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国际农化老兵,把生物制剂行业最不爱听的六句大实话,全说了
做生物制剂的都在讲故事,但农户只认一件事——用了管不管用
这几年,国内生物制剂赛道热得发烫。
氨基酸多肽、海藻酸、微生物菌剂、鱼蛋白、酵母肽、RNA农药……每个品类都有人在讲新故事,每条赛道都有资本在往里堆。你去任何一场农资展会,十个展位有八个在说"我们是生物源""我们比化学的安全""我们比化学的环保"。但这套叙事讲了好几年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农户真的在乎你用的是生物还是化学吗?
昨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认真读了一篇国际农化老兵的深度访谈。这人叫 Patrice Selles,在先正达干过研发技术收购主管,后来当过生物技术公司 Biotalys 的 CEO,跟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制剂团队交过手,也经历过创业公司从融资到退出的完整周期。
他在行业泡了三十年,跨国公司干过,创业公司带过,现在还在多家生物科技公司做顾问。他讲的东西,坦率到我有种"终于有人敢说真话"的感觉。
我把他的核心判断提炼出来,揉进我在国内特肥和制剂行业这几年的观察,整理成六个判断。
每一个,都值得做生物制剂这行的人认真看一看。
判断一:种植者不关心产品是生物还是化学,只看效果
这是 Patrice 整篇访谈里最核心的一句话,也是我做这行以来最认同的判断。
他的原话是,"种植者不关心产品是化学还是生物源——确保可行性的唯一标准就是功效。"
什么意思?你去找任何一个种地的农户,问他"你要不要用生物制剂?"他大概率会跟你说"那肯定好啊,不伤地、不伤苗"。但你让他掏钱买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打了管不管用?
管用,化学的他也买。不管用,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人掏钱。
但国内很多生物制剂企业的营销逻辑是反的。他们把最大的篇幅花在讲"我们是生物源、环保、安全",但农户真正关心的"效果能不能比化学的更好"——要么含糊其词,要么拿一些实验室数据凑数。
这是一种典型的"自嗨式叙事"。你觉得你在给农户一个更环保的选择,农户觉得你在让他为一个没验证过的东西多花钱。
Patrice 的结论非常直接,任何利用新型生物分子打造的产品,都必须优于现有最佳解决方案,否则商业逻辑站不住脚。不是"跟化学产品持平就行",是"必须更好"。
我在国内也见过同样的逻辑翻车。一家做氨基酸多肽的企业,原料品质确实不错,实验室数据显示促生效果提升15%。但到了田间,农户对比了之后说,你这东西一瓶顶我两瓶化学肥的钱,效果还看不出来——第二年就不买了。
所以第一个判断,通俗一点说就是,别用"我是生物的所以贵"来定价,要用"我比化学的还管用"来定价。这两句话的逻辑,天差地别。
判断二:生物制剂商业化,真正的瓶颈不是技术,是三座大山
Patrice 在访谈里毫不客气地点出了三座大山,他的描述非常形象。
第一座山,监管。
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极深,"有时感觉就像把方钉子塞进三角孔。"
什么意思?每一类新型生物分子,不管是 RNAi、纳米抗体还是多肽,监管机构都没有现成的评估框架。每一类新技术,都要从头对监管机构进行"教育",一个技术一个技术地来,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磨。
这种不确定性,对创新型初创企业是致命的。你融了三轮资,产品研发出来了,但登记审批卡了两年——两年对一家小公司是什么后果,不用我多说。
国内的农药登记和肥料登记,情况其实一样。新型生物刺激剂到底归农药管还是肥料管?含氨基酸的肥料能不能宣称抗逆功能?这些边界问题不解决,企业就没法做商业计划。
第二座山,推广策略。
Patrice 点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行业错误,"每个人都为自己开发出了出色的新型杀菌剂而自豪,并希望将其推广到高价值作物上——这是个反复出现的错误,推广并非制胜策略。"
怎么理解?
很多生物制剂企业算账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生产成本高、用量小、单价贵,所以必须去高价值作物市场(经济作物、水果、高端蔬菜),用更高的终端售价来覆盖成本。
但这个逻辑漏了一个关键问题——高价值作物市场的竞争也是最激烈的。化学农药最好的产品、最成熟的方案,全堆在那里。你一个新产品冲进去,凭什么替代别人已经验证了三五年的方案?
