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现在的年轻人还生个屁的孩子啊!我儿子今年30了,结婚两年

现在的年轻人还生个屁的孩子啊!我儿子今年30了,结婚两年 公园里那排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扫,扫完了又落。我坐在长
现在的年轻人还生个屁的孩子啊!我儿子今年30了,结婚两年
公园里那排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扫,扫完了又落。我坐在长椅上,跟隔壁单元的张秀兰一人捧着一个保温杯,看她的孙子在空地上追一只半大的橘猫。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的,两条小腿捣腾得像踩着风火轮,张秀兰一会儿喊"慢点跑别摔着",一会儿又呵呵地笑,眼角的褶子堆得跟千层饼似的。
"你家小杰啥时候给你生一个?"张秀兰突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了一半,卡在那里。小杰,我儿子,今年三十了,结婚两年。我抿了抿嘴,把盖子拧紧了:"不急,他们年轻人有他们的打算。"
张秀兰"嗐"了一声:"啥打算不打算的,趁你还能动赶紧生一个帮你带带,等再过几年你腰也弯不下去了,到时候想带都带不动。"说着她又去追她孙子了,那猫早蹿上了树,孩子抱着树干仰头看,一脸的不甘心。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张秀兰的背影。她比我大三岁,可看着比我还精神,腰板直直的,嗓门也亮,全是因为那个三岁的小孙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斑,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沾着早上洗菜没洗净的一点泥。我搓了搓手指,把那点泥搓掉了。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去年染过一次,没两个月发根又白出来了,灰白交错的,像下了一层薄霜。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也是往下撇的,整张脸就写着一个字——垮。我摸了摸脸颊的肉,松的,一扯能扯老长。年轻的时候我也好看过,扎两条麻花辫在生产队的场院里晒谷子,日头底下脸晒得红扑扑的,有人夸我长得像电影里的李秀明。现在嘛,李秀明也老了,我也老了。
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外面吃饭。"妈,啥事?"他的声音有点急,大概正跟朋友聊到兴头上。我说没事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吃了,跟同事聚餐呢。我说那你吃吧,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电视剧我也没看进去,里头的人叽叽喳喳地吵架,吵得我脑仁疼。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老头子去年走的,肝癌,查出来到走才四个月。他走了之后这屋子就剩我一个,三室一厅,空得能听见回音。以前嫌他打呼噜吵,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我反倒睡不着了。半夜醒了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烙到天亮,爬起来煮粥,一个人喝,喝不完的倒掉。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块豆腐,想着晚上给儿子媳妇送去。他们住城南,我住城北,地铁要换三趟,一个多小时。我提着一袋子菜站在地铁车厢里,被人挤来挤去,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给我让座,我摆摆手说不用,其实腿早就站酸了。
到儿子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开。我又按了一遍,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儿子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妈?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条鱼。"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新鲜的,今早才从市场买的。"
儿子接过袋子,让开门口让我进去。屋子里一股外卖的味道,茶几上摆着两个塑料饭盒,一盒剩了一半的黄焖鸡,一盒米饭,旁边还搁着两双用过的筷子。媳妇小周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妈",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刚睡醒。
"你们俩就吃这个?"我看着那两盒外卖,"油乎乎的,有啥营养。"
儿子挠挠头:"今天加班回来晚了,懒得做饭。"
我把鱼拎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空的,就几瓶饮料和几个鸡蛋。冰箱里一股子凉气扑出来,我皱了皱眉,把鱼搁在冷藏格里,又回头看了看客厅那两张疲惫的脸。儿子靠在沙发上揉眼睛,小周坐在旁边端着杯水发呆。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的,眼底下乌青一片。
"妈炖点鱼汤给你们喝。"我说着就去翻橱柜找锅。儿子在后面喊"妈你别忙活了",我没理他,开了火,姜片葱段爆香,鱼下锅煎得两面金黄,倒了开水进去,大火滚着,汤很快变成了奶白色。厨房里烟雾升腾,香味弥漫开来,儿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也不说话。
"工作累不累?"我拿勺撇着浮沫问他。
"还行。"他说,"就是项目赶得紧,天天加班。"
"小周呢?也加班?"
