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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锦章一家11人长征,60年后,幸存者终于团聚

楔子一九九六年秋天,四川北川一条泥泞的乡道上,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隔着六十多年的光阴,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一个从甘肃岷县

楔子一九九六年秋天,四川北川一条泥泞的乡道上,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隔着六十多年的光阴,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一个从甘肃岷县赶来,一个从北川山里走出来,她们手里都攥着同一句口诀——父亲教的那句《三字经》。当她们在县民政局那间掉漆的办公室里同时念出"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老人已经抱在一起哭出了声。她们都以为对方死在了长征路上,可谁也没想到,六十年前在茂县那个混乱的街口走散的两个小女孩,竟然都活了下来。这场团聚的背后,是十一位亲人永眠于雪山草地的代价,也是唯一的幸存者陈真仁花了大半辈子才等来的回响。
【第一章】烈金坝的灯火
陕南宁强县烈金坝村,依山傍水,玉带河从村前蜿蜒流过。民国初年,陈家在村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老宅是三进三出的青砖瓦房,前院种着两棵桂花树,后院是磨坊和粮仓。当家的陈大训,年近五十,留着山羊胡子,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读过几年私塾,后来接手了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又开了油坊和杂货铺,日子过得殷实稳当。
可陈大训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陈锦章打小就不安分。陈锦章十六岁那年考上西安的省立师范,临走前跟父亲说:"爹,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陈大训点头说好,心想这孩子能读书总归是好事。谁知道陈锦章在西安读了两年,又跑去上海美专学画画。陈大训收到的信越来越短,内容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什么叫"民权"?什么叫"劳工神圣"?
一九二五年冬天,陈锦章从上海回来了。他不光自己回来,还带回来一箱子书和一肚子新鲜词儿。他在村里办夜校,教年轻人识字,嘴上总挂着"革命"两个字。村里人背后叫他"陈疯子",陈大训听见了也不吭声。他悄悄观察儿子:陈锦章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点着油灯写到半夜,纸上写的东西他看不懂,可儿子眼睛里那种亮光,他懂。
那几年,陈锦章先后介绍二弟陈文华、三弟陈文芳入党入团。陈文华在汉中师范读书时接触了马列主义,性子沉稳,做事细致,被选为陕南特委的组织部长。三弟陈文芳年纪小,十八九岁,天不怕地不怕,整天跟着哥哥跑,像条尾巴。妹妹陈锦云——后来改名陈真仁——当时才十四五岁,扎着两条辫子,也跟着哥哥们去夜校帮忙抄写传单。
陈大训有一回晚上起夜,看见几个孩子凑在灶房里用油印机印东西。他推门进去,几个孩子吓了一跳。陈大训走过去,拿起一张印好的传单,上面写着"打土豪分田地"。他看了半天,放下来,问陈锦章:"你们弄这个,不怕掉脑袋?"陈锦章站直了说:"爹,掉脑袋的事也得有人干。"陈大训没再说话,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到天亮。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蔓延到陕南。国民党到处抓共产党,宁强县的县长放出话来,说谁窝藏"共匪"就满门抄斩。陈锦章带着兄弟们转入地下活动,白天教书,晚上传递消息。陈大训替他们打掩护,有人来查问,他就说儿子们在种田,闭门不出。有一回民团的人闯进院子,陈大训站在前厅,拄着拐杖,把一帮人挡在门外:"我儿子都是正经读书人,你们要有证据就拿证据,没证据就给我出去。"那些人被他镇住了,灰溜溜走了。
陈锦章私下跟妹妹说:"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向着咱们的。"陈真仁点点头,她记得小时候爹教她背《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告诉她做人的道理。后来她明白过来,爹教她的那些道理,和他们兄弟几个争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第二章】三个女人的决定
一九三二年,陈文华结婚了,娶了同县李家的二女儿李泽生。李泽生是个泼辣能干的姑娘,嫁过来没多久就被陈文华带着参加地下工作,后来还入了团,当上了共青团陕南特委的组织部长。妯娌里最能出主意的是她。大嫂陈李氏是陈锦章的妻子,性子温和,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三嫂宁素梅年纪最小,刚过门不到半年。
