穿越秦岭再也没有我们的艰苦经验。

然后新闻报道说,西安到安康一线,要修双线电气化铁路,正在用岩石掘进机挖掘世界上最长的隧道。秦岭深处被人发现“秀才村”,平均每四户人家有一个大专学生。还有一条消息说,日本人小椋英勇到秦岭捉蝴蝶,违反中国法律。秦岭和大专学生,电气化铁路,还有蝴蝶等名词一同出现,我有说不出理由来的轻松。

当年我们徒步穿越秦岭,发挥了抗战时期锻炼而成的毅力,但是结局很可笑。我们在西安钻进火车,那时火车一路震动颠簸,座椅用木条制作,屁股像挨了板子一样痛。夜间行车,无从领略秦川风光。西安到宝鸡,一七三公里。宝鸡下车,鱼贯而入一个大院,四面有围墙。我们还没坐定,大门口已布下双岗卫兵,我想出门寄一封信,竟不可能。实在没想到,出了李仙洲的保险箱,关进宪兵团的保险箱,第一个保险箱想使我们与日军隔绝,后来第二个保险箱想使我们与社会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