"嗯,她最近在评职称,压力大。"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鱼汤炖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出去,小周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妈,声音很小。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我看见她耳根处有一小块红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我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喝完汤我要走,儿子留我住一晚。我说不用,认床,睡不着。其实是怕打扰他们,两个人上班已经够累了,我再住下添乱。儿子送我下楼,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个长一个短。到了小区门口我让他回去,他站住了,动了动嘴,半天憋出一句:"妈,你以后别跑这么远送东西了,怪累的。"
"不累。"我说,"你妈还没老到走不动。"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我也挥了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单元门里,然后转身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跟窗外掠过的广告牌叠在一起。鱼汤的香味好像还萦绕在鼻尖,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那个冰箱,看着满满当当的,打开来全是凉气。
回家路上我经过小区旁边的广场,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箱里的歌震天响,是那首《最炫民族风》。我站住看了一会儿,领舞的那个穿着大红毛衣,扭得挺带劲,身后跟着一排人,脚步踩得整整齐齐的。我以前也跳过,后来膝盖不行了就没再跳了。我看了几分钟,觉得那红毛衣刺眼得很,转身走了。
又一个周六,我去我姐家串门。我姐比我大五岁,孙子都上小学了。一进门就看见她孙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的,我姐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盯着,嘴里不停地念叨"腰挺直""字写大点"。
"你看看,操不完的心。"我姐给我倒了杯茶,压低了声音,"从生下来到现在,没一天安生的。小学接送,周末上辅导班,放假还要带出去旅游,你说咱们那会儿哪有这些?"
我端着茶杯喝茶,没接话。她孙子抬起头叫了声"姨姥姥",我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的头发软软的,热乎乎的,手心里一股子小孩特有的汗味。
"你家小杰还没动静?"我姐果然问到了。
"没有。"
"咋回事?是不是身体有毛病?还是小周不愿意?"
"不知道。"我说,"问也不说。"
我姐放下毛衣针,严肃地看着我:"你得问问清楚。三十了,再不生就晚了。女的过了三十五就不好怀了,你到时候想抱孙子都抱不上。"
"我问过,小杰就说不急不急。"我叹了口气,"他们俩工作都忙,小周那个单位竞争大,她怕生孩子耽误升职。"
"升职能有孩子重要?"我姐嗓门高了,她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压低了,"我跟你说,你得催。年轻人不懂事,你当老人的再不把把关,等他们想生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我从我姐家出来的时候天阴了。走在路上我想着我姐的话,越想越烦。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我腿上扑。我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生孩子这事。我想起我生小杰那年,二十五岁,生完第二天就下地了,第三天回家自己做饭。那时候哪有什么坐月子不坐月子的,婆婆身体不好,我妈在老家过不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洗衣做饭喂奶换尿布,夜里起来三四回,白天照样该干啥干啥。那时候觉得苦,可现在想想,苦归苦,心里是踏实的,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肉团子,知道他全指望着你,你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可现在的小年轻呢?吃外卖,熬夜,天天喊累,身体虚得跟纸糊的似的。小周我看着她那脸色就发愁,苍苍白白的,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这样的身体,真怀上了怕是也遭罪。可这话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说了人家嫌我烦。
我又想,要是他们真不生,我这辈子就真没个盼头了。老头子走了,儿子成家了,就剩我一个孤零零的。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儿孙绕膝,我就跟儿子媳妇三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冷冷清清的。再往后呢,我老了走不动了,谁来管我?儿子要上班,媳妇要上班,他们能有多少精力照顾我?要是有了孙子孙女,好歹家里有个跑动的,有个声响,那才叫过日子。
我想着想着就掉了几滴眼泪,抹了把脸,翻了个身继续烙饼。
第二天是周日,我忍不住又给儿子打了电话。这次他接了,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家改方案。我说你别改方案了,带小周回来吃饭吧,妈包饺子。儿子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我赶紧去市场买肉买韭菜,回来剁馅儿和面,忙活了一上午。饺子包了两大帘子,猪肉韭菜的,小杰最爱吃的。我又凉拌了个黄瓜,拍了个蒜泥,还煮了锅小米粥,想着小周胃不好,喝粥养人。
他们俩来了之后先吃了两盘饺子,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等两人都吃饱了放下筷子,我擦了擦手,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小杰,小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妈想问你们个事。"
儿子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有点警惕,像是猜到了我要问什么。他放下筷子,后背微微挺直了,小周也放下了碗,低着头。
"你俩结婚也两年了,"我说,"生孩子的打算,有没有?"
