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周家老宅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中间那盘红烧鲤鱼特意没动筷子，鱼头正对着主位的爷爷周大山。这是老规矩，寓意“年年有余”。
“人都到齐了，我说两句。”七十岁的周大山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围坐的十几口人。
儿子周海东、周海明两家都来了，孙子孙女挤了半张桌子。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电视里春晚正热闹，但此刻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老爷子身上。
“今年除夕，咱们家有三个地方的灯，通宵不熄。”周大山声音洪亮，“客厅这盏主灯，厨房的灯，还有大门口的灯。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除夕亮三灯，来年财气通。”
儿媳妇李秀英忍不住笑：“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电费不要钱啊？”
“你懂什么！”周大山瞪了儿媳一眼，“这不是迷信，这是聚气！客厅亮灯，家宅兴旺；厨房亮灯，衣食无忧；门口亮灯，纳福迎祥。老规矩能传下来，自然有它的道理。”
大儿子周海明默默点头，小儿子周海东却撇了撇嘴。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周大山看在眼里。
年夜饭吃到一半，矛盾浮出水面。
周海东的儿子小杰突然问：“爷爷，为什么咱们家老宅这么大，叔叔家住那么小的房子啊？”
桌上瞬间安静了。
五年前城中村拆迁，周家老宅分到五套安置房。周大山做主，五套房全给了小儿子周海东。大儿子周海明一套没分到，只拿了二十万现金补偿。
这事一直是周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李秀英脸色变了变，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周海明却像没感觉似的，夹了块排骨放到父亲碗里：“爸，您最爱吃的。”
“海明啊，”周大山放下筷子，“当年分房的事，你心里真没怨过我？”
全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周海明笑了笑：“爸，您做的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我和秀英有手有脚，自己挣的房子住着踏实。”
“装什么大度！”周海东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哥，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今天趁着除夕，咱就把话说开——当年那五套房，不是我求爸要的，是爸硬塞给我的！”
李秀英终于忍不住了：“硬塞？海东，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你哥是长子，按老规矩，至少该分两套吧？你们一家三口住得了五套房吗？”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周海东的妻子王娟插嘴，“爸分房时说了，海东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房子可以出租收租金。这五年，我们确实靠租金渡过了难关，但现在生意好了，我们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周大山重重放下酒杯：“都别吵了！海东，把你带来的文件拿出来。”
一个牛皮纸袋，解开了五年心结。
周海东从包里取出文件，推到哥哥面前。
“哥，这是三套房的房产证，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周海东声音有些哽咽，“这五年，我靠出租这些房子攒了本钱，生意才走上正轨。爸当年跟我说好了，等我缓过来，必须还你三套。”
周海明愣住了，翻开文件一看，三套房子的产权人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李秀英也傻眼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过户了。”周大山缓缓说道，“我为什么当年全给海东？因为他那个厂子当时欠了百万外债，再不续上资金链，就得破产。五套房子的租金，刚好够他周转。”
老爷子看向大儿子：“海明，你性子稳，工作也稳定，二十万现金够你们付个首付。但海东那时候，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海明眼眶红了：“爸，您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你能答应吗？”周大山叹了口气，“你肯定会说‘弟弟有难，我怎么能要房子’。但亲兄弟明算账，我要是明着让你‘借’房给弟弟，你媳妇心里能舒服？”
他看向李秀英：“秀英，这五年委屈你了。但今天你看明白了吗？咱们周家为什么能一直和睦？不是因为没矛盾，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吃亏，有人懂得感恩。”
李秀英抹了抹眼泪，端起酒杯：“爸，我敬您。是我不懂事。”
“不，你很好。”周大山笑了，“这些年你虽然心里有气，但逢年过节该孝顺的一点没少。今天你能把话说出来，这个家才算真正敞亮了。”
零点钟声敲响时，三盏灯静静亮着。
一家人吃完饺子，小辈们跑去放烟花。周大山把两个儿子叫到客厅。
“知道我为什么坚持除夕亮三灯吗？”老爷子指着头顶的灯，“你奶奶在世时说，灯亮着，走散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咱们这个家，这些年看似和睦，其实心里都藏着疙瘩。今晚这灯一亮，话一说开，心就通了。”
周海东低下头：“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把房子还你。”
“说什么呢。”周海明拍拍弟弟的肩膀，“咱们是亲兄弟，你的难关就是我的难关。爸说得对，当年你要是破产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吗？现在你生意好了，我也为你高兴。”
窗外烟花绚烂，映亮了三张相似的脸。
周大山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儿子：“里面不是钱，是两把钥匙。剩下两套房子，我留着养老。等我走了，你们一人一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爸，您说什么呢！”两兄弟齐声说。
“人都有走的那天，提前安排好，家里才不乱。”周大山摆摆手，“记住，财富是流动的，今天在你家，明天可能去他家。但亲情是根，扎深了，风吹雨打都不怕。”
大年初一清晨，阳光照进周家老宅。
客厅、厨房、门口的灯还亮着，经过一夜，灯罩微微发烫。
李秀英早早起来煮汤圆，看到三盏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到厨房，关掉了灯——天亮了，不需要再点了。
但那份“亮”，已经照进了心里。
周海明也起来了，两人在厨房相视一笑。
“还生气吗？”丈夫问。
“早不气了。”李秀英盛了碗汤圆给他，“其实想想，这五年咱们靠自己买了房，虽然小点，但每一分钱都花得踏实。海东当年要是破产了，咱们能不管吗？最后还不是得帮。”
“你能这么想，真好。”
这时，周海东一家也过来了。王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嫂子，这是给你们的年货。还有，我们商量好了，那三套房的租金，这五年的一分不少都补给你们。”
“不用……”
“一定要！”周海东坚持，“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爸教的。”
两家人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周大山慢慢踱步出来，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大门口，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天已大亮，万家灯火都熄了。但有些光，一旦点亮，就不会再熄灭。
老辈人的智慧，藏在细节里。
除夕夜亮三灯，真的是为了聚财吗？
周大山后来对孙子说：“财是什么？是流动的，是共享的。咱们家这五年，房子从海东那里流到海明这里，但兄弟感情却更深了。这才是真正的‘聚财’——聚的是人情财，是和睦财。”
“那为什么非要亮灯呢？”
“因为灯亮着，心就亮着。”老爷子摸摸孙子的头，“家里黑灯瞎火的，话说不开，疙瘩解不了。灯一亮，大家都看得见彼此的脸，有些话就好说出口了。”
今年除夕，当你家亮起那三盏灯时，不妨也想想：
客厅的灯，照见的是家人的笑脸；厨房的灯，温暖的是团圆的味道；门口的灯，照亮的是归家的路。
财富会流动，房子会易主，但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兄弟互相扶持的情义，长辈化解矛盾的智慧——这些，才是老辈人真正想“聚”的，最宝贵的财富。
灯亮一夜，福聚一年。这习俗传的，从来不是迷信，而是让家更像家的，那份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