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司机暴雨救下落水母子,半月后家门口停满全村人送来的土特产
楔子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了似的摆动,前面十几米就看不清路。李建国握紧方向盘,眼皮猛跳,总觉得今晚要出什么事。女儿李欣的电话刚挂断,前方水雾里忽然“轰”地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刺耳的急刹车声、女人的尖叫,还有孩子撕裂般的哭喊。他踩死刹车,抓起手电筒冲进雨里,洪水已经没了小腿,渠中一道白影正被急流卷得直打转。
第一章 暴雨夜那一脚刹车
雨刮器已经快拼了命,可挡风玻璃上的水流还是一层叠着一层。李建国刚把手机塞回驾驶座旁边的卡槽里,女儿李欣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爸,雨这么大,你千万别赶,找个服务区歇一歇。”
他哪能歇。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西瓜,货主宋老板说了,这批瓜是赶着明天早市卖的,耽误一个钟头都要扣钱。李建国攥紧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努力在雨幕中分辨前车的尾灯。安河省道这条路他跑了七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可今晚不一样,雨下得邪乎,路边的水渠已经漫过了路面,黄泥汤子打着旋往低洼处涌。
电话刚挂断不到一分钟,前方水雾里忽然“轰”地一声巨响,紧跟着是刺耳的急刹车声、女人的尖叫,还有孩子撕裂般的哭喊。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脚踩死刹车,货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水痕。他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电筒,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像有人拿石子往身上扬。李建国蹚着没过小腿的洪水往前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渠里一道白影正被急流卷得直打转。他定睛一看,是一辆电动车,半个车身都泡在水里,车尾的红色尾灯还一闪一闪的。再仔细一看,电动车旁边有个女人,一只手死死抓着车把手,另一只手拼命往上举着一个孩子,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胸口。
“救命!救命啊!”女人的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
李建国把心一横,连雨衣都没脱就跳了下去。洪水冰凉刺骨,一下子就灌满了他的胶鞋,齐腰深的水流比他想的猛得多,冲得他脚底直打滑。他咬着牙往前趟,水里的泥浆裹着枯枝烂叶,绊得他踉踉跄跄。女人就在前方三四米远的地方,眼看着手就要抓不住了,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抓住我!把手给我!”李建国吼了一嗓子,把手电筒塞进裤兜,两只手一起往前够。
女人的手在水面上胡乱抓着,终于碰到他的手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李建国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和孩子往自己这边拽,水流的推力让他肩膀发酸,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河中央的桩子,脚趾头都扣进了泥里。
“孩子……先救孩子……”女人的嘴唇已经发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双手把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举到李建国面前。李建国一把接住孩子,湿透的小身子在他怀里发抖,孩子的哭声像把小刀,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口上。
“别怕,叔叔带你上去。”李建国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着女人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岸边挪。水深的地方漫到了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但手一刻不敢松。
好不容易够着岸边的石头护坡,李建国先把孩子递上去,又回身拉女人。女人攀着坡沿,双手都在哆嗦,李建国扣住她的手腕,使劲往上一提,她的半个身子才算趴在泥地上。三个人瘫在路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雨水淋在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李建国借着车灯才看清,女人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的孩子更是抖成一团,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骑车怎么……”李建国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冰凉的,再这么淋下去非得病不可。
“大姐,你还能走吗?”他弯下腰,一手托起孩子,一手去扶女人。
女人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腿上渗着血。李建国二话没说,把身上湿透的雨衣脱下来裹住孩子,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女人肩上:“走,上我的车,我送你们去卫生院。”
女人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嘴唇哆哆嗦嗦:“谢谢你……大哥……我……”话没说完,咳嗽就压不住了。
李建国半搀半抱着女人上了货车的驾驶室,把孩子放在她怀里,把暖风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地吹着,车厢里慢慢有了点暖意,孩子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些。女人低头哄着:“豆豆不哭了,妈妈在呢……”
李建国绕回车头,发动引擎。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驾驶座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上这些,调转方向就往柳溪镇卫生院的方向开。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可他不敢慢下来,后座上的母子俩一个发抖,一个哭,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
豆豆哭累了,靠在母亲怀里抽噎,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女人搂着他,一边拍一边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声音嘶哑:“师傅,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好报答你……”
李建国笑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先别想报答不报答的,把孩子看好要紧。这雨夜路滑,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骑车走这条道,也太危险了。”
女人低下头,眼圈又红了:“豆豆半夜发高烧,村里的诊所关了门,我寻思着去镇上买点药……平时这条路我走惯了的,谁知道今晚雨这么大……”
李建国心里一沉,方向盘捏得更紧了。底下的路况他太清楚了,这段水渠每到暴雨天就淹,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新闻里听见过这地方出事了。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那一脚刹车踩得够快。
卫生院的红十字灯牌透过雨幕隐隐约约露了出来。李建国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回头看见女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嘴唇还是白的。豆豆趴在她怀里睡了过去,呼吸倒是稳当了些。
“到了。”李建国轻声说了一句,推开车门,又在雨里跑出去喊值班医生。
第二章 他悄悄离开了卫生院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就跑了出去。她瞧了瞧豆豆烧得通红的小脸,又摸了摸女人的额头,眉头一皱:“烧得不轻,先进来吧。”
李建国把豆豆抱进急诊室,小家伙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嘴唇干裂,时不时咳嗽两声。女人跟在后面,身子晃了两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医生让她也躺到旁边的病床上,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都是受凉激的,大人小孩都得挂水。小孩还有点咳嗽,观察一下,天亮再说。”
医生开了单子,顺手递给李建国:“先去交一下费吧,拿着这个到窗口。”
李建国接过来一看,上面的数字写着五百三。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湿漉漉的钱包,里头的纸币都被雨水浸透了,黏成一坨。他蹲在走廊里一张一张揭开,凑够了钱,去窗口交了费。收费的小姑娘看了看他浑身滴水的样子,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自己要不要也挂个号?你这身湿的……”李建国摆摆手:“没事,我皮糙肉厚,烘一烘就好了。”他对了对手里的票据,走回急诊室。女人的点滴已经挂上了,豆豆也扎上了留置针,小小的手背缠着纱布,在母亲怀里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抽噎一下。医生拿了两条干净床单递过来:“给她们盖上,你身上也擦擦吧。”
李建国接过床单,给母子俩盖上,又在自己头上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急诊室的灯白晃晃的,窗外雨声敲打着玻璃,哗啦啦响个不停。他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出头,自己浑身上下湿透了,坐在塑料椅上,冷气顺着背脊往上窜,打了两个寒颤,牙齿都有些发酸。年轻护士又送来一床薄被,他拧了拧衣角的水珠,把被子裹在身上。坐了一阵,豆豆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女人也迷迷糊糊闭了眼睛,李建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外头的天还黑着,雨势小了,零星几点雨丝飘着,卫生院斜对面那家早点铺子亮起了灯,一股白汽从门口冒出来,老板娘已经在忙活。李建国走过去,买了碗白粥,一碟咸菜,又跑到隔壁小卖部买了包红糖。老板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秀兰!有一辆大货车停卫生院门口了,怕是哪个出事的!”“别瞎说。”张秀兰横了儿子一眼,声音却发颤,“你好好说清楚……救人?救的什么人?”李建国简简单单把经过讲了。张秀兰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先吃饭,吃了饭再想办法。”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温着昨夜的剩饭,她铲了两铲子,又磕了个鸡蛋下去。李建国大口刨着饭,和她说了修车的事。张秀兰没吭声,往他碗里又添了勺菜,过了好半晌才说:“车坏了能修,钱没了能挣,人命可不是。”
李建国鼻子一酸,没敢看母亲的脸,只埋头应了一声:“嗯。”
风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李建国拿着布擦了好几遍车身上的水渍,可他知道最要紧的是发动机里的水,那是要拆开来处理的。
他叹了口气,往驾驶座上一靠,掏出手机,鼓捣了半分钟,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传过来:“老李?这大早上的……怎么了?”
“宋老板,我这边路上出了点事,”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沉,“货——可能要耽误了。车也进水了,正在修,修好了我立马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耽误多久?”
“不好说,我今天先去修车厂看看,能修多快修多快。”
“行吧,尽快。”宋老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咱们跑车这么多年,你头回跟我报这种事,我信你。”
挂了电话,李建国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放,头靠着方向盘,深深吁出一口气。透过后视镜,他望向卫生院亮灯的二层小楼,那母子俩应该睡安稳了吧。他记不得女人的脸了,但他记得那孩子软软的小手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温度,烫得像一团火。
发动机启动的瞬间,异响让他心里一紧,仪表盘上那个红色警示灯亮得失真,像是一只盯着他的眼睛。李建国没再看那盏灯,他踩下油门,朝着镇子东头的修理厂方向开去。窗外,雨后的田野被洗得发亮,清晨的雾气浮在麦田上,被风吹成一片乳白色。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人记住他。
车开到镇东头老赵修理厂时,天色已经大亮。老赵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他,吐掉嘴里的沫子:“哟,老李,这么早?你这车听着动静不对啊。”
李建国熄了火,跳下来:“昨晚趟了水,怕是吸进去了。”
老赵掀开机盖,拿手电照了照,又听了听发动机的声响,眉头皱得老高:“缸里进水了,连杆都弯了。这活儿不小,得拆机器,至少两三天。”
“两三天?”李建国心里一沉,货主那边刚说尽快,这就要食言。
老赵擦了擦手:“我尽量赶,配件我这儿有,下午就能拆。你先去歇会儿,我看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
李建国没走,蹲在修理厂门口,看着老赵招呼徒弟把车架起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想起昨晚那孩子紧紧搂着自己脖子,女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离开时,走廊里那盏灯还亮着。
“老李,吃饭没?”老赵端了碗豆浆过来,手里还攥着两根油条。
“没。”李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昨晚救人了?”老赵随口问。
“恩,路过,搭了把手。”
老赵没再追问,蹲在他旁边,也咬了口油条:“你这人,做了好事也不留个名。那娘俩要是想谢你,找谁去?”
李建国没说话,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搁在地上:“修车钱你先记账上,我回去拿趟换洗衣服,下午再来盯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家走去。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轻了些。
第三章 车坏了,货也烂了
李建国回到家时,母亲张秀兰正在院里择菜,见他空着手回来,抬眼问了一句:“车呢?”
“在修理厂,老赵说要拆发动机,缸里进水了。”李建国蹲在水缸边洗了把脸,水珠子顺着后脖颈淌下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得两三天。”
张秀兰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瞬,又接着择:“两三天就两三天,人没事就好。”
李建国没敢说修车要一万二的事,闷着头进屋换衣服。等他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宋老板的号码,他心口猛地一紧。
“李师傅,那批西瓜到底怎么样了?”宋老板的声音比早晨那会儿急了不少,“我这边的婚宴明天就要用,货要是到不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李建国攥着手机,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宋老板,实在对不住。昨晚车进水了,耽误了时间,我现在正在修,修好了马上送过去。”
“修好了马上送过来?”宋老板那头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先去车斗里看看吧,看看那批瓜还能不能要。”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只顾着发动机的事,压根儿没来得及去看后面那车西瓜。他撂下手机,快步走到车斗边,拉开篷布的一角,一股热腾腾的潮湿气扑鼻而来。他伸手扒开最上面一层的西瓜,手心里触到一片软塌塌的瓜皮——用手指一按就陷进去,像是按在一摊泥上。
他愣了几秒,把篷布整个掀开。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西瓜,全被雨水泡过,表皮上挂着一层白毛,好些已经裂了口,淌出浑浊的汁水。他拎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瓜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搁在耳朵边摇一摇,里面晃晃荡荡的,像是一包水。
“老李,你那瓜怎么样了?”老赵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脖子上搭着条油乎乎的黑毛巾,“刚才你那车斗漏了水,篷布又没绑严实,半夜那阵雨怕是灌进去不少。”
李建国没出声,弯腰在车斗里翻了翻,把几个还能看的瓜拨到一边,数了数,能用的不到两成。他蹲在车斗边,双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堆烂瓜愣了足有一分钟。
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宋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李师傅,你实话告诉我,那批瓜到底还能不能要?”