Patrice 的核心建议是,推广策略不应建立在产品特性上,而应建立在种植者和行业需求上。你得先问,种植者哪里有痛,哪里的现有方案效果不够好——而不是先做出一款产品,再去找地方卖。
第三座山,生产成本。
Patrice 观察到,制药行业在历史上对新型生物药的成本不太敏感,导致生产技术没能和生物分子本身同步发展。
他说了一句很残酷的大实话,"有些人承担了数年的亏损,且亏损可能巨大——这解释了当下众多小型生物公司面临的部分商业挑战和财务压力。"
国内的情况不需要我说你也知道。精准发酵、定向酶解这些技术,设备投入高、产能爬坡慢、单位成本降不下来。很多企业做出来的原料确实好,但一核算综合上市成本(研发分摊+生产折旧+制剂加工+包装+推广),比化学竞品高出一大截——卡在这个环节的就太多了。
判断三:两条研发路,中国企业更适合走哪条?
Patrice 在访谈里把生物分子的来源分成了两条路,我结合国内情况展开说一下。
路径一:从自然界中发现
大量筛选微生物、植物提取物、天然产物,找到有活性的再往下做。
优:方法成熟,有积累
劣:资本密集型,小公司建不起
代表:大型农化企业、资源库丰厚的机构
路径二:基于靶点设计
先搞清楚作用靶点,再设计能精确干扰靶点的分子。
优:资本效率高,适合初创
劣:尚无重大商业成功
代表:AI驱动的生物技术初创
Patrice 特别提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点,虽然 AI 在过去十年极大降低了靶点结构解析的难度,但"无论是在制药还是农业领域,尚未看到这种方法取得重大的商业成功。"
可以这么理解,AI 帮你找到了靶点、设计出了分子,但从"设计出来"到"能在田间用、能用得起、能规模化生产",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我的判断是,对大多数中国特肥和制剂企业来说,路径一更现实。你不需要自己建庞大的微生物资源库,但你可以和有资源库的科研机构合作,也可以从成熟工艺的原料供应商那里切入。关键是别走第三条路——"买配方贴牌",那是在没有任何技术壁垒的情况下往里冲,最后只能打价格战。
判断四:生产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三个隐性成本
Patrice 讲了一段他自己的血泪教训。
"我记得自己曾被产量数据所吸引,而忽略了纯化难易度或发酵周期长度——这些因素对最终成本的影响,可能与产量本身一样大。"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别只盯着"一吨能产多少",更要关注"产出来的东西好不好提纯"和"生产一罐要多久"。他举了个很真实的情景——你看到某个菌株产量数据特别漂亮,但忽略了纯化步骤需要三次柱层析、发酵周期两周起。最后算下来,综合生产成本比产量低但纯化简单的方案,反而贵得多。
产量、纯化难度、发酵周期——这三个变量,必须一起看。
他给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应该当初更早地让生产商参与进来——不仅是 CDMO,还有 CMO。一旦你走出洁净、控制良好的小规模实验室,看到你的产品如何在吨级水平上生产,你就可以调整工艺以顺应行业标准,并且避免可能阻碍成功规模化的草率决策。"
这段话对国内企业的启示非常直接——不要等配方定型了再去找代工厂。在实验室阶段就把生产端拉进来,让懂发酵罐、懂分离纯化、懂成本核算的人,在早期参与工艺决策。很多配方"翻车",不是原理不对,是根本没考虑工程放大的可行性。
判断五:市场有多大?别拍脑袋,用三场景倒推
做生物制剂这行的,商业计划书里都有一个"百亿市场""千亿赛道"的数据。但 Patrice 给了一套更诚实的估算方法。
他的核心思路是,先定义整个解决方案空间的总市场,不管你用的是化学还是生物——因为种植者本来就不区分这个。然后,用三种场景倒推你的实际可获取市场份额。
场景一(保守):你的生物产品只是替代了现有方案中的某一个化学产品(比如因为监管压力)。预期获取部分替代份额。
场景二(中性):你的产品提供了新的作用机制,可以在方案中多次使用而不是只替代一次。预期取代更大份额。
场景三(乐观):你的产品在效果上明显优于现有的化学和生物标杆产品。预期增长更快。
Patrice 还补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有机农业市场可以纳入考量,但对于整体可获取市场而言,"这仍然是一个相对次要的考虑因素。"
这跟国内很多企业的叙事是反的。国内做生物制剂的,特别喜欢把"有机农业的增量空间"当核心卖点。但 Patrice 的潜台词是——有机市场养不活你。你的主战场是跟化学产品正面竞争的大田和经济作物市场。
我的理解是,国内市场确实有一波"绿色溢价"的窗口期,一些高端果蔬品牌愿意为"零农残""有机认证"买单。但这块蛋糕的增长空间有限,而且竞争者涌入速度极快。真正决定一家生物制剂企业能走多远的,还是它能不能在大田作物和经济作物主战场上,用效果说话。
判断六:2035年的生物制剂行业会是什么样?
