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江州市科协上任第一天,作为手握全局管理权的一把手,全局干部大会的主席台上,我的座签竟然被排到了最角落。
正中间的C位,赫然摆着常务副局长张茂才的名字。
被副职刻意排挤坐边角,台下百十号干部齐刷刷看过来,都等着看我这个外来一把手的笑话。
1
我提前十分钟走进大会议室。
办公室主任王建国跟在我身后半步。
他一路低声介绍着会场布置。
刚迈上主席台台阶,我脚步顿住了。
主席台上摆着七八个座签。
最靠边的角落,印着“陆明远”三个字。
正中间C位,写的是“张茂才”。
王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瞬间白了。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陆、陆局长,这……”
“肯定是下面人粗心排错了,我马上换!”
他说着就要转身喊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老王,慌什么。”
张茂才从侧门走过来。
他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保温杯。
脸上带着笑,径直走到我面前。
“陆局长,实在对不住啊。”
“办公室小年轻办事不牢靠,座签排错了。”
“离开会就几分钟了,换来换去惹人笑。”
“要不先将就一下?回头我批评他们。”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里没半分歉意。
反倒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
我看了他一眼。
张茂才是常务副局长,副处级。
我来之前,他主持了一年零三个月工作。
我笑了笑,说:“没事,不影响开会。”
张茂才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还是陆局长大度。”
“那咱们先入座?”
我点点头,走到靠边的位置坐下。
我拿起桌上的会议材料翻了起来。
张茂才走到中间位置坐下。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侧过头搭话。
“陆局长,局里情况比较复杂。”
“很多业务都是我一手抓起来的。”
“你刚来不熟,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辛苦张局了。”我翻着材料,头也没抬。
台下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大多是窃窃私语。
偶尔有人抬头往主席台瞟。
目光都在我和张茂才之间打转。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新来的一把手,第一次开会座签排角落。
换谁都下不来台。
换个脾气爆的,当场就得发作。
可我偏不。
座签是小事。
背后的规矩和人心,才是大事。
2
八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张茂才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主持。
“同志们,今天开全局干部大会。”
“主要是欢迎新任局长陆明远同志到任。”
“同时部署下半年的重点工作。”
“首先,掌声欢迎陆局长!”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没什么力道。
张茂才压了压手,接着说。
“陆局长是上级派来的优秀干部。”
“不过刚到咱们科协,对业务还不熟。”
“接下来的工作,还要靠大家齐心协力。”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句句带暗示。
局里的事,还是他说了算。
说完开场白,张茂才开始讲上半年工作。
从科普宣传讲到学会管理。
从科技馆运营讲到科技竞赛。
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多分钟。
全程没再提让我讲话的事。
台下干部都低着头记笔记,没人敢插嘴。
整个会场,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直到讲完工作总结,他才像刚想起一样。
侧过头对我说:“陆局长,你讲几句?”
我拿起话筒,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首先,感谢张副局长的介绍。”
“也感谢大家的欢迎。”
“今天正式见面,别的工作先不说。”
“先讲一件小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就是主席台上的座签。”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
“可能有人觉得,不就是个牌子的事。”
“但我要说,机关工作无小事。”
“座签代表岗位职级,体现组织规矩。”
“连座签都能随便排,就是没规矩。”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
“办公室是会务责任部门。”
“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必须严肃处理。”
“散会后立刻自查,谁安排谁经手。”
“责任到人,下午下班前报处理意见。”
王建国坐在台下前排,头埋得很低。
后背都绷紧了。
我又看向张茂才。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
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我在这里跟大家强调一遍。”
“市科协是党领导下的单位。”
“讲规矩是第一位的。”
“以后会务、后勤、财务、人事。”
“所有工作都要按制度按规矩来。”
“谁坏了规矩,就找谁的责任。”
“我要说的就这些。”
“张副局长,会议继续吧。”
我放下话筒。
台下沉默两秒,突然响起响亮的掌声。
比刚才欢迎我的掌声响得多。
张茂才脸色不太好看。
拿起话筒生硬地说了句“继续开会”。
接下来的讲话,明显没了精气神。
3
散会后,张茂才没跟我打招呼。
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没过两分钟,王建国就被他叫了过去。
我在办公室刚坐下,秘书小林进来。
她说刚才听见张副局长办公室有骂声。
好像是在骂王主任。
我点点头,没说话,拿起文件翻起来。
没过多久,王建国垂头丧气地出来。
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又过了半小时,我让小林叫王建国过来。
王建国进来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站在我办公桌前,低声问:“陆局长,您找我?”
“嗯。”我放下笔,看着他。
“局里近三年的后勤采购台账。”
“特别是会务物料、宣传用品、办公耗材。”
“你整理一下,给我送过来。”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
“陆局长,这些台账都归档存库了。”
“管档案的小周今天请假了。”
“要不……等她回来我再送?”
“等她回来?”我靠在椅背上。
“王主任,我是局党组书记、局长。”
“查阅单位采购账目,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我知道……”王建国额头冒汗。
“就是档案库钥匙只有小周有,我这……”
“办公室主任,管不了档案库钥匙?”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给你二十分钟,把台账拿过来。”
“拿不来的话,你这个主任就别当了。”
王建国身子抖了一下,连忙说。
“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慌。
不到十五分钟,王建国抱着一摞台账进来。
轻轻放在我桌上,说:“陆局长,都齐了。”
我扫了一眼,说:“放这吧,你出去。”
王建国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他刚回办公室,立刻给张茂才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张局,不行啊。”
“陆局长硬要台账,我拦不住……”
“他说拿不来就撤我的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王建国连连点头,挂了电话瘫在椅子上。
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最上面的台账。
慢慢看了起来。
座签的事只是个引子。
一个连座签都敢随意摆弄的副局长。
手里握着后勤和财务的权力。
背后不可能干干净净。
4
我翻了一下午台账,越翻心里越清楚。
问题太大了。
普通A4打印纸,市场价一箱一百二。
台账上的采购价是一百六一箱。
常用中性笔,市场价一块五一支。
台账上写的两块二。
就连矿泉水,外面卖一块一瓶。
局里采购价一块五。
单笔看都不多,十块八块的差价。
不起眼。
可架不住量大,架不住年年买。
更关键的是,所有采购项目。
供应商全是同一家。
江州宏达办公耗材有限公司。
三年时间,上百笔采购。
从来没换过供应商。
也没走过公开招标流程。
全是办公室直接定点采购。
我拿起计算器,粗略加了总额。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皱了皱眉。
四百二十七万。
按平均高出市场价三成算。
光是虚高的部分,就有一百多万。
我正对着台账标注疑点。
办公室门突然被“砰”地撞开。
张茂才大步闯进来,脸涨得通红。
走到我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陆明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完全没了平时的客气。
“不就是个座签的小事吗?”
“我都答应批评办公室的人了。”
“你至于翻三年旧账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张副局长,我查采购台账。”
“是正常的工作履职。怎么,查不得?”
“履职?”张茂才冷笑一声。
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我。
“陆明远,我跟你交个底。”
“这个局我主持了一年多。”
“上上下下都是我打理的。”
“各科室负责人,都是我提起来的。”
“离了我,这个局根本转不动。”
“我劝你识相点,大家相安无事。”
“真把我逼急了,对你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