陈家的女人们各有各的脾气。陈李氏守着锅台灶火,把一家人的吃喝管得停停当当。李泽生白天跟着丈夫跑交通,晚上回来还要在灯下给游击队纳鞋底。宁素梅胆子小,看见陌生人就躲,可她嫁鸡随鸡,三弟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陈真仁跟三个嫂子的关系都好,最黏的是二嫂李泽生,因为二嫂会讲外面的事,讲红军怎么打土豪,讲苏区的女人怎么剪短发、怎么放开小脚。
一九三四年秋天,徐向前率领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苏区站稳了脚跟,陕南的游击区也跟着活跃起来。陈锦章多次往返川陕之间传递情报,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有一回他回来,瘦了一圈,脚上全是血泡,坐在门槛上让陈真仁给他挑泡。陈真仁一边挑一边掉眼泪,陈锦章笑着说:"哭什么,再过些日子,咱们就是堂堂正正的红军了。"
一九三五年二月,红四方面军果然打过来了。宁强县城一夜之间换上了红旗。陈锦章带着兄弟们组织了支前队伍,给红军筹粮筹款、抬担架、带路。红军在当地驻扎了将近一个月,临走的时候,陈锦章跑回家跟陈大训商量:"爹,红军要撤到川北去,我打算把全家都带上。"
陈大训坐在堂屋里,手里的旱烟袋"哒哒"地敲着椅子扶手。屋里站着陈锦章、陈文华、陈文芳、陈真仁,还有三个儿媳妇,以及大孙女陈亚民——十二岁,扎着羊角辫;二孙女陈汉兰——才四岁,躲在母亲李泽生身后;还有李泽生怀里刚满五个月的小女儿陈青梅。
"全家都带上?"陈大训问,"你娘怎么办?她的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
陈锦章沉默了一下:"娘留下来,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来接。"
陈大训又敲了两下烟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那年他五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儿子,又看了看几个儿媳和孙女,叹了口气:"走就走吧。我这一把老骨头,留着也是等死,不如跟着你们出去闯闯。"
陈李氏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跟锦章走。"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李泽生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我肯定走,文华去哪儿我去哪儿。"宁素梅看了看三弟陈文芳,陈文芳拉住她的手,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陈真仁是最高兴的一个。她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哥哥们做革命工作,早就想正式参加红军了。她跑回自己屋里,把几件换洗衣服包在一块蓝花布里,又把父亲给她买的一副银镯子塞进包袱深处——那是她想着万一流落在外,还能换口饭吃。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大训让全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饭桌上有一盆腊肉炖豆腐、一锅玉米糊糊,还有几碟咸菜。陈亚民和陈汉兰两个小的坐在桌边,不知道大人们要去哪里,只看见爷爷一直给她们夹菜。陈大训摸着陈亚民的脑袋说:"路上要听爹妈的话,不能乱跑。"陈亚民使劲点头。陈汉兰才四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碗里有肉吃,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家的门就开了。十一口人,大的搀着老的,小的牵着大的,排成一溜儿往河对岸的山路上走。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陈真仁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青砖灰瓦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她不知道,这一眼,就是跟故乡的永别。
【第三章】漫漫征途
红四方面军从陕南撤往川北,走的是川陕交界的大巴山。山路陡峭,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陈大训到底年纪大了,走了三天就气喘吁吁,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陈锦章想背他,陈大训不让,自己拄了根粗树枝一步一步往前挪。四岁的陈汉兰走不动,一路是轮流抱着的,大嫂抱累了二嫂接,二嫂抱累了陈真仁接。
部队里有专门收容家属的编制,陈锦章一家被编入后方妇女团。说是妇女团,其实什么活都干——洗衣、做饭、抬伤员、运弹药。三个妯娌分到了被服厂,白天缝军装,晚上还得站岗。陈真仁年纪小,被分去卫生队帮忙,给伤员换药、熬草药。
