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艳丽 | 文
DeepSeek在春节期间横空出世，胡崇海第一时间赶到公司办公室，在本地服务器上部署了大模型。
胡崇海现任国泰君安资产管理公司量化投资部总经理，负责公司量化投资与研究。
他克服焦虑的方式就是第一时间行动，测试写代码能力、建立本地知识库。
春节后第一天上班，他就组织团队进行了头脑风暴，主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会给量化带来什么颠覆性的变革。
胡崇海坦言，时代在往前走，但时代列车未必为量化而开，最害怕的还是自己被时代甩下来。
「99%的量化选手都像我一样焦虑和内卷。」他说。
1.
胡崇海是浙江大学数学系运筹控制专业博士，论文方向为机器学习。30岁之前，他都在搞学术研究。
胡崇海的本科是数学系，他坦言，基础数学太难了，他选了应用数学，并在其中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方向——优化，优化在机器学习中是比较主要的应用。
二十年前，他在浙大BBS上发帖，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经常在一起研读人工智能相关的海外论文，组织seminar。胡崇海说，浙大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那个年代，理科生要么去教书、要么做金融，做金融的都是金融工程方向，做金融工程的从海外留学回来都在卷量化。胡崇海评价道，DeepSeek做出来是必然，因为中国的理科生太强了，数学、编程学得好的人多了去了。
胡崇海内心一直想做量化投资。当时，大学图书馆可以免费下载国泰安金融数据库CSMAR，他就开始自己写代码、测数据。
2011年5月，胡崇海加入国泰君安证券咨询部及研究所从事量化对冲模型的研发。2014年，他加入国泰君安资产管理权益与衍生品投资部从事量化投资。
胡崇海职业生涯的前半段，就是在雕琢整个量化投研框架。
量化决策的周期是漫长的，挖掘因子、跟踪一段时间、加入模型、观察样本表现。而构建整个体系，过程更漫长。
国泰君安资管有一张模型迭代图，量化团队历经12年9次模型迭代，慢慢地，这张图已经画不下了。胡崇海说，大的迭代是整个团队对自身的交代，是面对残酷市场的方式，也是做投资有趣的地方。
据悉，国泰君安资管量化投资采用公募基金稀缺的「基本面模型+实时量价模型」。
因为国泰君安资管的基因是券商资管，走的是深耕私募十余年后进军公募的路径。在天天和量化私募卷收益的2017年，他们就已经建立了实时计算、实时响应的投资系统。
比如有上千个因子基于Level-2行情数据盘中实时计算，盘中反馈更及时。私募大多采用这种方式，而大部分公募是盘后计算。
2018年，国泰君安资管量化团队花了三个月时间，写了几百个量价因子，开始做高频，催促公司买GPU。这一时期，他们做出了非常亮眼的超额收益，那是量化的高光时刻。
据胡崇海最新一次演讲透露，国泰君安资管量化团队的因子库大概有2000多个，其中约70%左右是量价因子，因子库与公募同行可能有较大差异。
「目前我们开放了5个交易时间段，每个时间段都实时计算所有因子和模型，且每个时间段的模型不同。比如2点半算的时候已经体现了2点半之前的数据。」胡崇海近日在一次演讲中举例道。他说，这套东西，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容易。
量化投资是国泰君安资管的传统强项，公司历来重视人才的自主培养。目前的量化投研团队组建于2014年，目前有14人，包括7名投资经理、4名专业投研人员、IT和交易人员合计3名，拥有博士学位4名，其他均为国内外名牌研究生毕业，专业以运筹学、数学、物理学、计算机、金融等为主。
「这些名校生、奥赛生确实很聪明，但更重要的是热爱，把量化投资真正当作事业来做。」胡崇海评价梯队建设，鼓励创新需要年轻人。
胡崇海认为，量化是一种组织形式，可持续性的量化投资还是要讲究团队作战。他更鼓励大家，不要过度区分投资和研究，每一个人都要成为研究的主体，因为量化投资的核心就是研究，没有研究，投资就是空中楼阁。
2021年和2022年，国泰君安资管量化团队又加入了深度学习全系列模型。
对胡崇海而言，每年都有很多「小」的迭代，根据市场演化而改变。他感觉，雕琢模型是一种工匠精神。
「DeepSeek的工程非常极致，在他们面前，我们连小弟都算不上。」胡崇海称。
他认为，与私募相较，公募约束更为严格。而且，私募有幸存者偏差，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公募的好处是产品标准化、费率优惠、进出灵活。
「我们要做好自己。」他说。
2.