“能要的不多。”李建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老板的嗓门拔高了:“我那一车瓜给了你两千七百块的运费,货发出去的时候个个品相都好,你一句能要的不多就完了?你知道这批瓜是人家结婚摆宴用的吧?一桌一道水果拼盘,菜单都定好了!你现在让我拿什么给人家上?拿一堆烂瓜皮?”
李建国没吭声,指甲抠进手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我不管你是进水里了还是怎么着,货坏了就得赔。”宋老板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那批瓜成本八千二,咱们按行规来,你赔我七成,剩下的算我倒霉,行吧?”
“行。”李建国说。
电话那头好像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停了两秒:“你真行的话,这两天把钱打过来。”
挂了电话,李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蹲回地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老赵喊他过去看发动机,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修理厂里,老赵指着拆下来的气缸盖给他看:“看见没,水都进到里面去了。连杆弯了一根,活塞也刮花了,缸套得换。”老赵拿卡尺量了量,“配件加人工,一万二,最少三天。”
李建国点了点头。
老赵瞟了他一眼:“是不是手头紧?你先不用结,修好了再说。”
“行。”李建国还是一个字。
他在修理厂又待了一阵,看着老赵的徒弟把发动机一件件拆下来泡在柴油盆里。阳光从铁皮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油乎乎的零件上,水汽一点点蒸腾上去。他忽然觉得累,昨晚一整夜没合眼,刚才那一阵子神经又绷得太紧,这会儿腿一软,蹲不住了,干脆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女儿李欣发来的微信:“爸,我放学回奶奶家吃饭。”
他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功课多不多?”
李欣回得很快:“还行。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
李欣发来一个笑脸,后面跟着几个字:“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那几个字慢慢糊成一片。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手机锁屏,撑着膝盖站起来。老赵喊他下午再来,他应了一声,往家的方向走。
傍晚的时候,李欣背着书包推门进来,看见他在院里劈柴,放下书包就凑过来:“爸,你今天怎么在家?没出车?”
“车在修,歇两天。”他抡起斧头,把一截木桩劈成两半。
李欣“哦”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爸,学校下个月要交资料费,六百块,老师让这几天就交。”
李建国手里的斧头在半空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来,扭头看了女儿一眼,脸上挂起一个笑:“行,六百块是吧,爸记着了,回头转给你。”
李欣看了看他的脸色,像是不大放心,又补了一句:“要是手头紧的话,我跟老师说说晚点交也行。”
“胡说,六百块算什么,你爸跑一趟活就挣回来了。”他把斧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去洗手,吃饭。”
李欣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李建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根那把斧头上。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刚才老赵那句话——“修好了再说。”他算了一笔账:修车一万二,赔货差不多五千七,垫的医药费五百,再加上女儿的资料费六百。加起来快两万了。
他走进灶屋,母亲正在灶台边炒菜,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妈,我来。”
张秀兰让开半步,却没走远,站在旁边看他翻了几铲子,忽然问了一句:“修车要多少钱?”
李建国手一抖,锅铲碰得铁锅叮当响:“不多。”
“不多是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一万二。货也烂了,宋老板那头我答应赔了。”
灶屋里的烟火气好像忽然凝固了。张秀兰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她弯腰从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裹着一本旧存折。她把存折搁在灶台边,声音干干的:“这里头有三万五,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我一直没动过。明天取出来,该修修,该赔赔。”
李建国猛地转过头:“妈,这钱不能动,那是你留着养老的。”
“你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去,再攒回来。”张秀兰不看他,转身去碗柜里拿碗,“我老太婆又花不了几个钱,你一家人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强。”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堵得厉害,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灶台上的锅滋滋响着,油花在菜叶间翻滚,他重新握住锅铲,翻炒了两下,忽然听到院子里李欣的声音:“爸!饭好了没?我饿了!”
他仰起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股热意生生压下去,朝外头喊了一声:“马上就好!”
第四章 不后悔
李建国翻着锅里的菜,油烟气呛得眼睛发酸。他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被母亲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锅铲在铁锅里撞出清脆的声响,他闷声说:“妈,这钱你好好收着,我自个儿能行。”
张秀兰没接他的话,进了里屋,把存折又收进那个小布包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热水,放在灶台边上:“先喝口水。”
李建国应了一声,把菜盛进盘子里。李欣从院子里蹦进来,闻到香味直喊饿。三个人围着四方桌坐下,灯是旧灯泡,光晕有些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柔和了几分。李欣一边扒饭一边说起学校里的趣事,说同桌在操场上追着足球跑,一下子栽进沙坑里,满嘴都是沙子。她学得有模有样,把李建国和张秀兰都逗笑了。
笑着笑着,李欣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李建国:“爸,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建国一愣:“没有啊,车坏了,修修就好。”
李欣扁了扁嘴:“你以前吃饭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着的。”
张秀兰往李欣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温声说:“你爸跑车累了一天,你就让他安生吃口饭。”李欣“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李欣去屋里写作业,李建国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张秀兰端着一碗米汤走出来,放在墙头,挨着他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建国,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交代。”
李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救了人,后不后悔?”张秀兰盯着他,眼睛浑浊却清亮。
李建国怔住,半晌才开口:“妈,再遇到那样的情况,我还是会去救。一条人命比啥都值钱。”
院子里安静下来,秋虫在角落里唧唧地叫。张秀兰沉默了好一阵子,缓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又端了那碗米汤回屋去了。李建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的背比上次回家时又弯了一点。
夜色沉下来,李建国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他翻着通讯录,停在几个老伙计的名字上。货款要赔,修车费要结,女儿下个月还要交资料费。他心里把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向人开口借钱,他张不开那个嘴。
正出神,张秀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母亲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到他面前:“三万,你先拿去用。”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妈!”
“你听妈说。”张秀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声音很轻,却带着劲儿,“这钱本来是你爸早年攒下的,说是留着你将来成家立业的底子。后来你成了家,又生了欣儿,日子一桩桩过着,这钱就一直压着没动。眼下你车要修,货要赔,正是用钱的时候。妈留着它,图的也是你日子过得好。你要是过得不好,妈留着这钱还有什么意思?”
李建国攥着那只信封,信封旧旧软软的,被母亲攥出了温度。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声音有些哑:“妈,这钱是爸留下的,我不该动。”
“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让你拿去。”张秀兰拍拍他的手背,“你今儿个救了两个人,妈心里又怕又自豪。怕的是你出事,自豪的是你做得对。咱家虽然不宽裕,可也没穷到见死不救的地步。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要是凉了就焐不热了。”
李建国低下头,眼眶热得厉害。他站在院子的灯光底下,大高个儿,肩膀微微往下沉,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使劲咽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妈,你放心,这钱我算借你的,等我挣回来,连本带利还给你。”
张秀兰摆手:“什么利不利的,你自己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利。”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低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过身,假装去捡地上的斧头。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他仰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挂在云层边上,清清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天没亮就醒了。他在院子里打了一通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是修车厂老赵的声音,迷迷糊糊地:“谁啊?这么早。”
“是我,李建国,我钱凑齐了,你今天就开工。”
老赵那头清醒了些:“成,一大早就送来?行,我八点开门,你过来吧。”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那个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槐树,如今那棵树已经比碗口还粗了。他走到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句:“爸,家里有难处,我先挪你的钱应个急。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差地还回去。”晨光从山坳处爬上来,落在树梢上,金灿灿的,像是某种回应。
他揣好信封,出门去了。李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骑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转头问张秀兰:“奶奶,我爸是不是遇到难事了?他今天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张秀兰把一碗面糊倒进锅里,拿筷子搅着,轻声说:“你爸心里装着大事呢,不过没事,他会撑过去的。你好好读书,就是你爸最大的盼头。”
李欣点了点头,捧着课本,又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摩托车已经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从修理厂回来,满身都是机油味。他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隔壁县的。他擦了擦手,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喘息声。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遍。
沉默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颤音:“请问,是李师傅吗?就是……那天在暴雨里,在安河省道水渠边,救了一个孩子和……和一个女人的李师傅?”
李建国握着手机,愣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的背,秋夜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第五章 一个陌生来电
“请问,是李师傅吗?就是……那天在暴雨里,在安河省道水渠边,救了一个孩子和……和一个女人的李师傅?”
李建国握着手机,愣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的背,秋夜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他听出来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那天晚上在卫生院,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不停地念叨“孩子,我的孩子”,护士给她换了几回湿毛巾,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是我。”李建国应了一声,语气平静。
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听到一阵压不住的抽泣声,像是捂住了嘴也堵不住的那种。周慧敏吸了好几口气,带着哭腔说:“李师傅,我找了你三天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县货运站的人说你没有登记信息,我又问了好几个人,才从一位跑安河线的老师傅那里要到你手机号……”
她越说越急,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他挂断似的:“那天夜里,要不是你,我和豆豆就没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医生说是一个开货车的大哥送我们来的,还垫了医药费。我到处打听,车牌上的字我记下了,‘顺达货运’,我就顺着这个找……我找了好多地方,都说不知道……”
李建国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都是应当应分的,换谁看见了都会搭把手。”
“不是,不是这样。”周慧敏的声音认真起来,带着薄薄的鼻音,“我问过当天夜里路过的人,那段水渠那么急,又是夜里,雨那么大,好几个人都说不敢停。只有你停了车,跳下去了。我后来看了看那个地方,护栏都冲垮了……水那么深,你就不怕吗?”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实话,当时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他看见那辆电动车冲下路基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跳进水里了。水流比他想的急得多,那孩子被冲得在漩涡里直打转,他胳膊死死夹住孩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攥住渠边伸出来的一根铁丝,指头都被勒破了皮。事后他去卫生院处理伤口,护士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搬货刮的。
“当时没空想怕不怕。”他闷闷地说,“孩子那么小,眼看着就被水冲走了,哪还有工夫琢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李建国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背景里喊“妈妈,妈妈”,周慧敏哄了两句,又对着话筒说:“李师傅,我想带着豆豆过去看看你,当面说声谢谢。你把地址告诉我好吗?不用你准备什么,我们就看一眼就走。”
李建国笑了笑:“大妹子,真不用。我那天过去,就是碰巧赶上了。你要是专门跑一趟,我还觉得不自在。你们娘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周慧敏的声音急了:“那怎么行?你垫的钱我还没还给你呢!”
“那才五百块,算我给孩子的。”李建国说,“医生说孩子受凉有点肺炎,买点营养品也就没了。你们日子也不宽裕,别往心里去。”
他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孩子还小别让他受凉”,便挂了电话。手机放进口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云层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转身进屋。张秀兰还没睡,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缝一件旧衣服,见他进来,抬眼问了一声:“谁的电话?”