二月的大巴山冷得刺骨。陈大训到底病倒了,发着高烧还在走。有一天走到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靠着路边一棵松树歇脚。陈锦章守在旁边,给父亲喂水。陈大训喘着气说:"锦章,我要是不行了,你们别管我,带着孩子们往前走。"陈锦章不答应,让二弟陈文华帮着背。陈文华把父亲背起来,走了不到二里地,陈大训在背上没了声息。
那是陈家牺牲的第一个人。陈锦章带着弟妹们把父亲安葬在山坡上,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坟堆。没有棺材,没有祭品,一家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抹了眼泪,继续赶路。
三月下旬,部队到达川北旺苍坝。这里地势稍开阔,部队短暂休整。陈锦章三兄弟被编入作战部队,跟后方家属团分开了。临别那天晚上,陈锦章拉着陈真仁的手反复叮嘱:"小妹,爹不在了,哥哥们要上前线,三个嫂子和三个侄女就交给你了。你要把她们带好,一个都不能丢。"陈真仁那时候十六岁,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男人跟着作战部队开拔了。从那以后,陈真仁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哥哥。后来她听同部队的人说,陈锦章在强渡嘉陵江时中了流弹,抬下战场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陈文华在剑门关攻坚战中冲在最前头,被炮弹炸飞了半截身子。陈文芳更惨,在过草地的时候陷进了沼泽,前后的人眼睁睁看着他往下沉,伸手去拉,够不着,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泥水没过了头顶。
这些消息都是一两个月后辗转传到后方家属团里的。陈真仁每一次听见,都像被刀割。可她不能垮,三个嫂子三个侄女,都指望着她。
大嫂陈李氏最先显出了疲态。她本来身体就弱,加上吃不上热饭,得了严重的胃病,吃什么吐什么。四月底的一天早上,陈李氏叫不醒了。卫生员来看,说是累死的。陈真仁和两个嫂子把大嫂埋在路边,几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把陈亚民拉到跟前,让她给母亲磕头。十二岁的陈亚民懵懵懂懂地跪下去,磕完头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茫然。
接着是二嫂李泽生和三嫂宁素梅。部队越往西走,人越少,粮食越短缺。李泽生怀里的小青梅饿得哇哇哭,可她自己也挤不出奶水了。五月间走到梭磨河边,李泽生得了伤寒,发着高烧,走几步就栽倒。宁素梅扶着她,两个人互相搀着,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头。陈真仁一手牵着陈亚民,一手抱着陈汉兰,没法回头去找。等她安顿好两个孩子再折返寻找时,只在一棵核桃树下找到了二嫂的蓝头巾。三嫂和青梅,连同二嫂,再也没有下落。
三个嫂子,三个哥哥,一个父亲——十个人里,只剩下陈真仁和两个小侄女。
【第四章】茂县失散
一九三五年六月,部队进抵茂县。这里是个县城,街道两旁的铺面比一路上经过的村寨热闹得多。陈真仁带着两个侄女随后方部队在城里休整了两天。陈亚民毕竟大些,能帮着给妹妹喂水洗脸。陈汉兰才四岁,什么也不懂,整天哭闹着要妈妈。陈真仁哄她说妈妈在前面等着,小汉兰就信了,抽抽搭搭地跟着走。
第三天傍晚,部队接到紧急命令,要连夜转移。街上到处是人,挑担子的、扛枪的、牵着牲口的,挤得水泄不通。陈真仁一手拉着陈亚民,一手抱着陈汉兰,被夹在人流里往前涌。天已经黑了,只有几支火把照着路面。走到一个岔路口,人群忽然分了流,左边一队右边一队,陈真仁被人群推着往右边走,一松手,陈亚民的手就滑脱了。
"亚民!亚民!"陈真仁扯着嗓子喊,可四周全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根本听不见回音。她想往回挤,可人流只向前涌,她抱着陈汉兰,一步也退不回去。等她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陈亚民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抱着陈汉兰在那个路口蹲了一整夜。六月的高原夜晚冷得像冬天,她把陈汉兰裹在自己的棉袄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天亮后,她又在茂县县城里找了两天,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衫"。问了几十个人,都说没见过。
到了第三天,部队必须开拔了。陈真仁抱着陈汉兰,最后看了一眼茂县的街道,咬着牙转身走了。她想:至少还有一个,至少要把汉兰带到陕北去。
可老天连这一个都没给她留。离开茂县往北走的路上,翻达拉山的时候,陈汉兰发了高烧。小孩子病起来来势汹汹,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连哭都哭不出声。陈真仁背着她翻山,一步三喘。走到半山腰,汉兰忽然安静了,小脑袋歪在陈真仁肩膀上,手脚都不动了。陈真仁把她放下来一看,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陈真仁抱着陈汉兰冰冷的身体,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前后走过的战士看见她,有人停下来想劝,可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条路上,死人是家常便饭。最后是两个四川女兵帮她刨了个坑,把陈汉兰埋在了达拉山的雪堆里。
