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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明历史小说连载|辛亥寒士(33一34章)

第33章:后院起火?田睿走出巷子,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更沉重、更浑厚的声音,像地底有什么

第33章:后院起火?

田睿走出巷子,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更沉重、更浑厚的声音,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轰鸣,还有人的惊呼和呐喊。

爆破成功了。

他加快脚步,向指挥中心走去。巷口的士兵看见他裤腿上的血迹,愣了一下,但没敢问。

地窖里,传令兵正焦急地等着。

“田先生!陈队长派人回报,墙炸开了!缺口有三丈宽!”

田睿点头,走到桌边,看着地图。

红圈的位置,现在应该是一个缺口。

一个通往胜利的缺口。

也是一个通往未知的缺口。

因为赵文彬可能还活着。

而一个活着的、狡诈的、熟悉他们内情的敌人,比一堵墙更危险。

“传令陈武。”田睿说,“组织冲锋队,从缺口突入。记住,留一个连守住缺口两侧,防止反扑。”

“是!”

传令兵转身冲出去。

田睿坐下来,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回响着刀切过脖颈的声音,还有血喷出来的声音,还有周廷儒最后的求饶声。

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他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光。

像刀锋上的光。

---

城南,水井巷。

这条巷子很偏僻,两边都是废弃的民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巷子尽头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积满落叶和灰尘。

这里是陈武选的地方。

偏僻,安静,处理完尸体可以直接扔进枯井,盖上石板,神不知鬼不觉。

孙逸带着五个人赶到时,天已经大亮。

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水渍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枪声。

太安静了。

孙逸的心沉了一下。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拔出枪,贴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巷子不长,三十步就到尽头。

枯井还在那里,石板盖着。

但井边有东西。

一滩血。

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凝固,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印在青石板上。血泊周围,散落着几片碎布——深蓝色的粗布,是起义军士兵的制服。

还有打斗的痕迹。

青石板上有鞋底拖拽的划痕,墙上有手印——血手印,五个指头印在剥落的墙皮上,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孙逸蹲下身。

血泊边缘,有几滴血滴向巷子深处,断断续续,像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顺着血滴的方向看去。

巷子深处,一扇破木门半开着,门框上有新的擦痕,木屑还新鲜。

“搜。”孙逸低声说。

五个人散开,两人守住巷口,三人跟着孙逸,端着枪,慢慢靠近那扇门。

门里是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门窗都破了,屋里黑洞洞的。院子里堆着柴火垛,柴火垛旁边,躺着一个人。

穿着起义军的深蓝色制服。

脸朝下,趴在地上。

孙逸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人翻过来。

是张年轻的脸,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一道刀口,很深,切断了气管和血管,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胸前的衣服。

是陈武派来处理赵文彬的行动队员之一。

孙逸记得他,叫李三,新军里的老兵,身手不错。

但现在,他死了。

孙逸站起身,环顾院子。

院子里没有赵文彬。

没有尸体,没有活人,只有李三的尸体,还有满地的血——除了李三脖子上的伤口,地上还有一滩更大的血泊,在柴火垛旁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那滩血,应该是赵文彬的。

但赵文彬不在。

孙逸走到柴火垛旁。

柴火垛被撞散了,几根木柴滚到一边,木柴上有血,还有抓痕——像是有人挣扎时抓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滩血。

血泊边缘,有几个脚印。

不是军靴的脚印,是布鞋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细,是城里读书人常穿的千层底。

脚印从血泊里延伸出来,向院子后门的方向。

后门半掩着。

孙逸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巷子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滴,断断续续,通向巷子深处。

赵文彬没死。

他受伤了,但没死。

而且,他逃了。

孙逸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留两个人守着这里,等陈队长的人来收尸。其他人跟我回去,立刻!”

---

地窖里,田睿正在听陈武派来的第二个传令兵汇报。

“缺口打开了,冲锋队已经冲进去,但里面抵抗很顽强。”传令兵脸上有汗,声音急促,“八旗兵在缺口后面堆了沙包,架了两挺机枪,冲锋队冲了三次,死了十几个弟兄,还没冲过去。”

田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让陈武分兵。”他说,“从缺口两侧佯攻,吸引火力,主力绕到侧面,从民房的屋顶过去,从上面打。”

“是!”