“那天救的那位大姐,不知道怎么找着我号码了,非要上门道谢。”李建国坐到椅子上,脱下外面的外套,抖了抖上头的灰。“我说不用了,她还不罢休。”
张秀兰放下针线,脸上的表情柔了些:“人知道感恩,是好事。你救了她和孩子,她记着你,说明这世道还是暖的。”
“我就是觉得没啥可谢的。”李建国低头搓了搓手指,“换了谁都会做。”
“可不是谁都敢跳的。”张秀兰说,“我听了都后怕。你自己水性也一般,万一那水再急点……”
她没说下去,转过头继续缝衣服。李建国知道他妈心里后怕,也不再提,利索地洗漱完,躺到了里屋的床上。
窗外有虫鸣,窸窸窣窣的。他翻了个身,想着一觉天亮,还得往修理厂跑一趟,看看老赵那边拆开发动机检查得怎么样了。
而电话那头,周慧敏挂了电话,坐在卫生院附近那间小旅馆的床边,豆豆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也平稳了。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人家救了她母子俩,车被泡了,货烂了,少说损失一两万块钱。现在人不图回报,连个留下报恩的机会都不给。
她想了想,翻身下了床,从包里翻出一张本省地图来。那是她在医院门口的报亭买的,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安河省道缓缓划过,目光停在李家坳村那个标注点上。
那天夜里,她隐约记得拖她上来的那个人穿一件深灰色雨衣,卡车是蓝色的,车门上写着白字。她被救上来以后迷迷糊糊,只记得那人身材高大,话不多,扶她上车时一直用胳膊挡着雨,怕她再淋着。
她在地图上沿着省道往两头推,柳溪镇卫生院在这一带,那么货车应该是要往哪个方向去的?那晚的雨势那么大,他不可能开太远,应该就在附近跑短途或者长途过路。
她拿出手机,又翻了翻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李师傅,我是周慧敏。你救了我儿子的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你可以不接受感谢,但不能拦着我记住你的车牌号。过段时间,我一定要找到你,哪怕是跑遍整个安河县。”
发完短信,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会儿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省道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她要把属于他的那一份回报,亲手送到他面前,不能让他这样一声不响地扛下一切。
夜渐渐深了。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郭家沟的水声隔着镇子隐隐约约。豆豆翻了个身,小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周慧敏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又拿起那张地图,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地名上停了一瞬,才折好收进包里。
第六章 村里说闲话的人
李建国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他起来的时候,屋里还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张秀兰起得比他还早,灶台上蒸了一锅馒头,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去修理厂看看,空着肚子可不行。”
李建国没推,接过鸡蛋揣进兜里,骑上那辆跟了他七八年的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响。
到修理厂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地上卸发动机的螺丝。见他进门,老赵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着摇了摇头:“建国,实话跟你说,连杆弯了,缸体有裂纹,涡轮也进了水。修下来至少一万二,这还是少说的。”
李建国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拆下来的零件,眉头皱得又深又紧。出事的当天下午他又打电话给收货方,那边说那批西瓜赶不上早市,客户退了大半,加上淋透了水烂在箱子里的,损失少说八千块。这笔账他还没敢跟家里细算。
“车我先放着修,”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先把件订上。”
“那我可订了,你那边得抓紧腾挪。”老赵递过来一支烟,被他摆手挡了,“不是催你,我是怕你耽误了跑活儿。一家老小都指着这辆车吃饭呢。”
李建国没说话,骑上摩托往回走。上了省道拐进村口那段水泥路,他远远看见老槐树底下聚着一帮人。王婶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在理,陈二牛蹲在树根上,手里捏着半截旱烟,旁边还有几个妇女在拉家常。
摩托车的声音不小。陈二牛先看见了他,那双眼睛眯了眯,故意提高嗓门:“哎,你们说那事儿怪不怪?前两天暴雨,听说有人跳河里救了一对母子,湿淋淋的连名字都没留。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怎么着也得让人家知道是谁救了他们,该谢的谢,该还的还,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
王婶瞟了他一眼,冲李建国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这说的是建国吧?人家那是做好事不留名,你酸什么?”
“我酸?”陈二牛嗤了一声,声音又抬高了一截,“我说王婶,您可真会给人贴金。他要是真不图啥,干嘛连名儿都不留?依我看啊,他这是等着人家自己找上门来送钱呢。把地址留下了,人家还能送得这么诚心吗?”
李建国的摩托车在老槐树底下慢了下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响。他听得很清楚,但没下车,手掌在车把上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偏过头,朝几个长辈淡淡点了下头,便要继续往前走。
王婶有些看不过去了,冲着陈二牛皱了皱眉:“二牛,你嘴上积点德吧。人家跳下去救人,车被水泡了,货也烂了,一句抱怨都没有。你倒好,在这儿替人家操这心。”
“我操什么心,我是替他可惜啊。”陈二牛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听说那车要修小两万,货主那边还得赔。当日那么一跳倒是痛快了,可回来这亏空咋填?总不能让人家母子俩出这钱吧?他又不去——”
后半句话没说完,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欣不知什么时候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她本来要去上学,远远听见老槐树底下有人议论她爸,越听越气,这会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上去就冲陈二牛喊:“你胡说!我爸就是碰巧遇上了,他才没有等人送钱!”
陈二牛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下,讪讪笑了笑:“哟,小欣啊,你爸没跟你说是不是?你听听你爸自己说,他那天救完人干嘛躲着?”
“他那是做好事!”李欣的声音带着抖,“他要是想等人送钱,头天晚上就该把电话留下!”
李建国已经停稳摩托车,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声音沉沉的:“欣欣,别说了。”
“爸,他……”
“走,回家。”李建国打断她,把她的书包带子扶了扶,又转向陈二牛,目光很平,没什么火气,“二牛,你在村里说话向来利索,我不跟你争。你说你的,我过我的日子就是了。”
陈二牛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噎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再接话。
李建国拽着李欣往家走。走出去十几步,李欣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爸,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后说得有多难听?说你是装的,说你等着人家来送钱,还有人笑你是个傻的,白费力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李建国放缓步子,用粗糙的手掌给她抹了把眼泪,“对得起良心就行。你爷活着时常跟我说一句话,行走天地间,别管别人怎么说,只管自己怎么走。咱拦不住别人的嘴,可咱能管住自己的心。”
“可是你车坏了那么多钱……”李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车会修好的,钱也能再挣。”李建国停住脚,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只要记住,那天要是没人跳下去,那一对母子就没了。房子破了大不了修,人命没了,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来。”
李欣吸了吸鼻子,半晌,点了点头。
李建国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快上学去。路上看着车。”
李欣走后,李建国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裂了好几个口子的手,心里不是不委屈,可他不想让女儿看见他红眼圈。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进了院子。
张秀兰正在院里喂鸡,见他回来,没多问,端着笸箩说:“饭在锅里温着,快吃吧。”
李建国进了屋,坐在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他放下馒头,端起稀粥喝了一碗,才觉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慧敏的号码。他点开,看到一条短信:“李师傅,我在柳溪镇让医生开了张证明,又去县货运站问了一圈,人家说你的车牌登记的是顺达货运,我正让人帮忙打听呢。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心疼好人。”
李建国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窗外传来鸡鸣,墙角的扁担靠在篱笆上。院子里堆着几筐过冬土豆,门边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日子实实在在的,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他摸了摸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小声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下午,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说修车款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半个月内结清。老赵在电话里应了声好,又说:“你别太为难,实在不行我这边给你宽限宽限。”
“不用,该多少就多少。”李建国道了谢,挂了电话。他看着渐渐沉下来的日头,心里琢磨着,等修好车,再去跑几趟长途,把这个窟窿一点一点填上。
而这天夜里,柳溪镇的小旅馆里,周慧敏在台灯下拿着笔,在纸上记下一个地址。那是她托了一个在县运输公司上班的表姐,辗转从货运站的登记表上抄下来的。她在李家坳村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把纸条叠好,小心地装进钱夹最里面的夹层。
窗外夜色很深。墙角的小床上,豆豆睡得很安稳,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周慧敏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次,她一定得去。
第七章 刘强上门了
门外的狗叫了第二声,李建国才从柴堆上直起腰。斧头还攥在手心里,他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就见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土路边,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周慧敏先从副驾下来,接着是豆豆。车尾绕出一个男人,穿着迷彩服上衣,裤腿沾满泥点子,黑瘦的脸上挂着一层风尘卷出来的焦黄。不用问他也猜到了是谁——那双眼睛和周慧敏说过的一模一样,又深又急,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刘强没等车熄火就走进了院子。他的步子又快又沉,走到李建国跟前,没开口,膝盖先弯了,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李建国手一抖,斧头像装着弹簧似的弹出去,砸在脚边的柴堆上。他赶紧弯腰去扶,两只手刚搭上男人的肩膀,就感觉到那副身子在剧烈地抖。
“你就是李师傅吧。我姓刘,叫刘强,是慧敏的丈夫。”
刘强跪在地上,声音哑得厉害。他抬头望着李建国,眼圈红得吓人,像是一路忍到终点才松开闸。“要不是你跳下去,我媳妇和我儿子就没了。我这条命,是你替我捡回来的。”
李建国两只手用力往上托,嘴上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他这辈子见不得这个。农村人讲膝盖下有黄金,平时受了再大的冤枉都不肯弯一下腰,今天这个汉子一进门就把自己跪在泥里,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地上凉,有什么话咱站着说。”
“不起来。”刘强拧着脖子,声音还在发颤,“我这个人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你跳进水里救的,是我刘强的命根子。”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我这个当爹的,儿子出事的时候在省城工地上搬砖,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机差点摔碎了。当天的票卖完了,我在车站蹲了一整夜,天亮才赶到柳溪镇卫生院。到了那儿,说你已经走了,连医药费都交了,我连一句谢谢都没当面对你说成。”
他又要往下磕,李建国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蹲下身,跟他眼睛对着眼睛:“刘强兄弟,你听我把话说清楚。那天晚上我没想那么多,也来不及想。一个孩子在水里喊妈,换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跳下去。你行这个礼,我真的受不起。”
“受得起。”刘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封口折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早就备好揣在胸口的,“这是三千块钱,是我在省城工地上一个月攒下的,不多,你先拿着。你修车要花一万二,货又赔了几千,我们两口子心里过意不去——你为我家里搭进去这么大一个窟窿,我刘强要是拍拍屁股就走,那我还算个人吗?”
李建国脸色沉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接信封,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硬了些:“你把钱收回去。”
“李师傅……”
“这钱我一分都不能要。”李建国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语气缓了缓,但话说得实在,“我要真图钱,那天晚上就不该走。我交了五百押金,回到车里,天亮就该去货主那儿报到的。我没留电话,也没想着谁给我报销油钱。我干这件事,凭的是这根脊梁骨。你今天把钱塞给我,那不是谢我,是折我的寿数。”
刘强喉头滚了两下,手里那个信封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还想说什么,李建国已经转身,抄起墙根的扁担,把劈好的柴往屋檐下拢。
“你坐。慧敏,给刘强兄弟倒碗水。”他像招呼老亲戚一样自然,好像刚才那一跪只是门前风沙迷了眼。
周慧敏站在原地没动,眼眶已经湿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韧:“李师傅,这钱是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的。你别觉得是施舍——你为了救豆豆,车进水坏了,货烂了一车,我的心里头像在油锅里煎了几个来回。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嫂子,我知道。”李建国放下扁担,两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把身子养结实,把豆豆看牢。往后路上遇着水,离远些。你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就是给我最好的报答。”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边,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他抱得那样紧,小脸贴在李建国沾着柴灰的裤腿上,闷闷地叫了一声:“叔叔。”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软了。
李建国低头看着这孩子。小小的头顶上还翘着一撮在卫生院病床上压歪的呆毛,心口一阵酸热。他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抚了抚豆豆的后脑勺:“豆豆乖,松开叔叔好不好?叔叔身上脏。”
豆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不脏。妈妈跟我说了,叔叔是好人。”
李建国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他怕自己当着人家一家三口的面掉下泪来,那样子太丢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在孩子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才把那股冲上来的热气压下去。
刘强站在一旁,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把信封收回口袋。他深深地弯下腰,给李建国鞠了一躬:“李师傅,钱你暂时可以不要,但这个情我刘强记一辈子。往后你家要是有个出力气的活,你只管言语一声,我哪怕在省城,也连夜赶回来。”
“说的什么话。”李建国转过脸来,红着眼眶笑了笑,“你好好上班,照顾好老婆孩子,比什么都强。”
豆豆终于被周慧敏哄着松了手,却还是巴巴地仰着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踮着脚递到李建国面前:“叔叔,送给你。”
李建国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蜡笔画:蓝的天,绿的田埂,画的正中间站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里攥着一朵红彤彤的小花。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谢谢您。
李建国把画举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这画,叔叔收下了。”他把画纸小心地叠成一个方正的块,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胸口,“比三千块钱金贵。”
刘强和周慧敏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院门口的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豆豆被母亲牵着手往面包车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李建国用力挥了挥小胳膊:“叔叔再见!”