客厅安静了几秒。儿子跟小周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里面有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儿子开口了:"妈,我们暂时还没考虑。"
"为啥不考虑?"我尽量压着声音,"你俩都三十了,小周也二十八了吧?再不生就晚了。"
"妈,"儿子的声音有点硬,"我们现在工作压力大,房贷还没还完,小周在评职称,我那边项目也吃紧。生了孩子谁来带?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请保姆我们又请不起。这些事情你考虑过吗?"
"我帮你带啊。"我说,"你妈身体还好着呢,带个孩子还能带不动?"
"你膝盖不好,腰也不好。"儿子说,"带孩子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人吃不消。"
"我吃不消?"我有点急了,"我当年生你的时候谁帮我了?我不也一个人把你带大了?"
"妈,那不一样。"儿子皱着眉,"那会儿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你那时候花多少钱养我?现在养个孩子要多少钱你算过吗?奶粉尿布早教班幼儿园,哪一样不是钱?我们每个月房贷就还一万多,剩下的钱将将够过日子,哪有多余的养孩子?"
我被他说得哑了。我知道现在养孩子贵,可我不知道贵到连生都不敢生的地步。我转头看小周,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手指却微微在抖。
"小周,"我换了副语气,"你怎么想的?你跟妈说说。"
小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妈,我跟小杰想的一样。我现在正在关键期,评上副高之后待遇能好很多,到时候再考虑孩子的事,经济上也能宽裕些。"
"那要评不上呢?"我嘴快,话说出去就后悔了。
小周的脸白了一下。儿子立刻接话:"评不上就明年再评,总归要先把事业稳一稳。妈,你不要逼我们,我们有我们的计划。"
"计划计划,你们光有计划,有没有想过妈?"我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你爸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天天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要是生个孩子,好歹家里有个热乎气儿,我帮你们带带孩子,日子也有个奔头。你们光想着你们自己,想过我吗?"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些话不该说的。可我憋了太久,憋得胸口疼,一不留神就倒出来了。儿子沉默了,小周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的幅度更大了。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得我心烦。
"妈,"儿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们不是没想过你。可是孩子生出来是条命,不能光为了让你有个奔头就生。我们自己要是没准备好,那是对孩子不负责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像他爸,眉眼像我,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的时候特别倔。他现在就是那个表情,倔着,但又带着点疲惫,像是这些话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只是今天才摊开来说。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三十岁了,眼角的细纹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又多了几条,鬓角甚至冒了几根白头发。他工作那么累,还背着房贷,媳妇也在打拼,两个人像两头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不敢停。也许他们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饺子都打包让他们带上了。送到门口,我拉着小周的手说:"妈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小周摇摇头说没事,可她的眼圈有点红。我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儿子冲我挤了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站了很久。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他们没喝完的茶,两杯,并排搁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两个湿乎乎的圆印子。我走过去把杯子收了,洗了,放回橱柜里。厨房里还飘着韭菜馅的味道,浓浓的,冲得我鼻子发酸。
那之后的半个月我没有再提生孩子的事。我给儿子发微信也都是问吃没吃饭、天冷了加衣服之类的。他回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发个表情包,忙得很的时候干脆不回。我习惯了,也不催他。
有天下午张秀兰又约我去公园坐坐。这次她孙子没来,她说送去幼儿园了,她终于能喘口气。我们俩坐在老地方,银杏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吵。张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我,我们俩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远处几个老头下象棋。
"你上次说的事,"张秀兰嗑着瓜子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样了?你儿子松口没有?"