Patrice 给了一个十年的前瞻,四个支柱。
第一,监管成熟化。他的原话是,"到2035年,监管机制将足够成熟,从而降低行业准入门槛,批准一个新的蛋白质活性成分将像今天登记另一个芽孢杆菌菌株一样平常。"
这对国内意味着什么?如果十年后新型生物分子的登记门槛真的降下来了,今天靠"登记壁垒"赚钱的企业,优势会大幅缩水。反倒是那些在工艺、成本、应用方案上有积累的企业,会更有竞争力。
第二,AI 驱动创新。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设想——"想象一下设计出一种在地球任何生物体中都没有对应物的新型蛋白质。"AI 可能不仅是设计工具,还可能开辟一个全新的监管领域。
第三,摒弃"漂绿"叙事。这是他对全行业最直接的一记耳光。他说,"要实现商业成功,我们需要摒弃'漂绿'叙事,将真正更好、更便宜,且危害与现有产品相比大大降低的解决方案交到种植者手中。"
"漂绿"这个词,国内很多人还不熟悉。简单说就是,你的产品本质上跟竞品没有太大差别,但你在营销上拼命给自己贴"绿色""环保""可持续"的标签,靠概念溢价而不是靠效果溢价。
Patrice 的判断是,这套玩法长期走不通。因为农户最终会通过使用效果来投票,而不是通过你的广告文案。
第四,精准发酵和耐心资本。精准发酵的进步对降成本至关重要——不是技术问题,是产能建设问题。而产能建设需要的钱,不是传统 VC 模式能给的。他说了一句更扎心的,"传统的风投模式在此并不适用。"
什么意思?VC 的逻辑是五年退出、十倍回报。但生物制剂的生产工艺优化和产能建设,需要的周期远超五年。没有"耐心资本"——那种愿意等十年、二十年才看到回报的长期资金——这个行业很难建立真正持久的企业。
Patrice 的结论是,"该行业需要在未来十年获得大量耐心资本,以建立持久、成功的企业。"翻译成一句接地气的话就是,别想着赚快钱,这个赛道只适合愿意熬的人。
老朱的判断
六条判断讲完了。我做一个整合,给正在做或者想做生物制剂的朋友,三个建议。
第一,忘掉"生物"这个标签。你做的不是"生物制剂",你做的是"更好的制剂"。能不能比化学的还管用、还便宜、还省心——这才是你唯一的竞争力。别在标签上花太多力气,把力气花在效果上。
第二,早一点面对成本。不是先研发出产品、再去想办法降成本,而是在研发阶段就把生产端拉进来。你实验室里每做一个工艺决策,都可能在吨级放大时变成一个不可逆的成本黑洞。产量不是唯一指标,纯化难度和发酵周期至少同样重要。
第三,做好熬十年的准备。不管是监管成熟、产能建设,还是种植者信任的积累,生物制剂都没有捷径。这个赛道不适合赚快钱的人。如果十年后行业门槛真的降下来了,能活下来的不是今天故事讲得最好的,而是工艺最稳、成本最低、效果最硬的那一批。
以上,是我读一个国际农化老兵访谈之后,结合国内行业现状的一些判断。不一定对,但我确实这么想。
作者老朱 / 拒绝广告吹捧、不卖货 | 不焦虑 | 不吹牛,只聊行业所见所闻
以上,既然看到这里了,如果觉得不错,随手点个赞、在看、转发三连吧,如果想第一时间收到推送,也可以给我个星标⭐~谢谢你看我的文章,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