李建国站在柴堆边,也挥了挥手。他看着面包车扬起一片黄土,驶出村口,才慢慢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画纸上的小花在夕阳底下,红得像一团小火苗。
他摸了摸胸口,把画放回去,弯腰拾起斧头,接着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干活的手比刚才有力了。
第八章 流言比暴雨更凉
第二天天刚亮,刘强一家来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李家坳村东头飞到村西头。有人站在院墙外头扒着门缝看,看见刘强跪下去的那一幕,又看见李建国把信封推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到中午就变了好几个版本。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婆娘正坐在石墩上择韭菜。王婶压着嗓子说:“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掏出一沓票子,少说也有三千,李建国硬是没接。”旁边张二嫂撇撇嘴:“真不接还是假不接?兴许嫌少呢。”
陈二牛叼着根草茎蹲在一边,听了半天,忽然嗤了一声:“你们女人家就是心软。我跟你们说,这年头哪有不爱钱的?他连钱都不要,谁知道憋什么大招?等着瞧吧,往后肯定有事求人家。”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不到半天,村里分成了两派。一派人说李建国是实打实的好人,救了人命还不图回报,如今这世道少见;另一派人咂着舌头,说李建国怕不是心里有算盘,先拒了钱,回头好开口要更大的。
李建国照旧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劈柴,把修车的零件从屋里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擦。有人路过院门,故意提高嗓门问:“建国,听说你昨儿把三千块推出去了?你车修好没?货赔了没?”李建国头也不抬,手上的棉纱擦过一颗螺丝,慢吞吞应一句:“车慢慢修,货慢慢还,日子总得往下过。”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
到了第三天,周慧敏骑着电动车从镇上赶来。她先去了李建国家,扑了个空,又掉头去村东的修理铺子,果然看见李建国正蹲在一堆零件中间,满脸油汗地拧一颗螺栓。她连口罩都没摘,眼眶先红了。
“李师傅。”她声音有些抖,“我这两天在镇上,听人说……村里有人讲你的闲话,说你救人是装样子,嫌钱少。”
李建国拧螺栓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他脸上蹭了一道油污,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讲,由他们讲去。”
周慧敏急得一把摘下口罩:“可是你为了豆豆,车坏了,货烂了,还垫了医药费。现在又因为我,让人戳脊梁骨……李师傅,我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我这就回村,挨家挨户把话说明白。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为了救我家孩子才耽误的,那钱是我们硬塞你都不收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机油,看着她说:“嫂子,你听我说。”
“我不怕听。”
“那些闲话刺不穿我的肉。”李建国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儿知道那天晚上我干了什么,老天爷也知道。你跑去跟人解释,解释得了一户两户,解释不了满村的风。你说得越多,人家越觉得有猫腻。倒不如什么都别说,该种地种地,该上课上课,豆豆好好的,你的日子好好的,比一万句澄清都顶用。”
周慧敏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里头翻江倒海:李建国越是这样大度,她越觉得自己欠他的债重得像山。她想起那天夜里,冰冷的渠水灌进电动车,自己死死抓着豆豆的衣领,水漫过腰、漫过胸口,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是面前这个黑瘦的男人一头扎进水里,先把豆豆举起来,又拽着她往岸上蹚。他灌了好几口浑水,呛得直咳,却还咧嘴笑着对吓傻的她说:“没事了,嫂子,孩子好好的。”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被村里人嚼舌头?
周慧敏擦了一把眼睛,声音低下去:“李师傅,你不让我解释,我依你。可我也有我的法子谢你。你别拦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慧敏已经跨上电动车,转把一拧,头也不回地走了。她骑出去十几米,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李师傅,你记住,好人不能白受罪。”
李建国蹲回零件堆旁,手里握着那颗螺栓,半天没动。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他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短短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晚上回家,母亲张秀兰端了碗面汤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勺一勺吃,忽然说:“建国,外头的话,妈都听见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国吸溜了一口面汤:“妈,我没事。”
张秀兰叹了口气:“咱家穷是穷,可穷得有志气。你爸在世的时候说过,人敬咱一尺,咱敬人一丈;人踩咱一脚,咱也别弯腰。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李建国低着头,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好一会儿,他闷声应了句:“妈,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夜里他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白白的,照在墙角的画框上——他把豆豆那张蜡笔画装进了一个旧相框,擦得干干净净,挂在床头。画上的小人咧着嘴笑,手里那朵红花像一团火,照得他心里头热烘烘的。
他想起周慧敏临走时那个眼神,忽然有点发慌。这女人看着文文弱弱,骨子里却犟得很。她要是真做出什么来,自己拦得住吗?
他正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前停了停,又走了。李建国猛地坐起来,透过窗玻璃往外看,月光下,门口影影绰绰放着一个布袋子。他披衣下床,开门一看,袋子里装着十几个还带着泥的新鲜萝卜,和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葱。
没有留名。
李建国拎起袋子,朝村道两头望了望,一个人影也没有。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把袋子拎进屋,对母亲说:“妈,明早把萝卜切了,腌一罐咸菜。”
他躺回床上,这回竟睡得很沉。梦里,那条湍急的水渠变成了平缓的小河,豆豆蹲在岸边,手里举着一朵红彤彤的小花,冲他一个劲儿地笑。
第九章 女儿出头
夜里那一袋萝卜和葱,像一捧无声的炭火。第二天一早,张秀兰真的把萝卜洗了,切成条,码在竹筛上晾,又腾出一个干净坛子,抓了把花椒丢进去,说:“腌上半月就能吃,脆生生的,下饭最好。”
李建国蹲在院里刷牙,嘴里都是泡沫,囫囵点头。
李欣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里的萝卜,问:“奶,哪来的萝卜?”
张秀兰抬头瞅了瞅村道,低声道:“昨晚不知哪位好心人搁门口的,连名儿也没留。”
李欣没再问,低头系好鞋带,走了。
上午第一节课的课间,李欣去走廊尽头接水,听见身后几个声音在嘀嘀咕咕。
“你知道不,就她爸,在安河那水渠里救了俩人……”
“救人还救出毛病来了,把自己货车弄进水了,西瓜全烂在车里。”
“我听说他救了人不说话就跑了,人家反过来找他,他还不承认。这是想出名又不敢出面的意思?”
“你懂什么,这叫吊胃口,等人家把锦旗送到家里来,那才叫有名气。”
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李欣手一抖,水杯没接满,洒出来的热水烫得她缩了下手。她转过身去,看见两个隔壁班的女生站在楼道拐角,正往她这边瞟。那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刺得她脸颊发热。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捏着水杯快步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她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头顶风扇呼啦啦地转,好像把那些闲话一遍一遍地转进她脑子里。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涂鸦,又用力划掉,纸面被笔尖划出几个洞。
中午她没有吃饭。同桌李婷端着饭盒凑过来,小声问:“李欣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李欣摇了摇头,把饭盒推开说自己饱了。李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爸是好人。我爸说,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雨,水都漫上马路了,一般人都躲着走,你爸还敢往里跳,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李欣低头,眼泪差点没兜住。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说:“我家修车的钱还没凑够,我爸一个人扛着。可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一句冤。”
李婷默默把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夹到她碗里:“先把饭吃了。你吃不下饭,你爸看着才心疼。”
那天放学,李欣没有跟同学一起走。她一个人绕到村口,踩着田埂一步一步往家走。风吹过来,晚霞红彤彤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坐在石墩上摘豆角,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说她家的事,低着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到家时,张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啦响,呛人的油烟顺着窗缝往外钻。李欣走进院子,看见父亲蹲在墙根,正拿砂纸打磨一块铁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肩胛骨在背心下撑出两个棱角,微微下沉,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李建国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问了一句:“放学了?厨房有馒头,先垫一口,饭马上好。”
李欣没应声。她把书包轻轻放在门槛上,走到父亲背后,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肩胛上,闻见一股机油和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在他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建国手里的砂纸停在半空。他愣了好一会儿,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怎么了?在学校被谁欺负了?”
李欣摇着头,趴在他背上抽泣了好一阵,才闷出话来:“他们……他们说你救人是想出风头,说自家的车都毁了,还装什么英雄。”
李建国没有急着开口。他放下砂纸,把女儿轻轻拉到面前,看见她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泛着红。他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抹了一下眼角,笑了笑:“就为这个哭?你闺女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怎么为了几张嘴就不值钱了?”
李欣呜咽着:“我不许他们那样讲你。你明明连命都不要去救人,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糟践你?”
李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自己也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傍晚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闺女,你听我说。咱们家穷是穷,可穷得不低人一等。你记住一句话——人的心能装下多大的苦,就能装下多大的福。别人怎么讲,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做了什么事,天上的星星知道,水里的鱼知道,你救回来的那孩子也知道。这就够了。咱不亏心,就甭管别人怎么说。”
李欣怔怔地看着父亲。她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白天没蹭干净的油污,看见他手背上横七竖八的裂纹和茧子,看见他年纪不算老,鬓角却已经冒出一茬白头发。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几句委屈跟父亲扛着的那一万多块钱比起来,实在轻得没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爸,我明白了。”
那天晚饭后,李欣在自己屋里写完作业,却没有躺下睡觉。她听见父亲跟奶奶说了一声“我去趟修理厂,把新配的皮带装上”,然后院门吱呀一响,脚步声远去了。
李欣放下笔,犹豫了一瞬,捞起外套出了门。
夜风凉浸浸的,村道上没有人。她远远地跟在父亲后头,保持着一段距离。修理厂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卷帘门下沿溢出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暖色。李欣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见父亲把那辆倚在墙边的自行车架起来,拧亮一盏悬挂的灯泡,然后仰面滑到车底,举着手电和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皮带轮的螺丝。夜里蚊子多,他每隔一阵就抬胳膊蹭一下脖子,闷声不响地继续干活。
李欣靠在树身上,看着那束灯光下面父亲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和旧胶鞋,鼻子又酸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而是掏出手机,调到静音,隔着十几米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橘黄的灯照着半开的卷帘门,一个穿着旧背心的男人仰躺在车底,只露出一双沾满油污的手和一把扳手。画面有些模糊,却让人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在拼尽全力撑起日子的人。
她把这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里的亲友群,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发了出去,配了一行字:“我爸修车的钱还没凑齐,但他救了两条人命。我不许任何人说他!”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第十章 全村都知道了他
那条消息是村东头教书的周老师发来的:“这是李师傅?他救的人是我和外甥豆豆。大家别只说不做,咱们得帮帮他。”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说认得那件旧背心,是李家坳村口修车铺老李的儿子;有人说难怪这两天没见他跑车,原来是车坏了;还有人翻出前几天的暴雨新闻,说听说有个货车司机在水渠里救了人,没想到是咱村的。消息越滚越多,从亲友群传到了村民群,又从村民群传到了隔壁几个村的闲聊群。
周慧敏那天晚上本来已经躺下了,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她摸过手机一看,先是愣住,然后猛地坐起来,把旁边的豆豆吓了一跳。她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橘黄的灯光,沾满油污的手,旧胶鞋,仰躺在车底的身影。她想起那天夜里,那道白色车灯劈开暴雨冲过来,一个男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先把豆豆托上来,又转身把她从电动车底下拽出来。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那人浑身湿透,在卫生院走廊里跑来跑去,最后把热粥递到她手里,说了句“你们娘俩没事就好”,天没亮就走了。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车牌上写着“顺达货运”。
原来他叫李建国,是李家坳村的人。原来他的车因为救人坏了,货也赔了,连女儿学费都要抠着算。周慧敏翻着群里一条条消息,心里又酸又烫,像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人家为了救她母子俩,搭进去一万多块,连声都没吱一下。她窝在被子里想了半个钟头,翻身下床,给学校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一早,她把豆豆送到邻居家,骑上电动车直奔李家坳村。
她没直接去李建国家,先找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刘伯家。刘伯七十多岁了,当过二十多年生产队长,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周慧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头发,才抬手敲门。刘伯正坐在院里剥玉米,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有些意外:“你是哪家的闺女?”