传令兵刚走,孙逸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扶着门框才站稳。脸上全是汗,衣服前襟湿了一片,眼睛里有一种田睿从未见过的惊慌。

“田先生……”孙逸喘着气,“赵文彬……不见了!”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墙角的油灯在噼啪作响,火苗跳动,把墙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田睿抬起头。

“说清楚。”

“我们赶到水井巷,只看见一滩血,还有打斗的痕迹。”孙逸语速很快,“李三死了,脖子上挨了一刀。赵文彬不在,地上有他的血,还有他的脚印——他受伤了,但没死,从后门逃了。”

田睿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停在那片代表八旗驻防地的区域。

“现场有几个人?”他问。

“我们只看见李三的尸体。”孙逸说,“陈队长派了两个人处理赵文彬,李三是一个,另一个叫王五,也不见了。”

“不见了?”

“现场没有王五的尸体,也没有他的痕迹。”孙逸的声音低下去,“只有赵文彬的脚印,还有……还有几滴血,像是两个人搏斗时留下的。”

田睿闭上眼睛。

最坏的情况。

赵文彬没死。

而且,他可能劫持了王五,或者……买通了王五。

一个受伤但活着的赵文彬。

一个熟悉寒士社内情、熟悉起义计划、熟悉田睿行事风格的赵文彬。

一个狡诈、阴险、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赵文彬。

如果他逃到八旗驻防地,投靠赵启桓……

田睿睁开眼睛。

眼睛里那种冰冷的光,更冷了。

“孙逸。”他说,“立刻传令。”

“第一,全城加强搜查。所有城门加派双倍人手,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受伤的、形迹可疑的。赵文彬脖子受伤,血应该还没止住,他跑不远。”

“第二,派人去赵文彬可能藏身的地方——他在城西有个舅舅,在城南有个相好的,还有几个常去的茶馆、赌场,全部搜一遍。”

“第三,指挥中心加派一个排的兵力,所有重要据点——军火库、粮仓、电报局,全部加派守卫,昼夜轮值。”

孙逸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田睿叫住他。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孙逸。

“把这个交给陈武。”他说,“让他按这个名单,把这些人控制起来——都是赵文彬的旧识,可能知道他藏在哪里,或者……可能帮他。”

孙逸接过纸条,塞进怀里,冲了出去。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

田睿坐下来,看着地图。

地图上的红圈还在那里,缺口已经打开,但冲锋受阻。西城门的枪声还在响,王虎还在顶住反扑。而赵文彬,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这座城的阴影里,随时可能咬人。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水井巷。

又画了一条线,从水井巷延伸出去,穿过几条街,指向八旗驻防地。

赵文彬会去哪里?

投靠赵启桓,是最可能的选择。

但八旗驻防地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正面有王虎,后面有陈武,赵文彬一个受伤的人,怎么进去?

除非……

田睿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某个点。

那是八旗驻防地的侧门,平时很少开,只有运送垃圾、夜香的时候才会打开。门很小,很隐蔽,门外是一条臭水沟,沟边堆满垃圾。

赵文彬知道那个门。

他父亲是学政,以前跟八旗驻防地的协领有来往,赵文彬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去过几次。

如果他从那里进去……

田睿站起身,走到地窖门口。

“来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

“传令给陈武,让他派一个小队,去八旗驻防地侧门守着。”田睿说,“如果有人试图从那里进去,格杀勿论。”

“是!”

士兵跑远了。

田睿回到桌边,坐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赵文彬失踪,是危机,也是机会。

如果赵文彬真的投靠了赵启桓,赵启桓一定会从他嘴里掏出情报——起义军的兵力、部署、计划,甚至田睿的弱点。

但反过来,如果赵文彬还没进去……

如果他还躲在城里的某个角落……

田睿睁开眼睛。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

城西,舅舅家。

城南,相好的住处。

城东,常去的茶馆。

城北,常去的赌场。

还有几个可能藏身的地方——废弃的庙宇、空置的仓库、朋友家的地窖。

他叫来另一个传令兵。

“把这些地方,全部搜一遍。”他把地图递过去,“每处派五个人,带枪,遇到抵抗,直接开枪。”

“是!”