我吐了片瓜子皮:"没有。说压力大,不生。"
张秀兰撇撇嘴:"啥压力大不大的,我们那会儿压力不大?我生我家大伟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腰一疼就往家跑,生完了月子都没坐满又下地了。现在的小年轻啊,就是享福享惯了,吃不得一点苦。"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周发的朋友圈。我点进去,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书名是《儿童心理学》,旁边搁着一杯咖啡。配文是两个字:"学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周看儿童心理学的书?她不是说不生孩子吗?我看不懂了,把手机递给张秀兰看。张秀兰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名堂。
"可能她是在准备什么考试?"张秀兰把手机还给我,"你问问她不就行了。"
我没问。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嗑瓜子。可那张照片像颗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时不时地跳出来扎我一下。小周为什么要看儿童心理学的书?她是要考什么证?还是她其实也在考虑生孩子的事,只是嘴上不说?
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最后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小周的朋友圈。她朋友圈半年可见,我一条一条地往前翻,大部分是转发的工作文章,偶尔有几张自拍或者美食照片。翻到三个月前,有一条是这样的:"今天跟闺蜜聊了一下午,她家二宝满地跑了,看着她累并快乐着的样子,我居然有点羡慕。"配图是闺蜜家小孩的脚丫子,胖乎乎的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花生。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小周她不是不想生,她也在犹豫,在纠结。她看儿童心理学的书,她羡慕闺蜜的孩子,她心里是有那个念头的。可她现在不敢,因为她觉得没准备好。
我又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房贷、工作、经济压力。我从来没认真算过他们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我一直觉得,孩子嘛,有口饭吃就能长大,我们那会儿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养孩子要花多少钱,我真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存折翻出来看了。老头子走的时候留了些积蓄,加上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拢共二十来万。我一直没动,想着是给自己养老的。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存折上摩挲着,纸面光滑,印着红色的印章。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把这笔钱给小杰他们,是不是能帮他们减轻点压力?至少可以贴补一下养孩子的开销,让他们不至于那么害怕。可这钱是我的养老钱,万一我以后生病了怎么办?我又犹豫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头都疼。有天我去超市买菜,碰见了对门的老王头。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他三岁的小孙女,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包旺仔小馒头,吃得满脸渣渣。老王头乐呵呵的,一边推车一边哼小曲儿。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
"你孙女?"我问。
"是啊,我闺女家的。这两天闺女出差,放我这儿带几天。"老王头说着揉了揉小孙女的脑袋,那孩子仰起脸冲他笑,嘴角还沾着饼干渣,"累是累点,但高兴啊。你看这小东西,一笑起来啥烦恼都没了。"
我弯腰冲那孩子笑了笑,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颗小馒头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的手热乎乎的,胖嘟嘟的,攥着小馒头的指头像五截小香肠。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融融的淌过四肢百骸。
那天晚上我又给儿子打了电话。这次我没问生孩子的事,我说:"小杰,妈存了二十万块钱,你们要是手头紧就先拿去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儿子说:"妈,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养老,我们不要。"
"妈用不了那么多。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妈帮不了大忙,这点钱好歹能救个急。"
"真不用。"儿子的声音有点闷,"我们有工资,就是紧巴点,但过得下去。妈你别操心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户开着条缝,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伸手跟我要零花钱的小男孩了。他不要我的钱了,他甚至不要我替他操心。他心里有杆秤,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清楚得很。
"那行,"我说,"钱妈给你存着,啥时候需要了跟妈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家家户户的窗帘后面都有故事,有吵吵闹闹的孩子,有做饭的烟火气,有看电视的嘈杂声。只有我这边安安静静的,静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后来我又偷偷去了一趟儿子家。没提前说,买了点水果直接去的。开门的是小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我进屋。屋里很整洁,茶几上摊着几本书,我瞄了一眼,除了那本《儿童心理学》,还有一本《理财规划入门》。小周慌忙把书收起来往书架上塞,脸上有点尴尬。