“刘伯,我是柳溪镇小学的周慧敏,就是前几天被货车司机从水渠里救出来的那个人。”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我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下救我的那位李建国李师傅家的情况。”
刘伯手里的玉米棒子停住了。他眯着眼听完周慧敏的讲述,放下手里的活,进屋给她倒了碗水,叹了口气:“建国那孩子啊,老实人,苦出身。媳妇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和一个念高中的闺女。他一个人跑车拉扯这个家,日子本来就紧巴,这一下怕是雪上加霜了。”
周慧敏低着头,攥着碗沿,声音有些发颤:“刘伯,我听说他的车要修一万多,货也没了。我心里过不去。可我把家里的钱都翻出来,也只有三千多块,我丈夫在工地还没发工资……我想请您帮我拿个主意。”
刘伯沉默了一阵,捋着稀疏的胡子,忽然敲了敲拐杖:“这么好的一个人,咱不能让他凉了心。你等我一下。”
他扶着墙进屋,翻出一面旧铜锣,拎着出了院门。周慧敏跟在后头,看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当当当敲了三声锣,扯开嗓子喊:“李家坳的老少爷们儿,都到祠堂门口来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锣声在村子上空滚了一圈。不到半个钟头,祠堂前的空地上便七七八八聚了百来号人。有人还端着饭碗,有人围裙没解,有人抱着孩子。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刘伯拄着拐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村一个年轻人。李建国,你们都知道吧?前几天半夜下暴雨,安河省道低洼那段水漫了路,有个电动车被冲着掉进渠里,是一个娘们儿带着五岁的娃娃。李建国开着货车路过,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把人捞上来,送到卫生院,垫了五百块押金,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刘伯抬手压了压,继续说:“可这一跳,他自家的车泡了水,发动机要大修,一万二的修理费。车上一车西瓜也耽误了,货主那边还得赔钱。一下折进去两万多。刚才柳溪镇小学的周老师——就是被救的那个——来找我,说她心里过不去,想把钱还给人家,可手里也不宽裕。我就想问问大伙儿,咱们李家坳村,出了这么个实心眼的好人,咱们能不能帮他一把?”
祠堂前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开了锅一样嚷起来。
“那必须帮啊!人家拿命救人,咱出把力气算啥?”
“我家菜园里有韭菜和黄瓜,割一筐送去。”
“我家老母鸡这两天正下蛋,攒了三十来个,都给他家拿去。”
“我有两袋新打的大米,匀一袋出来。”
“我叫我儿子把修车那套家伙什带上,帮着搭把手也好啊。”
刘伯点点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那我说个法子。每家自愿拿点东西,自家种的、自家养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后天早上,咱一块儿送到他家门口去。他要是不收,咱就搁那儿放着,他总不能扔了。”
众人都说好。角落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大家回头一看,是陈二牛。他缩在一棵枣树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脸色不太自然。有人揶揄他:“二牛,前两天你不是说人家装清高吗?这回你去不去?”陈二牛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到时候再说。”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有些乱。王家婶子冲他背影哼了一声:“嘴上没把门的,这会子倒知道躲了。”
周慧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眼眶一阵阵发烫。她没料到,自己只是来问一趟,竟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本想当面跟李建国说声谢谢,可这会儿她又觉得,这份谢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是整个李家坳村的了。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了李建国耳朵里。他刚从修理厂回来,蹲在院门口洗脸,隔壁的赵大叔路过,拍了拍他肩膀:“建国啊,你做好事全村都知道了。后天等着收东西吧。”李建国一愣,水珠挂在眉梢上:“收什么东西?”赵大叔摆摆手,笑呵呵地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建国摸不着头脑,进屋问他娘:“娘,村里是不是有啥动静?”张秀兰在灶台前炒菜,头也没回:“能有什么动静?你赶紧洗手吃饭。”她嘴上说得平淡,眼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她从儿子出门就跑去找过刘伯,事情早就听了个全套。可她没说,她知道儿子这个人,怕欠人情。
李建国闷头吃完饭,坐在门槛上发呆。李欣端着碗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小声说:“爸,我昨天拍了一张你修车的照片,发在群里了。”李建国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拍那干啥,灰头土脸的。”李欣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
李建国没接话。他低着头,粗糙的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半晌才闷出一句:“傻闺女。”他抬起眼睛,暮色正从村口那座山头往下落,屋檐下晾着的旧雨衣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周的石头,好像被人悄悄地挪开了一条缝。
第十一章 家门口堆满了东西
李建国正蹲在院子里补轮胎,一只膝盖压着撬棍,两只手捏着胶水刷子,在破口处仔仔细细抹了一圈。天气好,晒得后背发暖,他索性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穿了件旧背心干活。
女儿李欣上学前把一个煮鸡蛋塞他手里,他搁在窗台上没舍得吃。倒不是多金贵,就是觉得闺女这阵子懂事得叫人心酸。他咬了口馒头,正要低头继续搓胶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像是打雷,又不像。他抬起头侧耳听了一瞬,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三轮车的突突声、摩托车的嘟嘟声,还有车轮碾在水泥路面上的哗啦声。
李建国放下手里的轮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他从门缝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村口那条水泥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车排成了长队——三轮车打头,后面跟着摩托车、电瓶车、手推车,还有几个年轻人用扁担挑着竹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车斗里装着腊肉、鸡蛋、青菜、大米、花生、红薯、土豆,还有一只绑了脚的土鸡,扑腾着翅膀,尾巴上的羽毛支棱着,鸡冠子红得像一截辣椒。
队伍浩浩荡荡往他家门口来,车头接车尾,起码挤了五六十号人。刘伯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挺着腰板,嗓门亮堂堂地喊了一声:“建国!开门呐!”
李建国把门拉开,跨出一步,站在门槛外头,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硬是挤出一句:“刘……刘伯?这是干啥?”
刘伯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干啥?你救人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了。这些东西,是咱李家坳村一百二十六户人家的心意。一家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全村凑在一块儿,你总不能再推了吧?”
李建国脚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愣在门口半天没挪窝。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指缝里还沾着胶水的痕迹。他憋了半天,才闷出一句:“这……这我不能要。人家出了力,我也没干啥大事,就是伸了把手。”
“伸了把手?”王婶从后头挤上来,胳膊弯里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里头垫着麦草,蛋壳上还沾着鸡毛,“你那一伸手,救的是两条命啊!周老师家那娃娃才五岁,你让他们家往后咋谢你?”
李建国急得直摆手:“婶子,真不用,真不用!那会儿换谁在旁边也得跳下去,我就是赶巧路过……”
“赶巧?”另一个汉子扛着一袋大米,肩膀往下压了压,粗声粗气地说,“赶巧赶上半夜下暴雨,赶巧跳进渠里,赶巧把车搭上了,赶巧赔了一车西瓜?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赶巧?你这就是实打实的善心!”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建国,你收下吧!你要不收,咱这些东西就拿回去炖了喂猪,没面子!”
“对,你不收,以后村里谁家遇上难事儿,谁还敢伸手?”
“你别不好意思,这里头没一样值钱东西,全是自家出产的。你收下,就是瞧得起咱。”
李建国喉头堵得慌,眼眶发酸。他低着头,粗粝的手指搓着膝盖,半天没抬起眼睛。不知谁把那只绑脚的土鸡往前递了递,鸡翅膀扑棱了两下,扑了他一脸灰。他揉揉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他说,“我不能要。”
王婶几步走上前,把鸡蛋篮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这孩子,你救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你垫药费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你赔西瓜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
她说得又快又急,到了后头声音都有点儿发颤:“咱知道你车坏了大修得要一万二,货主那还得赔钱,你连闺女学费都抠着算。你当我们眼瞎看不见?你闷着头自己扛,咱们心里能好受?”
李建国被她这一通话说得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他抱着那篮子鸡蛋,胳膊僵着,像是托着一座山。身后传来门轴的吱呀声,他回头一看,母亲张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手攥着门框,眼神颤颤地盯着门口那条长队。
她没说话,也没上去拦。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张婶,你家建国有出息,给咱村里长了脸!”
张秀兰嘴角动了动,想笑,眼圈却先红了。她别过头去,抬起袖子在眼角狠狠抹了一下,又转回来,朝着满院子的人点了点头,嘴唇抿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李建国回头看见母亲这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抱着那篮子鸡蛋,嗓子眼发紧,声音带了几分沙哑:“我妈……我妈这辈子没跟人张过嘴。这一篮子鸡蛋,她能记一辈子。”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收了。东西我收下,但话先说好——等我修好车、跑完下趟活儿,谁家的东西,我还谁家的情。”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还啥情?你好好跑你的车,比啥都强!”又有人说:“你把那车修利索了,以后村里谁家用车找你,你少收点钱就行!”大家哄堂大笑,笑声把后头树上的一群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队伍后面的车子还在陆陆续续往他家门口汇。有人从车斗里搬下一袋子新打的花生,有人把两把嫩韭菜搁在院墙角,还有人往门墩上放了块用报纸包着的腊肉。东西越来越多,堆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花花绿绿一片,像赶集一样。
刘伯站在一旁看着,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他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建国啊,你这一跳,把全村人的心都跳到一块儿去了。往后你在村里,走哪儿都有人跟你打招呼。”
李建国抱着那篮子鸡蛋,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点儿什么,一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他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蛋壳干净,个头均匀,一看就是一只一只挑出来的。
他鼻子又一酸,赶紧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土路泛着白,道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晶晶亮亮的一层。空气里飘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却觉得满胸口都是。
门口那辆手推车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骑在车把上,仰着脸问他爷爷:“爷爷,这个伯伯咋哭了?”老人家一把按住孙子的脑袋,笑呵呵地说:“瞎说,人家那是高兴。”
李建国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揉了揉眼角,转过身,把鸡蛋篮子轻轻放在门槛内侧。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吸了吸鼻子,又听见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儿子,没给咱老李家丢人。”
门口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张婶,你这儿子可不光没给你丢人,还给咱全村长了脸!”笑声中,李建国终于咧开嘴,露出这半个月来的头一个踏实笑容。他蹲下去摸了摸那只绑了脚的土鸡,鸡扑棱着翅膀,把几根鸡毛扑腾到他脸上,他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第十二章 拒不收礼
笑声还没落,又一拨人推着车到了。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门口一瞧,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一辆三轮车斗里装着半扇猪腿,一辆手推车上摞着两袋新米,后头还有人拎着个塑料壶,油光透亮,一看就是刚榨的菜籽油。他两步蹿到门口,连连摆手:“哎哎哎,真不能收了!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拿回去!”
没人听他的。离他最近的张大爷把猪腿往下一搬,直接搁在门槛上,粗声粗气地说:“你说不能收就不能收?这猪是我自家喂的,喂了八个多月,你那一脚刹闸救人的时候,咋不先问问能不能收?”话音没落,又有人把米袋子往他脚边一放:“就是!你救人的时候不跟我们商量,我们送东西也不跟你商量。”
李建国急了,转身抄起刚才王婶塞给他的那篮子鸡蛋,要往王婶怀里送:“王婶,鸡蛋我记着情,但这篮子您拿回去。您老两口一年到头舍不得吃个蛋,全攒着换油盐……”王婶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连人带篮子推回去,瞪起眼睛:“你这孩子,救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垫药费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赔西瓜的时候怎么不说日子不宽裕?咱送几个鸡蛋,你还推三阻四的,是不是瞧不起人?”
李建国被她怼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他扭头看看母亲,张秀兰站在门口,没有开口,只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别推了,再推就伤人心了。
就这当口,人群后头挤进来一家三口。刘强手里攥着一只老母鸡,鸡腿绑着红布条,扑棱得正欢。周慧敏牵着豆豆,豆豆两只手抱着一颗大白菜,菜帮子比他胳膊还粗。刘强挤到李建国面前,把老母鸡往他手里一递,嗓子眼发硬:“李大哥,我刘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点东西算个啥?你要是不收,我们全家跪这儿!”
他说着双腿一弯,李建国赶紧丢了鸡蛋篮子去扶他,两人就在门口拉扯起来。李建国手劲儿大,硬是把刘强整个人架住了,急得脸通红:“你这是干啥!我比你大几岁,你喊我声哥就行,跪什么跪!”刘强被他架着动弹不得,喉结滚了几滚,眼眶里转着泪花。
豆豆见大人们都不理他,迈着小短腿挤到李建国跟前,把那颗大白菜使劲往上一举,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叔叔,这是我家种的,可甜啦!”
李建国望着那颗压得豆豆手臂直打颤的大白菜,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蹲下身去,双手托住菜帮子,把白菜接过来,又顺手抚了抚豆豆的头顶。小家伙的手一得空,立刻拉住李建国的衣角,仰着脸,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叔叔,你收下啦!”
李建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出口。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他缓了缓,站起身来,把那颗大白菜抱在胸口,声音沙哑:“大家伙儿……大家伙儿的日子,没有一家是宽裕的,这些东西我要是收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这人怎么跟个磨盘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张大爷在旁边嗓门一亮,“日子宽裕不宽裕,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我老张头喂了八个多月的猪,送半扇腿,那是高兴!你以为我是卖不出去才给你拉来的?”