传令兵拿着地图跑了。

地窖里又只剩下田睿一个人。

他坐下来,听着外面的声音。

远处的枪声稀疏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喊杀声还在,但声音远了,像是战斗在向八旗驻防地深处推进。

陈武应该已经突破了缺口。

王虎应该还在顶住。

而赵文彬……

田睿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

天色大亮。

晨光从地窖的小窗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些炭笔画的红圈和黑线上。

枪声越来越稀疏。

偶尔有一两声,像最后的挣扎,然后归于沉寂。

喊杀声也渐渐弱了,变成零星的呐喊,然后变成脚步声、搬运声、伤员的呻吟声。

八旗驻防地的战斗,快要结束了。

田睿站起身,走到地窖门口。

外面,天是灰蓝色的,云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街面上,照在那些倒下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流淌的血上。

街角,几个起义军士兵正在搬运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有穿深蓝色制服的,有穿八旗兵号衣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血是一样的。

都是红的。

田睿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地窖。

他刚坐下,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

孙逸又冲了进来,这次脸上有喜色。

“田先生!苏小姐救出来了!”

田睿抬起头。

“苏婉清?”

“对!”孙逸点头,“营救小组刚派人回报,他们已经救出苏小姐,正在护送她过来,大概一刻钟就到。”

田睿的心跳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

是喜悦。

是 relief。

是那种“终于”的感觉。

苏婉清还活着。

她没死。

她就要来了。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好。”

孙逸笑了。

那是田睿第一次看见孙逸笑,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白牙。

“田先生,苏小姐没事,她……”

话没说完。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

是炮声。

沉闷,浑厚,像天边滚过的雷,震得地窖的墙壁都在抖。

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熄灭。

田睿和孙逸同时转头,看向地窖的小窗。

窗外,天还是灰蓝色的。

但远处,城外的方向,升起一股黑烟。

黑烟下面,是密集的枪声。

比城里的枪声更密集,更整齐,更像……军队。

正规军队。

孙逸的脸色变了。

“城外……有军队?”

田睿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踮起脚,看向窗外。

黑烟在城东的方向,离城墙不远。枪声从那里传来,噼里啪啦,像暴雨,一阵接一阵,中间夹杂着炮声——不是土炮,是正规的野战炮。

他转过身,看着孙逸。

“传令。”他说,“所有城门,立刻关闭。城墙加派双倍兵力,准备守城。”

孙逸愣住。

“守城?可是城里的战斗还没……”

“城里的战斗快结束了。”田睿打断他,“但城外的战斗,刚刚开始。”

他走到桌边,看着地图。

地图上,八旗驻防地已经被红圈圈住,缺口打开,冲锋队突入。

但城外,一片空白。

那里没有标记,没有部署,没有计划。

因为那里本来不应该有敌人。

但现在,有了。

田睿拿起炭笔,在地图的边缘,城东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圈很大。

圈里,是未知的军队,未知的意图,未知的威胁。

而城里,赵文彬还在逃。

苏婉清正在来的路上。

八旗驻防地还没完全攻下。

田睿放下炭笔。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地窖门口。

门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战斗,远未结束。

第34章:援军?敌军!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田睿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城东那个新画的圈上。圈里的空白,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孙逸还站在门口,脸上刚才的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苍白。

“田先生……”他开口,声音发干。

田睿没有回头。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圈,看着圈外更广阔的、未知的天地。

然后说:“去把林先生请来。”

“现在?”

“现在。”田睿转过身,眼睛里的光像淬过火的钢,“还有,让陈武派个能主事的人回来——八旗驻防地那边,交给副手。”

孙逸点头,转身冲出去。

脚步声在地窖的台阶上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

田睿坐下来,闭上眼睛。

耳朵里,城外的炮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倒计时。

---

林觉民来得很快。

他走进地窖时,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深灰色的长衫下摆沾着露水,脸色凝重。这位前学政幕僚,如今是起义军里最熟悉官场运作和军事部署的人。

“田先生。”林觉民拱手,声音低沉,“城外的事,我听到了。”

“坐。”田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先生怎么看?”