量化相对于主观，是同质化更强的。
「别人可能有1000个因子跟你很一致。」胡崇海描述道。
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权益基金经理有一千种不同的持仓，人类大脑之间的相关性最低，而大语言模型之间相关性可能超过90%，量化介于两者之间。
所以量化圈有相互内卷的迹象，因为「大家都想赚钱」。
胡崇海形容道，这个行业里全是聪明人，没日没夜扑在上面。
胡崇海管理着国泰君安中证1000指增、国泰君安中证500指增、国泰君安沪深300指增等，这些产品超额收益做得不错，为国泰君安资管在业内赢得了「指增专家」的口碑。
目前这些产品在基金运作期间均在市场同类公募基金中位居前列。
胡崇海坦言，指数增强的本质是超额收益，指增如果变成指减，就没有存在价值。而「超额是一个零和博弈，本质就是谁在贡献超额、谁在获取超额」。
「对于量化来讲，经常跑不赢指数那还得了，所以就要天天卷。」这也是胡崇海焦虑的来源之一。他说，如果哪天跑输了，他希望这是短暂的，会去立即修复、改良模型，而不能让跑输成为常态。
这几年，超额收益变得非常「非线性」了。
2025年2月，应开源证券金融工程团队的邀请，胡崇海做了一次公开演讲，称：「过去几年，做量化投资着实煎熬。」
他说自己从2014年起做投资，回首这十年，去年是量化投资最极端的一年。如果用一个指数刻画市场的难度，在历史最难的60个交易日里，去年独占二十几个。
真正穿越多个经济周期的因子并不多。有趣的地方在于，有效的策略会马上失效，经常失效才能保证长期有效。
当你发现一个因子，别人也可能发现。没有哪个东西是印钞机，任何因子、策略都有容量。因此，做量化必须不断迭代和进化。
挖掘新因子胡崇海称之为「进货」，因子失效相当于被人「吃」掉了，他年年被市场吃掉很多因子，年年都要进新货，这就是一种内卷。
胡崇海总结道：「失效是同质化策略的宿命，迭代是量化人的宿命。」
目前，国泰君安资管量化团队持续迭代模型，已经形成一套符合自己平台特点、投资风格的投资方法论，精雕细琢，从精细处要alpha。
胡崇海自谦说：「这是我们这种愚钝的人做的事情。」
3.
胡崇海对自己要求又特别高，他所追求的是Pure Alpha，即严控风险暴露后的可持续、稳健的超额收益。
胡崇海认为，量化投资做得好与不好之间的分野，就在于超额是否有可复制性、以及投资逻辑是否自洽。
他要求自己和团队，尽量少赚风格的钱。「风格的钱很香，但有时候一刀过来也很猛。」
胡崇海描述道，其实是用Pure Alpha给自己加了个「紧箍咒」，不能风格漂移。背后的指导思想是：长期而言，市场总是要均值回归的，不要把市场风格给你的东西当成alpha，alpha要具有一定的可复制性。
在去年的演讲中，胡崇海发出灵魂拷问：「alpha真的纯粹吗？」
以2022年国泰君安中证500指数增强的每日持仓归因为例，通过商业软件进行投资组合业绩归因后发现，他们的alpha很纯粹，主要来自于股票选择，在风险因子和行业上的暴露归因则非常少。
这种严格的风险控制也让他们躲过了2024年春节前的微盘股量化危机，国泰君安资管量化团队早在2023年4月就明确了「不配微盘股」的定位。
胡崇海说：「我们对流动性较差的资产始终心存敬畏，风险把控也更为严格。」
胡崇海在管的产品，大致有两类定位，一类是指数增强产品，一类是量化选股产品。
进军公募的这几年，国泰君安资管泛权益投资聚焦指增产品线布局，从中证500、中证1000、沪深300，到A500、乃至近日发行的科创综指增强(国泰君安上证科创板综合价格指数增强)，一步一个脚印的加快布局。
胡崇海说，好好把每一个赛道做好，把每只产品做精做细，更注重长期业绩和长期持营。
他说，要在这个赛道证明自己有「增」的能力，且「增」的能力是稳定的、可预期的，alpha通过时间逐渐累积，是可以「落袋为安」的。
「指增让我们更专注于做alpha，就是很纯粹的团队。」胡崇海称。
胡崇海说，量化是非常冰冷的东西。
「量化是基于大数定律。」量化投资是主观投资的重要补充，大样本投资更适合量化投资，而主观投资在小样本投资中占优。机器对海量数据的理解和处理能力是优于人脑的。系统是讲究概率的。
从量化的角度，直观感受其实都是人性的贪婪和恐惧。
因此，做量化要多看、少动。把所有东西交给模型，「人要做的，是对这个黑箱增加监测角度」。观察是胡崇海盘中经常做的，而不是经常干预。
机器学习就像一个很多参数的黑箱，训练它的过程就是充分渗透基金经理对市场的理解。有些模型用得久了，对每一个模型的性格、脾气很熟悉，就能慢慢驯服它。
其实，因子的本质还是刻画逻辑、刻画对市场的理解。哪怕相同模型、相同参数，对市场的理解不一样，每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国泰君安资管认为，做量化投资，关键是要找到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坚持跟别人有差异化的体系。
2011年从事量化伊始，胡崇海爱上马拉松，到现在跑了三万多公里。
三年前，他跑到2小时50分47秒，跑马圈叫「破三」，相当于国家二级运动员水平。他在很多马拉松赛事中跑进过前两百名。在接受采访前的一个平常的周末，他绕着世纪公园跑了40公里。
在中国，一个兴趣玩到极致都特别卷。在追逐跑马成绩上，胡崇海没有再往前走，他说，「跑马拉松，我是业余的，但做投资，我是专业的。」
作为一名量化基金经理，他对跑步的定位很明确，「让自己适当放空，保持好身体，」最终是为了做好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