边上有人跟着笑:“就是,你当咱们是打发不掉的穷亲戚呢?”
李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怀里的白菜沉甸甸的,热意从菜帮子透进胸膛里。他扭头看向母亲,张秀兰倚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几缕,眼圈有点发红,却冲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意思他懂——别犟了,这是全村人的心。
“收。我收。”李建国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在心里卸下了一块石头。他把白菜递给身后的妹妹,又弯腰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鸡蛋篮,回头扫了一圈院里院外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猪腿、新米、菜籽油、母鸡、鲜菜、挂面、豆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双千层底布鞋。
他鼻子一酸,咧嘴笑了笑:“咱可说好了啊,东西我留下,就这一回了。下一回哪个再往我门口送,我可就拉着东西挨家挨户还回去,一家一家跟你们磨,看谁能磨过我。”
“嘿,你还来劲儿了!”人群里有人笑骂,“咱是你想送就能送回去的?收了就是你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王婶走上前来,握住李建国的手,拍了两拍,叹了口气:“孩子,你要记着,别人有难处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这份情,不是一天两天能还清的。咱送点东西,不是为了谢你,是为了让咱们自己心里踏实。”
李建国嘴唇抿了抿,“婶子……”话没说完,嗓子眼又发紧。
旁边刘强把老母鸡递到张秀兰手里,后退一步,弯了弯腰:“大娘,鸡我替您拴在院里了,一天一个蛋,您给李大哥补补。我这条命是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往后有啥事,您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周慧敏拉着豆豆,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说不出话。豆豆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李建国,忽然挣脱了手,跑到墙根底下,抱着一根王婶带来的青皮甘蔗,吭哧吭哧拖过来,往李建国脚边一放:“叔叔,这个也给家里吃!”
李建国忍俊不禁,弯腰把甘蔗拎起来,又蹲下,跟豆豆平视:“好,叔叔收下。等甘蔗甜了,你还来叔叔家玩,好不好?”
“好!”豆豆脆生生地应。
张秀兰走进灶房,提了两壶热水出来,招呼大家:“都别站在院子里了,进来喝口水,坐一坐。”乡亲们笑着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晾着稻子呢!”“就是,东西送到就放心了,咱们走了!”说着三三两两往外退,有人把门边的猪腿往里挪了挪,怕妨碍关门。
李建国追到门口,望着人们沿村道散去的背影,扛着扁担的、推着空车的、拎着绳子的,一个个走得散散漫漫,却都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劲儿。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豆豆递给他的那根甘蔗。村道上风卷着落叶子滚了几圈,西斜的日头把墙根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院子里鸡在扑腾,灶台上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大白菜,菜叶子绿得鲜亮,根上还带着新鲜泥土。
李建国没忍住在菜帮子上捏了一下,轻声念叨了一句:“这菜,得好好炖一锅。”
第十三章 陈二牛的道歉
人群渐渐散去的当口,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牛叫。众人循声望去,一辆老牛车慢吞吞地拐过土坡,车轮碾着碎石吱呀作响。车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搂着一个粗陶罐子,像是怕路上颠碎了什么宝贝。
有人认出他来,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陈二牛吗?”
人群的动静立时又聚拢了些。原本已经走出几步的乡亲停下脚,回头张望。李建国也眯着眼看过去,见牛车在门口的老槐树下停稳,陈二牛跳下车,掖了掖怀里的罐子,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来。
陈二牛在村里是个爱嚼舌根的性子,前些天那些风凉话多半从他嘴里出来。李建国那些天心里窝着火,却也没找谁理论过。此刻见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走过来,李建国一时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便把手里的甘蔗往墙边靠了靠,站着没动。
陈二牛走到近前,脚步顿住,脸上涨得通红。他把手里的陶罐子往前一递,罐子口蒙着一层白布,布上勒着细麻绳,隐隐透出一股酸香。
“建国哥,”陈二牛开口时嗓子有些发干,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我……我前些天嘴碎,说了些不是人的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院门口站着的人群安静下来,连院里拴着的那只老母鸡都不再扑腾了。落日的余晖斜斜地铺在陈二牛脸上,把他那道从额头斜到耳根的旧疤映得格外清楚——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的,村里人都知道。此刻那道疤像一道弯弯的记号,叫他的表情看起来又窘又急。
“这罐萝卜是我妈腌的,”陈二牛又往前递了递,粗粝的手掌紧紧箍着陶罐,指节泛白,“你尝一口,就当我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李建国低头看着那个罐子。粗陶上刻着一道道拉坯留下的纹路,罐沿上还沾着一点土。那是陈二牛家院里那口老坛里翻出来的盐菜萝卜,每年冬天他母亲都要腌上几坛,送给左邻右舍。李建国记得自己小时候去陈二牛家玩,没少偷摸过他家坛子里的萝卜条,又酸又脆,咬一口能下半碗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罐子。罐子沉甸甸的,借着落日的亮光,能看到白布下面微微渗出的浅红色汁水。李建国把罐子抱在胸前,抬起头来。
“二牛,”他叫了一声,声音平平稳稳,没有半点火气,“谁说谁不会错?咱都是乡里乡亲,往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陈二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咧开嘴想笑,嘴角却有点发颤,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垂下头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旁边不知谁带头拍了两下巴掌。掌声零零落落,随即连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声:“二牛,这就对了!”又有人笑道:“二牛,你那罐子萝卜要是没人吃,我可就替你尝了!”陈二牛臊得直摆手:“去去去,那是给建国哥的!”
张秀兰端着水壶从灶房里出来,瞧见这一幕,没吱声,只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又进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花瓷碗。她走到陈二牛面前,把碗递过去:“二牛,来,喝口热乎水。你妈这些天腰还疼不疼?上回我给她找的那几贴膏药,管不管用?”
陈二牛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水滑进喉咙,把他鼻子里的酸气冲下去大半。他抬起脸来,声音比刚才稳当了些:“管用,她让我替她跟您道个谢,说那膏药贴完就不那么拧着疼了。”
“管用就好。”张秀兰点点头,又看了李建国一眼,“你建国哥这人你知道,打小就不记仇。就是性子倔,心里有事不往外说。往后咱一个村的,日子长着呢,有什么话摊开了说,比什么都强。”
陈二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水喝干净了,双手还给张秀兰。张秀兰接过碗,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村口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把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大家伙儿三三两两又开始挪步,有人挑着空担子往地里拐,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朝村尾开去。陈二牛却没急着走,他把牛车往墙根拴了,从车厢里摸出一捆青葱,往李建国门前的石墩上一放:“我娘让我捎的,自家种的,你炖菜用。”
李建国刚要说什么,陈二牛却摆摆手,转身去解牛绳,动作跟他说话一样快,生怕被推辞似的。牛甩了甩尾巴,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往回走。陈二牛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建国哥,往后你车要是有啥要搭把手的,喊我一声!”
李建国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罐腌萝卜,望着牛车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村道拐弯处。他低下头,把罐子上的白布揭开一条缝,一股酸辣的气息扑鼻而来,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条萝卜出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酸中带甜,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妈,”他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这罐萝卜就着玉米糊糊,能吃一礼拜。”
张秀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转身进屋去舀玉米面了。院里那只老母鸡踱着步子走过来,歪头啄了啄地上的草叶。李建国弯下腰,把罐子放在门槛边,又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他想起来,下午宋老板那边还没个准信,货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只是方才被乡亲们热腾腾的场面盖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腌萝卜罐子拎进屋去,搁在灶台一角。灶膛里的火苗才刚刚生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张秀兰把玉米面倒进沸水里,拿木勺搅动着,头也不回地说:“二牛那孩子嘴是碎,心不坏。他娘这些年拉扯他不容易。”
“我知道。”李建国靠着门框,望着锅里的热气往上窜,“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浑?他肯当着全村人低这个头,不容易了。”
张秀兰拿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你那车的事,人家宋老板到底怎么说的?”
“还没来电话。”李建国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泥。
“该来的总会来。”张秀兰把一碗玉米糊糊端到桌上,顿了顿,“你把该做的好事都做了,剩下的,老天爷看着呢。”
李建国没有接话,只是走过去端起碗,呼噜了一口热糊糊,烫得直吸气。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院门口那盏白炽灯亮了,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村道尽头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谁家的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声音隐隐约约。
他端着碗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漆黑夜色里。那条通往村外的路他跑了无数回,每一道弯、每一块界碑都刻在脑子里。可此刻再看出去,他觉得这条路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路尽头多了些他从前没想过的东西。
豆豆下午塞给他的那根青皮甘蔗立在墙角,叶子还水灵灵的。李建国放下碗,走过去摸了摸光滑的节杆,轻轻说了句:“回头给孩子捎几根过去吧。”
张秀兰在灶台边听见了,没接话,只添了一根柴,灶膛里啪地一响,火苗蹿高了些。
第十四章 老板的电话来了
那顿晚饭吃得安静。李建国把一碗玉米糊糊喝干净,又掰了半块玉米饼,就着腌萝卜一口一口咬着。张秀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灶膛口还没熄尽的余火,也不催他说话。堂屋里只有白炽灯泡发出低低的嗡鸣,偶尔被穿堂风一带,光晕轻轻晃一晃。
李建国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妈,你先去睡吧,我坐一会儿。”
张秀兰看了窗外一眼,天色黑透了。她没多问,起身把碗收进木盆里,又提了一桶井水泡上,弯着腰进了里屋。脚步声轻轻响了几下,房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李建国坐在堂屋那把旧木椅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依然没有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停了两秒,又拿起来,划拉了两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存着“顺达货运调度”的号码,看了半晌,还是没有拨过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批西瓜是他从柳溪镇货运站接的,要送到邻县一个农贸市场,货主姓宋,是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彼此没正经见过面。因为救人耽搁了时间,又赶上暴雨把车冲得熄了火,货浇了个透,到地方的时候西瓜已经裂了三成,剩下那些品相也不行了。那几天他打过好几个电话去道歉,那边的声音都淡淡的,最后只丢下一句话:“车修好了再说吧。”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院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地的潮气和一点柴火余烬的焦味。他站在井台边,打了一桶凉水洗了把脸,又蹲下去,任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院门外那盏白炽灯照着他宽厚的肩背,他在那儿蹲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抓起手机,顿了两秒,才把电话按通。
“李建国师傅?”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不高,带着一点烟酒磨过的粗哑。
“是我,您哪位?”李建国压低嗓子,喉结动了动。
“我姓宋,宋铁成——你上个月拉的那车西瓜,货主就是我。”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窗外夜色沉沉,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宋老板。那批货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像是有人把烟按灭在老旧的铁皮烟灰缸里。宋铁成再开口时,声音平缓了一些,带着点不常外露的斟酌:“你救人那天的事,我今天才听全。”
李建国愣了一下。
“镇上小学的周慧敏老师——你救的那孩子的妈妈——她跟我远房表姐是同事。”宋铁成慢慢说道,“我表姐今天中午给我打电话,把我一顿好说。她说那天雨下得跟泼水似的,你一个拉货的司机,车都冲下路基了,还蹚着齐腰浑水去捞她们娘俩。抱着孩子从水渠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裤腿上全是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你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光着脚跑进了卫生院。我表姐说,周慧敏想给你磕头都没赶上,你撂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李建国听着,手指不由微微攥紧手机,喉头发堵:“宋老板,那五百块不算啥。当时孩子冷得直哆嗦,我寻思着……”
“你别跟我解释这个。”宋铁成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丝颤,“李师傅,我是个粗人,这十几年做生意什么人都见过——耍滑的、偷斤的、坑了人还倒打一耙的。可我跟你无亲无故,你连我面都没见过,还替我把那车货一路护着。最后货烂了,你一句抱怨没有,还说要赔钱。”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要跟你算账的。”
李建国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干。他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那样杵在原地,只听见宋铁成的声音又传过来:“那车西瓜的事,就这样吧,不用你赔了。单子我销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铁成接着说:“我手头刚签了一条新线,柳溪镇到南州,专门拉本地农产品和副食品。一端连着种植基地,一端连着批发市场,活儿常年不断头。我正缺一个稳重、靠得住的人来跑这条线。你明天要是方便,带上驾驶证和身份证到我库房来一趟,咱们把合同签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团潮水翻上来,淹过了这些天所有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愧疚。
“李师傅?”宋铁成那边问了一句。
“好。”
李建国终于说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顺达路三十一号仓库门口见。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我以前在那片卸过货。”
“行。路上慢点开。”
电话挂断的“嘟”声响了好几下,李建国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他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得有些发烫,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蹲在堂屋的门槛上。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宽大的手掌里。手掌贴着额头,又热又潮,指缝间渗出一丝水汽。他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那不算哭,只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压在胸口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从
他忽然觉得院门外那盏白炽灯的光变得软了,连井台边嘀嗒的水声也带着几分暖意。手机还在掌心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着那条通话记录。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把那股潮热的鼻酸压回胸腔。
他翻出关机好久的旧手机充上电,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妈妈的声音在那头带着急躁:“咋样了?宋老板怎么说?可别叫人家不痛快……”
“没事了,妈。”李建国把声音放得稳些,“那笔货款人家免了,还给了我一条新线跑。明天去签合同。”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像积了几个雨天的布被终于抬出去晒透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先别急着挂,你妹妹刚从集市回来,买了半扇排骨,给你留着呢……”
李建国喉头又有些发紧,他嗯了两声,说:“明晚到家吃。”
挂了电话,他进屋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搭在椅背上,又用干布把驾驶证擦净搁在桌面。夜风从窗口灌进来,裹着田野间清润的植物气息。他躺下的时候,终于没再瞪眼盯着屋梁。
手机定在七点的闹钟上。他合上眼,听见院子外头水沟里传来三两声蛙鸣,比前些天都清亮。
第十五章 干亲
日头爬到院墙顶上的时候,李建国正蹲在井台边刷那双雨靴。靴筒上的泥早干透了,结成灰白的壳,他拿铁丝刷子刮了半天,还是留着一圈印子。他索性把靴子往墙根一搁,站起来捶了捶后腰,正要进屋喝口水,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辆红色125摩托从村道那头拐过来,后座上坐着周慧敏,怀里搂着豆豆,前头骑车的男人身形结实,戴着一顶旧迷彩帽。车在院门口刹住,男人摘了帽子,露出一张晒得黢黑的脸,正是刘强。
李建国赶紧迎上去:“强子,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烧点热水。”
刘强把车支好,从后座解下一兜东西,笑呵呵地说:“建国哥,今天不算客,空着手上门怕你不让进屋,就带了两斤排骨,自家地里的。”
周慧敏把豆豆从车座上抱下来。豆豆一到地上就撒开脚丫子往院里跑,看见墙根屯着的那堆南瓜,伸手指着喊:“大瓜!大瓜!”