林觉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地窖里其实不热,甚至有些阴冷,但他的额头确实有汗——那是紧张的汗。

“炮声是克虏伯七五山炮。”林觉民说,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枪声密集,间隔均匀,是正规军的排枪。人数……听动静,至少一个营,可能更多。”

“等。”林觉民抬起头,“等我们和八旗拼得两败俱伤,等我们精疲力尽,等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们再出现,一举歼灭。”

田睿沉默。

地窖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赛跑。

“还有一种可能。”田睿说。

林觉民看着他。

“附近州县的驻军。”田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听到省城起义,过来观望。他们不一定想打,可能只是想看看风向——如果我们赢了,他们可能倒戈;如果我们输了,他们就‘平叛’。”

林觉民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松江府、湖州府都有新军驻扎,那些管带、标统,很多都是留过洋的,心里未必向着朝廷。”

“所以这支军队,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

“也可能是墙头草。”林觉民补充,“看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田睿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嘴角只扯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就让他们看看,哪边的风大。”

---

陈武派回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刘三的汉子。刘三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进地窖时,满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别人的血。

深褐色的血渍溅满了他的粗布短打,袖口、前襟、裤腿,到处都是。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裹在身上。他走路时,那些血壳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田先生。”刘三抱拳,声音沙哑,“陈队长让我回来听令。”

“驻防地那边怎么样?”田睿问。

“缺口打开了,我们冲进去了三次。”刘三说,眼睛里有血丝,“八旗兵抵抗很顽强,尤其是那些旗兵家眷,女人、孩子都上了房顶,往下扔砖头、瓦片、开水。我们死了十七个兄弟,伤了四十多个。”

田睿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们的弹药快没了。”刘三继续说,“刚才最后一次冲锋,他们的枪声稀了很多。陈队长说,最多再冲两次,一定能拿下。”

“两次要多久?”

“一个时辰。”刘三说,“如果顺利,半个时辰。”

田睿看向林觉民。

林觉民摇头:“城外军队不会等我们一个时辰。”

“那怎么办?”刘三急了,“总不能撤回来守城吧?那前面的兄弟就白死了!”

“不撤。”田睿说,“不但不撤,还要加快。”

他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八旗驻防地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

“告诉陈武,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不要留后手,不要保留兵力,全力猛攻。我要他在半个时辰内,听到八旗驻防地里竖起白旗。”

刘三愣住:“半个时辰?这……”

“能做到吗?”田睿看着他。

刘三咬了咬牙,脸上的刀疤扭曲了一下:“能!”

“好。”田睿放下炭笔,“你去传令。另外,让陈武分出一个连,立刻到东城门增援——城外的军队如果攻城,东门是首当其冲。”

“是!”

刘三转身要走。

“等等。”田睿叫住他,“告诉兄弟们,城外的军队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援军。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先拿下城里,才有资格和他们谈。”

刘三重重点头,冲了出去。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

林觉民看着田睿:“田先生,你刚才说‘谈’?”

“对。”田睿说,“打仗是最后的手段。如果能谈,为什么不谈?”

“派谁去谈?”

田睿想了想:“我去。”

林觉民猛地站起来:“不行!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是赵启桓调来的,你出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要先上城墙看看。”田睿说,“看看他们到底是谁。”

---

城墙很高。

青砖砌成的城墙,经历了三百年的风雨,砖缝里长着青苔,墙面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弹孔——新鲜的弹孔,是昨夜起义军攻城时留下的。

田睿登上城墙时,晨风正烈。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青草的味道,还有……火药的味道。

浓烈的火药味,混在风里,扑在脸上,刺得鼻子发痒。

他扶着垛口,向外望去。

城外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约两里外,一片开阔的田野上,一支军队正在列阵。

是的,列阵。

不是散乱地驻扎,不是随意地扎营,而是正规的、整齐的队列。步兵在前,排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大约两百人,枪刺如林,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炮兵在后,六门山炮已经架好,炮口对着城墙方向。骑兵在两翼游弋,大约五十骑,马匹高大,骑手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背着马枪。

军队的旗帜很杂。

有黄龙旗——清廷的国旗,但只有两面,插在队列最后方,而且旗杆歪斜,像是随便插上去的。

更多的是各种颜色的三角旗、方旗,红的、蓝的、绿的,上面绣着不同的字样:“松”、“湖”、“嘉”、“勇”、“靖”。

像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但他们的队列很整齐。

他们的装备很统一。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

田睿眯起眼睛,仔细看。

他看到了军服——深蓝色的制服,剪裁合身,是标准的新军军服。但有些士兵外面套着旧式的号衣,有些戴着新式的军帽,有些还留着辫子,有些已经剪了辫子。

杂乱。

但又透着某种统一。

“看到什么了?”林觉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田睿没有回头:“一支奇怪的军队。”

林觉民也走到垛口边,向外望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一支军队。”

“什么?”