从那一刻起,陈家十一口人,就只剩陈真仁一个了。
【第五章】孤身到陕北
陈真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雪山的。后来的回忆里,那段路是一片模糊——白天走,晚上走,饿了啃树皮,渴了抓雪吃,脚上的草鞋磨烂了就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有一次她发起了高烧,被担架队抬着走了一段,烧退了又下来自己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们把命都搭在这条路上了,三个侄女也没了,她要是不走到陕北,陈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陈真仁跟着红四方面军的队伍终于到了陕北。站在会宁城外的黄土坡上,她看着满坡的红旗和欢呼的人群,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放声大哭。旁边的人以为她是太高兴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哭什么。
到延安后,陈锦云正式改名陈真仁——为了纪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她被安排到中央医院做护理工作。抗战期间,她遇到了傅连暲——中央卫生处处长,后来的开国中将。两人结了婚,新中国成立后陈真仁被授予上校军衔。
日子好过了,可陈真仁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她忘不了茂县那个岔路口,忘不了她松开了陈亚民的手。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晚上,她拼命往前挤,可就是挤不过去,陈亚民在人群那头喊"姑姑、姑姑",她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着。
【第六章】六十年寻根
新中国成立后,陈真仁开始寻找两个失散侄女的下落。她给四川、甘肃、陕西的民政部门写信,给党史办去函,请求查找一个名叫陈亚民、另一个名叫陈汉兰的女孩——分别出生于一九二三年左右和一九三一年左右,当年随红四方面军长征在茂县一带失散。
信寄出去一沓一沓的,回复却寥寥。有的说"查无此人",有的说"年代久远,档案不全"。一九六零年困难时期,寻访工作基本中断。陈真仁心里急,可她自己也忙,卫生部的工作加上几个孩子的抚养,分身乏术。每一年除夕,她都会给父亲和哥哥嫂子们烧一沓纸钱,然后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用手指从陕西划到四川,再从四川划到甘肃,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不知道的是,陈亚民和陈汉兰都活着,而且相距并不算太远。
陈亚民当年在茂县走散后,被人群裹挟着往北走,走了一夜,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哭。一个藏族老阿妈把她领回了家,给她换了衣服,给她吃的。可没过多久,老阿妈病故了,陈亚民又流落出来,被一个过路的商贩连哄带骗卖到了甘肃岷县一户人家当童养媳。那八年她吃尽了苦头,天天干活,还挨打。她始终记得自己姓陈,记得父亲叫陈文华,记得姑姑叫陈真仁。可她不识字,没办法写信,也没办法逃出去,直到抗战中期,一个从宁强出来跑生意的同乡路过岷县,在集市上听见陈亚民用家乡话跟人说话,凑上去一聊,才确认了彼此的身份。同乡帮她凑了盘缠,把她带回了宁强老家。陈亚民回到烈金坝时,老宅已经换了主人,她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没有进去,转身在村里找了间破屋住下,靠帮人缝补衣服为生。
陈汉兰呢?当年陈真仁以为她死在达拉山上,其实孩子只是发了高烧昏迷,陈真仁悲痛中误以为她已经断气,匆匆掩埋。陈汉兰在土坑里被冷风一激醒了过来,自己爬出来哭,被后面路过的一户当地山民发现,捡了回去养大。这户人家姓孙,没有闺女,把她取名孙开玉。陈汉兰从此在四川北川的大山里当了农民,结婚生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叫"汉兰",可姓什么都模糊了,只牢牢记住了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那是父亲抱着她念过的,她不懂意思,可音节刻进了骨头里。
两个失散的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还活着。陈亚民以为妹妹死了,陈汉兰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个姐姐。
【第七章】六十年后的重逢
一九九六年,长征胜利六十周年。全国各地都在寻找失散的老红军和红军后代。甘肃省党史办的一个工作人员在整理岷县老区人口资料时,注意到了陈亚民的档案,上面写着"籍贯陕西宁强,父亲陈文华,曾参加红军长征"。这个线索被转到了四川,又转到了陕西。几个省的党史部门联动,终于把陈亚民和陈汉兰——也就是孙开玉——的身份对上了。