周慧敏一把拉住他,又弯腰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乱跑,先叫伯伯。”
豆豆仰起头,亮亮的眼睛盯着李建国瞅了一会儿,忽然张开两条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伯伯!”
李建国心里一软,蹲下来张开手,豆豆就扑进他怀里。他一把把孩子捞起来,豆豆咯咯直笑,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刘强把那兜排骨提进堂屋,回头看见这画面,忽然眼圈就有点儿泛红。他站在门槛那里,把帽子捏在手里,张嘴又闭上,来回好几次,最后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憋出一句:“建国哥,我和慧敏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国把豆豆放到地上,扭头看他:“啥事?进屋说,外头热。”
四个人进了堂屋,张秀兰听到动静,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扎着围裙。一见来的是一家子,连忙擦着手笑:“这是慧敏两口子吧?哎呀,豆豆都长这么高了。”她弯腰去摸豆豆的脸蛋,豆豆也不认生,握住她的手指头摇了摇。
刘强和周慧敏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上前一步,把帽檐捏得发皱,声音有点硬:“建国哥,我跟慧敏商量了好几天,今天特地带豆豆过来——想让豆豆认你当干爹。”
李建国刚弯腰拿暖壶倒水,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暖壶底座碰翻。他直起身,愣愣地看着刘强:“啥?干爹?”
刘强点了一下头,眼睛里带着一股热意:“对。你救了他娘俩的命,这恩情我们这辈子记着。但我们不想光记着,想让豆豆从今往后多个爹疼他。你是干爹,就是半个亲爹。”
李建国好半天没缓过神。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又是窘迫又是惊:“这可使不得!我一个大老粗,跑车的,浑身上下全是机油味,哪配当干爹?赶紧坐、赶紧坐,我去给你们削个瓜。”
他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刘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堂屋正中央:“你配不上谁配得上?你比亲哥还亲。那天要不是你,慧敏和豆豆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在工地上听到消息的时候,腿都软了,蹲在那排活动板房后面哭了半包烟的时间。”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儿颤,自个儿也察觉到了,咳嗽一声,偏过头去擤了一下鼻子。
周慧敏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湿意。她走上前,轻声说:“建国哥,我们没别的意思。这世上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隔着心,可有些人见一面就把命交给你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们知道你一个人拉扯欣儿,又孝顺伯母,家里家外都是你扛着。我们不想给你添心事,就是想让孩子记着,在柳溪河那道水渠边,有一位伯伯拿命拉了他和他妈妈一把。”
李建国站在那儿,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那就是碰巧路过……换谁看见了都会救。”
“换谁都会救,可偏偏是你。”刘强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工地上的那股倔劲儿,“你就是豆豆的干爹。这杯茶今儿你喝了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话音刚落,豆豆忽然从周慧敏腿边钻出来,趿着小凉鞋跑到李建国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脑袋,声音糯糯地喊:“干爹!”
这一声喊得干脆利落,堂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李建国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猛地一酸,喉头鼓了又鼓。
他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穿过豆豆的腋下,把孩子举了起来,一下子举过头顶。豆豆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腿,咯咯地笑,阳光从堂屋门口涌进来,正好落在那张小小的笑脸和李建国扬起的下巴上。他的眼角有亮亮的东西闪了一下,但他咧嘴笑着,声音又粗又亮:“好!这声干爹,我应了!”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张秀兰轻轻拍着围裙,嘴里说着“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转身就去灶间舀了面。周慧敏跟进去帮忙,被张秀兰拦着:“你去外边坐着歇会儿,你和豆豆都辛苦。”她不依,接过擀面杖就挽起了袖子。
堂屋里,李建国把豆豆放下来,豆豆又窜到他脚边,小手揪着他裤兜上的扣子转来转去。刘强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硬往李建国手里塞:“这是给孩子认干亲的见面礼,不是谢礼,你别推。”
李建国捏着那红包,感觉沉甸甸的,没有推回去,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红包妥妥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我给豆豆攒着,买书。”
傍晚两家人围在灶间包饺子。张秀兰揉面,周慧敏擀皮儿,李建国和刘强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豆豆在李建国腿边跑来跑去,一会儿塞他手里一张饺子皮,一会儿把一粒蒜瓣往他嘴里喂,辣得他直皱眉,豆豆就捂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
张秀兰擀着擀着,偏头看了一眼周慧敏,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个儿子,犟得很,又认死理。他爸爸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欣儿拉扯起来,从小就不知道喊苦。我这儿媳妇走得也早,这些年家里就我们仨。如今多了你们一家子,也算是老天爷还回来的缘分。”
周慧敏放下擀面杖,反手握住张秀兰的手腕:“大妈,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豆豆叫建国哥一声干爹,您就是他的干奶奶。逢年过节,我们娘俩先来您这儿。”
张秀兰没说话,低头眨了两下眼,笑着应了一声:“哎。”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李建国端着盖帘把饺子往锅里下,热腾腾的水汽升上来,模糊了窗玻璃。豆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盯着锅沿上的白汽,认真地问:“干爹,饺子熟了吗?”
李建国拿大勺搅着锅,低头看他一眼:“快好了,第一锅先给你,皮儿薄馅大,管够。”
豆豆使劲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我要吃三十个。”
刘强在旁边笑:“这小子胃口随我,虎得很。”
张秀兰把酸汤调好,一人舀了一碗。堂屋里灯光暖融融的,那堆土特产还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南瓜、土豆、粉条、腌菜坛子,一样挨着一样。李建国端着碗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辆洗干净了的货车,车头在暮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烫得吸了一口气,嘴角却始终翘着。
夜色落下来,院里的白炽灯亮了,照着堂屋窗上安稳的人影。豆豆吃饱了,靠在李建国腿上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李建国把他挪到臂弯里,动作生涩又小心,像抱着一件怕碎的瓷器。豆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干爹”,眼皮沉下去,呼吸渐渐匀了。
周慧敏看着那一幕,侧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张秀兰在灶间收着碗筷,隔着窗问:“明早你们多住一天吧?我熬粥,再蒸锅馒头。”
刘强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大妈,明天我得赶早回工地,慧敏带豆豆住几天,正好陪您说说话。”
张秀兰哎了一声,把灶台抹得干干净净。头上的灯泡光晕落在她微弯的嘴角上,像给这个晚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边。
第十六章 车轮重新转动
第二天一早,周慧敏带着豆豆在院子里送刘强出门。刘强上了班车,又隔着车窗喊了一句:“建国哥,我走了,家里你多费心!”李建国挥了挥手:“放心,有我在。”班车走远,豆豆还踮着脚朝路口看了半天。
吃过早饭,李建国把车开到院子门口,打了一桶水,挽起袖子开始擦车。那辆深蓝色的货车在修理厂躺了半个多月,发动机大修过后,开起来像换了个性子,声音轻快,油门响应也利索。他蹲下来把轮胎上的泥点子一块一块抠干净,又用湿布把车头的“顺达货运”四个字擦得闪闪发亮。张秀兰从屋里拿出一条红绸带,走到车头前踮着脚:“系这儿吧,图个平安。”
李建国接过来,把红绸带系在右侧后视镜的支架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风一吹,绸带轻轻飘起来,映着晨光,像一簇安静的小火苗。豆豆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捧着一块抹布学他的样子擦保险杠,擦得满脸都是灰。李建国笑着把他拎起来:“小祖宗,你这是在擦车还是抹花脸?”豆豆举着抹布理直气壮:“我在给你帮忙!”李建国拿袖口给他抹了一把脸:“行,干爹领情了。”
当天下午,货运站的赵老板打来电话,说有一批山货要送到省城,问李建国接不接。这条线路比他原来跑的那段多出两百多公里,但胜在路况好,沿途还有几个村镇可以顺带捎货。李建国一口答应下来:“接,明天一早出发。”
那天晚上他早早就睡下了。凌晨三点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穿好衣服洗漱完,灶间已经亮着灯。张秀兰端着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碗沿搁着两个荷包蛋:“路上别空着肚子。”李建国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完了,把碗一放,起身的时候看见豆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喊:“干爹,你出车呀?”李建国走过去,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你睡,干爹挣了钱回来给你买糖吃。”豆豆摇摇头:“我不要糖,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这句话说得像个小大人,李建国鼻头一热,重重地应了一声,把外套拉链拉好,转身出门。
货车驶出村口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后视镜上的红绸带被风扯得笔直,他抬眼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安定。
这趟跑完,李建国在省城的批发市场里认识了几个新主顾。人家看他送来的山货码得整整齐齐,土豆大小匀称,粉条干爽透亮,忍不住问:“你一个跑车的,怎么还懂这些?”李建国憨憨地笑:“我们村家家户户种这个,我从小在地里长大,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要是觉得行,下回我给您捎点咱们那儿的土蜂蜜,保证地道。”对方将信将疑地加了他微信。隔了三天,李建国真从村里收了几瓶土蜂蜜送去,那人尝了一口,当场又订了一箱。
一来二去,他这条线路上多了不少固定客户。每次装车前,他都要把货厢里的卫生打扫一遍,垫上干净的麻袋片,再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同行笑他:“李师傅,你开车还是开精品店?货送到就行了,弄那么讲究干什么。”李建国也不争辩,只呵呵一笑:“人家花了钱,咱就得把东西完完整整送到人手上。要是磕了碰了,心里过意不去。”
跑了一个月,里程表多出去四千多公里。张秀兰在家里翻着日历数他出门的日子,每到他该回来的傍晚,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望一会儿。豆豆也学会了看时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就会搬着小板凳坐到院子门口,远远听到货车引擎的声音,就跳起来喊:“干爹回来了!干爹回来了!”李建国把车停稳,从驾驶室跳下来,一把接住扑过来的豆豆,举起来转了一圈。豆豆搂着他的脖子,仰着脑袋说:“干爹,你身上有股西瓜味儿。”李建国笑:“嗯,今天帮人捎了两筐西瓜,回来的时候颠坏了两个,留在车上吃了。”豆豆一听,立刻扭着身子要下来:“我也要吃西瓜!”周慧敏从灶间探出头:“西瓜在后备箱呢,你让你干爹先去洗把脸。”豆豆不依,拉着李建国的手就往车边走,李建国被他拽得趔趄,哈哈笑着:“行行行,吃西瓜,吃大块的。”
日子就这样热腾腾地过下去。李建国跑车的时候,路上遇到情况也越来越愿意停下来。有一回在盘山道上,看见一辆三轮车歪在路边,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玉米秸,一个老汉蹲在地上直喘气。李建国拉上手刹,跳下去问:“大爷,车坏了?”老汉抬头,满脸汗珠子:“后轴断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得走回去找人来拉。”李建国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起暗红色,山里黑得早,等老汉来回走一趟,天肯定黑透了。他从车厢里翻出拖车绳:“我后头有辆货车,劲儿大,把您这车拖到前面镇上去,行不?”老汉一愣:“这……这耽误您事儿啊。”李建国已经把绳子挂好了,拍拍手上的灰:“耽误不了,正好我也要路过。”等拖到镇上修车铺,老汉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塞给他,李建国推回去:“谁还没个难处?您快找师傅看看车,天不早了。”说完跳上车,按了一下喇叭,扬长而去。
这事情不知怎么传回了村里。陈二牛在村口的碾盘旁边蹲着听人讲,讲完把烟头一掐,站起身:“我以前嘴上没把门的,说建国哥那些浑话,是我混账。他这人,真没得说。”王婶在旁边接话:“那可不,咱村出了个活雷锋,这叫好人自有天照应。”李建国从镇上开车回来正好经过碾盘,听见这一句,把窗户摇下来笑着喊了一声:“婶子,你可别夸了,再夸我开车要飘了。”王婶笑骂:“你飘一个试试,豆豆在家等着你给他削木头枪呢,我看你敢飘。”李建国哈哈笑着,一脚油门开过去,后视镜里那根红绸带已经洗得有点旧了,却仍然艳艳地飘着。
秋渐渐深了。李建国最近跑了一趟长途,三天两夜没合什么眼,回来先在床上睡了个踏实觉。第二天醒来,阳光正好洒在窗台上,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噼啪声。披上衣服走出去,就见豆豆蹲在墙角,摆弄着一堆工具零件——扳手、钳子、螺丝帽,摊了一地。周慧敏在旁边择菜,也不管他,由着他玩。豆豆看见李建国出来,立刻举起一把扳手,一本正经地喊:“干爹,我给你帮忙修车吧!”李建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地上的工具一眼:“你准备修哪儿?”豆豆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辆三轮车:“修它,它有一个轮子没气了。”李建国忍着笑,伸手捏了捏三轮车轮胎:“那得先打气,你知道气筒在哪儿吗?”豆豆眨巴眨巴眼睛,跑到杂物间翻了一通儿,居然真翻出一把打气筒,气喘吁吁地拎出来:“这个行不行?”