“是好几支。”林觉民指着那些旗帜,“你看,黄旗是绿营的,蓝旗是巡防营的,红旗是松江府新军的,绿旗是湖州府驻军的——他们不是一起来的,是凑到一起的。”

田睿明白了。

附近州县的驻军,听到省城起义的消息,各自带兵过来“观望”。到了城外,发现别人也来了,于是凑在一起,临时组成了这支“联军”。

他们彼此不熟悉,指挥不统一,目的也不明确。

所以他们在列阵,在观望,在等。

等什么?

等城里的结果。

等谁赢谁输。

等风向。

“机会。”田睿说。

林觉民看向他:“田先生的意思是……”

“派使者。”田睿转身,走下城墙,“带上《告天下寒士书》,带上武昌起义的捷报,带上我们攻破八旗驻防地的消息——去告诉他们,风往哪边吹。”

---

回到指挥中心时,孙逸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地窖门口,脸色焦急,看见田睿,立刻迎上来:“田先生,使者派出去了!我找了张秀才,他口才好,胆子大,自愿去的。”

“带了多少人?”

“五个,都是机灵的。”孙逸说,“已经出东门了,举着白旗,骑马去的。”

田睿点头,走进地窖。

油灯还在烧,火苗跳动,在地窖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坐下来,看着地图。

地图上,八旗驻防地的位置,他画的那个箭头还在。城外,那个大圈也在。

两个圈,两个战场。

两个未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田睿的,林觉民的,孙逸的。

呼吸声很轻,但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田睿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城外的消息。

等城内的消息。

等苏婉清。

等赵文彬。

等一切该来的,不该来的。

---

最先来的,是苏婉清。

地窖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孙逸跳起来,冲过去开门。

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田睿眯起眼睛。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素色的衣裙,裙摆沾着泥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又像含着光。

苏婉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窖里,看着田睿。

田睿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苏婉清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涌出泪来。泪珠滚下来,划过脸颊,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笑,只是流泪。

田睿站起身。

他走过去,走到门口,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味,还有一丝……血腥味?不,不是血腥味,是药味。她受伤了?

“你……”田睿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苏婉清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救我的时候,我爹……我爹的旧部想拦,起了冲突,有人受了伤,我帮忙包扎,沾了药。”

田睿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来了就好。”

苏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抬手,想擦,手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田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

他的手很暖,像火。

两只手握在一起,冰与火交融。

“田睿。”苏婉清低声说,“我爹死了。”

田睿点头:“我知道。”

“我不恨你。”苏婉清说,“我恨这个世道。”

田睿握紧她的手:“这个世道,快完了。”

苏婉清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明亮的光。

“那我帮你。”她说,“帮你们。”

田睿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扬起,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

---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很大的喧哗声,夹杂着欢呼、呐喊、还有……锣鼓声?

孙逸冲出去看,很快又冲回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田先生!八旗驻防地……竖白旗了!”

田睿猛地转头:“什么?”

“白旗!很大的白旗,从驻防地的望楼上竖起来了!”孙逸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还有人在喊,说要谈判,要投降!”

林觉民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喜色:“成了!陈武打成了!”

田睿的心跳加快。

但他没有立刻高兴。

他走到地窖门口,向外望去。

远处,八旗驻防地的方向,确实有一面白旗,在晨风里飘着。白旗很大,很显眼,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朵云。

投降了。

八旗兵投降了。

城里的战斗,结束了。

胜利了。

田睿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火药味还在,血腥味还在,但好像……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是希望的味道?

还是……陷阱的味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因为城外的军队还在。

因为赵文彬还在逃。

因为使者还没回来。

因为……

“社长!不好了!”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惊恐,像见了鬼。

田睿转头。

看见孙逸连滚爬爬地从巷子那头冲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冲到地窖门口,差点摔倒,被田睿扶住。

“怎么了?”田睿问,声音很沉。

孙逸喘着气,指着城西的方向,手指颤抖:“赵文彬……赵文彬……”

“赵文彬怎么了?”

“他……他带着一队人,出现在通往电报局的路上!”孙逸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穿着我们的衣服!打着我们的旗号!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我们的人!”

田睿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