北川县民政局通知孙开玉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工作人员说:"你姑姑还在,叫陈真仁,在北京。"孙开玉手里的鸡食盆子"哐当"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还有一个姐姐?叫亚民?"工作人员说是的,在甘肃。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用围裙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一九九六年秋天,陈亚民从甘肃岷县出发,坐了两天汽车到北川。八十岁的陈真仁从北京飞到成都,再转汽车赶到北川县民政局。三个老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六十多年的光阴,终于见了面。
陈亚民走到陈汉兰面前,看着她那张被岁月磨粗了的脸,试探着叫了一声:"汉兰?"陈汉兰——孙开玉——伸出手来,拉着陈亚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开口背起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背得磕磕绊绊,很多句子已经忘了,可开头几句一字不差。陈亚民跟着她一起背,两个人的声音从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浑浊,可每一个字都像六十多年前父亲念给她们听的那个晚上。
陈真仁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侄女相认,眼泪把脸上的皱纹都冲花了。她走过去,一只手拉住一个:"亚民,汉兰,是姑姑对不住你们,当年在茂县没拉住你们的手……"陈亚民摇头:"姑姑,你一个人走完长征,你比我们更难。"孙开玉——陈汉兰——哽咽着说:"姑姑,我从来不知道你找了我六十年。"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悄悄退了出去,把办公室留给了她们。
【第八章】魂归故里
团聚之后,陈真仁带着两个侄女回了宁强。六十年了,烈金坝变了模样,玉带河上修了水泥桥,村里的土路铺了石子,老宅的旧址上盖起了新房子,但村前那两棵桂花树还在,只是粗了一圈。
她们去了宁强县的烈士陵园。陵园里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陈家烈士的名字:陈大训、陈锦章、陈文华、陈文芳、陈李氏、李泽生、宁素梅、陈青梅、陈汉兰。陈真仁蹲下来,掏出带来的纸钱和香烛,摆在碑前。陈亚民和陈汉兰——陈汉兰终于恢复了本名——跪在碑的两侧。
陈真仁烧了第一沓纸,说:"爹,我把两个侄女找回来了。"又烧第二沓:"大哥二哥三哥,你们的闺女还在,亚民在甘肃,汉兰在四川,都好好的。"第三沓烧给三个嫂子和青梅:"嫂子们,小青梅,你们在那边别怕,我们替你们活着。"
那天下午的太阳照在碑上,碑上的名字被镀上一层暖光。三个人在陵园里待了很久,走的时候,陈汉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陈真仁拉着她的手说:"不看了,以后每年都来。"
二零零零年,陈真仁八十一岁,最后一次回到宁强。她把积攒了多年的十万元退休金捐出来,给烈金坝修了玉带河的防洪堤坝。村里人说要给立碑,她坚决不让:"我是替家里人做的,他们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做。"
二零零六年(有资料记载为二零零四年),陈真仁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她让子女把她的骨灰撒到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她说:"我走完了长征,可爹和哥哥嫂子们没有,我去陪他们。"
陈亚民和陈汉兰每年清明都通电话,一个在甘肃,一个在四川,隔着电话线一起背几句《三字经》。背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两个人常常背不下去——因为想起了当年在父亲的膝下,听着同一本书,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如今,宁强县大安镇烈金坝村矗立着陈锦章烈士故居,墙上挂着十一口人的照片和生平介绍。来参观的人看到那一家子的合影时,总是沉默很久。照片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每个人都笑着,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而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用整整六十年时间,把失散的亲人一个一个找了回来,尽管大多数人找到的只是一块碑、一个名字。
可对陈真仁来说,能找回名字,就已经是天大的事。因为她记得哥哥们临走时说的话:"小妹,你要把她们带好。"她带丢了两个,却用一辈子找到了她们的下落。长征的路上她们走散了,但在历史的记忆里,陈家十一口人,再也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