李建国接过来,把打气筒头拧紧,吭哧吭哧打了一二十下,三轮车胎渐渐鼓了起来。豆豆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末了来了一句:“干爹,你真厉害。”李建国把打气筒放下,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你长大也会厉害,到时候你教干爹。”豆豆使劲点头,又捡起一把扳手,蹲到另一边的车轮旁边,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阳光从院墙顶上淌下来,落在豆豆毛茸茸的头顶和李建国粗糙的大手上,安稳又暖和。
张秀兰从屋里端着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李建国:“歇会儿,喝口水。”李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豆豆蹲在地上鼓捣车胎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妈,这日子,真好。”张秀兰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豆豆正举着扳手,冲他们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张秀兰轻轻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好。”风从村口吹过来,后视镜上的红绸带轻轻摆了一下。货车洗干净了,安静地停在院角,车身上还沾着昨天路过泥地时溅上的几点泥星子。李建国看着它,心里盘算着明天去趟镇上加一壶防冻液,再绕道给那几家常订山货的客户送几个新下来的南瓜。发动机修好了,新线路跑顺了,日子像车轮一样,骨碌骨碌地往前转,越转越亮。
第十七章 一声李叔叔
半年后的一个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李建国开着货车从邻县回来,车上拉着新收的一批干香菇,准备送到镇上的收购点。路熟得很,闭着眼都能开,可他每次走到这一段,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就是这儿——安河省道低洼路段。
半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在这里踩下那一脚刹车。水渠里的浊流翻着白浪,一辆电动车栽了进去,黑影在水里若隐若现。他连雨衣都没顾上穿,从车里扑出去的时候,后腰在护栏上磕了一记,到现在阴天下雨还隐隐发沉。可他没后悔过,一次都没有。
此刻水渠安安静静。暴雨早就停了,连日的晴天使水位退下去好大一截,裸露出灰褐色的渠底。两岸的湿泥被太阳晒出了裂纹,渠边新修的白色栏杆在日光下晃眼,栏杆缝隙里,不知道谁插了一束野花,花已经晒干,蔫蔫地垂着脑袋,反倒透出一股温柔的意味来。
李建国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了吹脸。他的目光扫过栏杆、水渠、田埂,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说不清来路的话:水还是那条水,河还是那条河。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右前方钻过来——
“李叔叔!”
李建国一愣,踩下刹车。货车带着一点惯性往前滑了半米,稳稳停住。他探出头往田埂方向看过去。
豆豆穿着一件蓝白条的小背心,站在田埂上,脚边蹲着一只小塑料桶,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冲他挥手挥得胳膊都抡圆了:“李叔叔!李叔叔!”
周慧敏在他身后,提着一只竹篮,篮口搭着一条湿毛巾。听见喊声,她也抬起头来,隔着渠水朝李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急不缓,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踏实劲儿。
李建国拔了钥匙,拉上手刹,跳下车。发动机余热从车头迎面扑过来,他绕过车头,踩着晒得发烫的土路走过田埂,走近了才看清豆豆晒黑了一圈,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精神头却足得很。
“豆豆,别跑了,当心摔着。”周慧敏在后面喊了一声。
豆豆根本没听进去,一个箭步蹿到李建国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头,使劲往田埂那边拽:“干爹,我妈种的西瓜熟了!第一茬!她说必须给你吃!”
李建国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按住他肩膀:“你慢点儿,西瓜又跑不了。”
豆豆仰起头,一本正经:“我不慢,我跑快了它才新鲜。”
李建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是你从哪儿学的?”
“我妈说的。”豆豆理直气壮,“我妈还说,地里的瓜最甜的就是头茬,头茬得给最亲的人吃。”
李建国嘴角的笑意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周慧敏。周慧敏已经走到近前,把竹篮往左手上一挂,又用右手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说:“李哥,真巧。豆豆一早非要来田里看瓜,我说这时候太阳毒,他不听,屁颠屁颠跑在前头。结果还真撞见你了。”
“巧。”李建国点点头,目光落在竹篮上,“你这瓜……真熟了?”
周慧敏掀开毛巾角,露出小半个圆滚滚的西瓜,青黑的皮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熟透了才会这样。她拍了拍瓜皮,瓜皮发出清脆的“嘭嘭”声:“熟透了。清明前后下的秧,下雨那阵子我还担心苗烂根。后来你拖回来的那车碎秸秆,我铺在垄沟里保墒,还真起了大用场。”
李建国看着那瓜,没接话。
豆豆急了,两只手吊着他的胳膊晃:“干爹,你尝一口嘛!你在雨水里救我和我妈,你都没吃过我们家一口东西。”
李建国揉了揉他脑袋:“行,那尝尝。”
豆豆欢呼一声,拔腿就往家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拽住李建国的手,不许他慢走:“干爹,你走快点儿,这才几步路,我都饿了。”
周慧敏在后面提着篮子跟上来,冲李建国无奈地笑了一下:“这孩子,现在见你比见他爸还亲。”
李建国被豆豆拖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货车一眼。车头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那根红绸带洗得微微泛白,却还系在反光镜上,风一吹,轻轻扫过玻璃。也不碍事,干香菇明天送也行。他心里那杆秤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
豆豆一路叽叽喳喳,把整个夏天的见闻都倒了个干净:刘奶奶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陈二牛给他用柳条编了一只蛐蛐笼子,王婶炸了油饼送了两张,村口的水泥路又往前修了一截。李建国一句一句地听,偶尔“嗯”一声,脸上的热气不知道是晒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
绕过两道田坎,进了院门。豆豆松开手,跑进屋搬出一只小马扎,放在葡萄架的阴凉底下,又跑到井台边要帮忙提水。周慧敏拦住他,自己去压了一桶水,把瓜洗了一遍,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
刀落瓜开,“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齐齐绽出来,一股清甜的凉气扑了满脸。汁水顺着刀身淌到案板上,亮晶晶的。
豆豆踮着脚趴在案板边看,咽了一下口水:“妈,这瓜瓤好红啊,像太阳掉进去了。”
周慧敏笑了一声,切下一块最中间的,递到李建国手里:“李哥,你尝尝。”
李建国接过来,瓜肉凉丝丝的,咬下去那个脆劲儿先到了,然后是满口的甜,从舌尖一路渗到心里去。这些天他吃过的西瓜也有几回,可是这一口,说不出的清透。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来不及擦,又低头咬了一口。
豆豆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他评价:“干爹,甜不甜?”
李建国弯下腰,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甜。真甜。”
豆豆高兴坏了,绕着葡萄架跑了一圈,又折回来拿了一块小的,蹲在井台边埋头啃,吃得到处都是汁水。周慧敏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门框上慢慢咬,吃得极安静,眼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李建国站在葡萄架底下,嚼着瓜,目光掠过院子。院墙根下码着几摞干柴,铁丝上晾着豆豆的几件小衣服,墙角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鸡仔刨食。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他跑过的大多数地方都要踏实。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总以为救人是做了件该做的事,别人谢过也就过去了,根本没想到往后的日子会跟这娘俩扯上这么深的交情。
豆豆啃完瓜,跑过来把沾了瓜汁的手往他衣角上蹭。周慧敏看见了,作势要打:“豆豆!怎么往你干爹身上擦?”
李建国却一伸手,把豆豆抱起来扛在肩上,脚下带着劲儿走了一步:“没事,这点汁水算啥。豆豆又不重,扛得动。”
豆豆在他肩上笑得咯咯的,两只胳膊抱住他的脑袋。
就这么闹了一阵,太阳开始往西滑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整个院子都镀上一层暖光,葡萄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周慧敏去灶间煮了一锅绿豆汤,盛了三碗,端到葡萄架底下的木桌上。三个人各坐一边,喝着汤,谁也不多说话。蝉鸣声稀落下来,风里头裹着田里稻花的味道,安静得让人舍不得开口。
李建国放下碗,说该走了,明天还要拉一趟活。周慧敏没多留,转身进屋,出来时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装了三四个西瓜:“李哥,这些你带回去,给工友们分分。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
李建国接过来,提了一下,手上一沉,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他没有推辞,把蛇皮袋扛上肩头,往外走。
豆豆追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喊:“干爹,你下回来了记得再来我家吃瓜!”
李建国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来。肯定来。”
他走到货车跟前,把蛇皮袋放上副驾驶座,正弯腰的时候,远处村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各位村民朋友们,下面给大家讲述一则好人好事……”声音远远传过来,热热闹闹的,比傍晚的霞光还亮堂。李建国直起身,听见里面在说“货车司机不顾个人安危……”那几个字飘来飘去。
他摇摇头,笑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豆豆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着手,周慧敏站在豆豆身后,朝他这边微微点了点头。他按了两声喇叭,当作回应,挂挡起步。车轮碾着夕阳往大路上走,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瓜香,甜丝丝的,一直没散。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