"妈你坐,我给你倒水。"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本书被她塞进书架的缝隙里,书脊朝外,露出半个"儿童"的字样。我心里有数了,她是在做准备,她是在给自己攒勇气。她不是不想生,她是想等到她觉得有把握了再生。这个"有把握",可能是钱攒够了,可能是职称评上了,可能是她觉得心理上准备好了。
小周倒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杯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她,觉得她其实挺不容易的,跟我一样,心里揣着事,说不出口。
"小周,"我喝了口水,语气尽量放软,"妈上次说话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妈你别这么说。"小周摆摆手,"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
"妈就是……"我顿了一下,"妈就是怕你们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你俩都还年轻,身体也好,趁早生了恢复得快。等年纪大了再想生,身体受罪,孩子也不一定健康。妈不是催你们,妈是替你们着急。"
小周低着头没说话。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妈,我跟小杰商量过,我们不是不生,是想等我把职称评下来。评上之后待遇会好很多,那时候经济上宽裕些,我心里也踏实。大概……最迟明年吧。"
我愣住了。明年?那不就是快了?我看着她,她抬起脸,冲我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诚。我鼻子突然一酸,赶紧低头喝水掩饰。水烫,烫得我舌头疼。
从儿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走在小区里,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两旁的花坛里种着冬青,绿油油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精神。我忽然觉得步子轻快了许多,腿也不酸了,腰也挺直了。冷风吹在脸上冰冰的,可我心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回到家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哄孙子睡觉,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么晚啥事?"
"姐,"我说,"小周跟我说了,他们明年就准备生。"
我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声音明显高了:"真的?那太好了!你终于要抱孙子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沙发旧了,坐垫塌了个坑,茶几上搁着一本翻了大半的《故事会》,电视遥控器搁在扶手上,电视柜上摆着老头子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以前我觉得这屋子空,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照常跟张秀兰在公园碰面,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但心境不一样了,以前是熬日子,现在是过日子。我知道再等一年,也许不用一年,我就能听见家里有小孩子的哭声笑声了。那个我盼了两年的事,终于有了个确切的盼头。
有天下午我又碰见老王头带着他小孙女在小区里溜达。那孩子骑着一辆小三轮车,在空地上歪歪扭扭地转圈,老王头跟在后面弓着腰扶着车后座,累得呼哧呼哧的。我从旁边经过,那孩子看见我,忽然咧嘴笑了,嘴里缺了颗门牙,漏风地喊了声"奶奶好"。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扎着红色的皮筋,跟两朵小喇叭花似的。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
"奶奶,"她说,"你吃糖吗?我口袋里有。"
她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揣了好几天了。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我含着那颗糖站起来,冲老王头摆了摆手,往家的方向走。
冬天快过去了。路边那排银杏树开始冒出小小的芽苞,灰褐色的枝条上顶着一丁点儿绿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它们在长,悄悄地、慢慢地,等哪天太阳一暖,那绿就会哗地一下炸开来,铺满整棵树。
我把那颗糖的糖纸叠好,揣进口袋里。回到家我把它夹进了那本《故事会》里,跟我那张存折放在一起。一个是甜的,一个是沉的,都是日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周发来的微信:"妈,我副高评上了。今天公示的。"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好几遍,手指有点抖。我颤巍巍地打了一行字:"太好了!妈给你炖鱼汤喝!"
发出去之后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我想笑,又想哭。我给我姐发了条语音,声音都劈了:"姐!小周评上了!她副高评上了!"
我姐回了一大串语音,全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没睡好。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愁得睡不着,这次是高兴得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来得准备什么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婴儿床是买新的还是用旧的,奶粉得买什么牌子,尿不湿一包能用几天……我以前不关心这些,可现在它们全涌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踏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像是春天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