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播
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亮了。
不是什么华丽的开场动画,没有背景音乐,没有主播甜腻的打招呼声。画面直接从黑暗切到一个潮湿的地下室,水泥墙面渗着水渍,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挂在画面右上角,发出嗡嗡的低鸣,像苍蝇被困在玻璃罐里。
镜头中央,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灰白色的麻袋套在头上,只露出下巴和脖子——你可以看到那上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动,像某种节肢动物在皮下蠕动。这个人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暗红色的勒痕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紫。
他——或者她,暂时还看不出来——在发抖。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那种“优雅的颤抖”。是全身性的痉挛,从大腿肌肉一直传到肩膀,整个人像一台没有校准过的发动机,高频地震动着。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屏幕上方的观看人数在跳动。
1、47、203、891、1543。
数字每秒钟都在变。没有人发弹幕,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张照片,除了那个人的颤抖和灯泡的嗡鸣,什么都没有。
然后弹幕来了。
【进来了】
【有人吗】
【这什么】
【又是骗钱的吧】
观看人数跳到2100。
画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一行小字,像是某个古老的聊天室系统提示:
「管理员已开启匿名模式」
没有ID,没有头像,所有观众自动获得一串随机编号。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编号,只能看到别人的。
弹幕开始密集了。
【这人是真的还是演的】
【演的吧 暗网哪有这么容易进】
【脖子在跳 是真的在跳】
【别吵 看就知道了】
画面里,麻袋套头的人突然猛烈挣扎了一下。椅子几乎要侧翻,镜头微微晃动——有人在摄像机后面。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麦克风里传来的。是那种经过多重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像金属片刮过砂纸,每个音节都带着刺耳的尾音。它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朗读菜谱。
“欢迎来到404。”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开。
【卧槽说话了】
【404?】
【这个我知道 朋友给我链接进来的】
【怎么打赏 我想打赏】
金属声音继续说:“今晚的第一位客人,编号1738。男性。32岁。欠下高利贷四十七万后逃跑,在桥洞里睡了三天,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垃圾桶里的面包。”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照片——不是身份证照,而是偷拍的。一个男人在便利店的灯光下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个饭团,嘴巴在咀嚼,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方向。
然后是一串数据:手机号码、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的住址、妻子的名字、女儿在哪个幼儿园上学。
弹幕慢下来了。
观看人数跳到3500。
金属声说:“规则很简单。每三十分钟,我们会发起一轮投票。打赏金额决定投票选项。本轮打赏总额超过1000美元,解锁第一个选项。超过5000美元,解锁第二个。超过10000美元,解锁第三个。”
画面左侧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投票框,灰色的底色,三个选项还是模糊的,被锁定的图标盖着。
【怎么打赏】
【支持BTC吗】
【我现在只有ETH】
【链接在哪里】
画面底部出现了一串钱包地址和一个倒计时:15:00。
第一个打赏来了。0.01 BTC,折合当时汇率大约280美元。
观看人数:4100。
倒计时跳到14:32的时候,总额突破了1000美元。第一个选项解锁了:
「割掉舌头」
灰色的文字变清晰了,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投票按钮。
【真的假的】
【不能吧 这不犯法吗】
【这是暗网 大哥】
【有没有人录屏】
倒计时跳到09:17,总额突破5000美元。第二个选项解锁:
「挖掉右眼」
弹幕又炸了。
【我要吐了】
【这太过了】
【所以到底是真的吗】
【假的 肯定是特效】
【特效你妈 你看那个人抖的 哪个演员能这样抖】
倒计时03:44,总额停在8900美元。第三个选项没有解锁——它显示的是灰色问号,看不到内容。
投票开始了。
【割舌头吧 看他以后怎么吃】
【挖眼睛 挖眼睛更有意思】
【两个一起不行吗】
【钱不够啊 凑凑】
投票框里的数字跳动:割掉舌头47%,挖掉右眼53%。
倒计时00:00。
金属声说:“投票结束。”
画面里,麻袋套头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变得剧烈起来。椅子在地上跳动,麻袋下面传出一声闷吼——不是尖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一只戴黑色橡胶手套的手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不是手术刀,不是匕首,就是那种五金店里卖的两块钱一把的美工刀,绿色的塑料外壳,刀片只推出来一截,不到两厘米。
手很稳。
它伸向那个人的右眼。
弹幕在疯狂滚动,速度快到已经看不清任何一条消息。观看人数跳到8700。
那个人开始摇头,不是左右摇,是那种全身性的痉挛导致的不自主摆动。但手没有停。刀片贴近了麻袋的眼部位置——麻袋上已经被剪出了两个洞,两只眼睛透过洞看得到,充血、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
刀片刺进去了。
不是刺眼球,是刺进了麻袋下方、眼睑下方的软组织。血液沿着刀片流出来,在冷白光下是黑色的。那只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做了一个类似挖的动作——
画面切断了。
屏幕变成黑色,上面只有一行白字:
「连接已断开 错误代码:404」
观看人数还在跳动,然后慢慢归零。
弹幕消失了。灯泡的嗡鸣声消失了。那个人的呜咽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二、访客
网络犯罪调查科的办公室在市公安局大楼的六层,窗户朝北,全年照不进阳光。林深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的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那台滚动着实时网络流量监控数据,中间那台显示着一份尸检报告,右边那台是一片黑色的网页,中间一个白色的“404”在闪烁。
他已经盯了这个页面二十分钟。
“还没睡?”
同事老周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皱了皱眉。
“又是那个暗网的事?”
林深没抬头。“嗯。”
“这都第几个了?”
“第六个。”
老周沉默了几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有什么发现?”
林深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六张照片,六张面孔,六具尸体。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个,男,34岁,某银行信贷部副经理。在家里浴缸割腕,血流了整整一浴缸,水被染成了深红色。现场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人像是安安静静躺进去的。法医在尸检时发现他的右手食指有异常磨损,像是长时间反复点击什么东西造成的。手机被格式化过,电脑硬盘被物理销毁——锤子砸的,碎片散了一地。
第二个,女,29岁,私立幼儿园教师。从自家阳台跳下去,12楼。她的手机很干净,所有社交账号都被注销了,浏览记录清空。但技术科在她的手机里恢复了一条被删除的备忘录,只有一句话:“我不想再看了。”
第三个,男,41岁,出租车司机。在车里烧炭自杀。他的行车记录仪最后一段视频被删除了,技术科花了三天才恢复——视频里他在凌晨三点把车停在一个废弃厂房门口,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脸上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上瘾的人突然断药之后的那种茫然和焦躁。
第四个,女,36岁,全职主妇。丈夫是房地产公司中层,家庭年收入过百万。她在自家车库里用绳子吊死了自己。丈夫说那天她看起来很正常,做了早饭,送孩子上学,回来洗了衣服,然后在车库里待了四个小时。车库的监控拍到她在手机上输入了很长一段文字,但手机烧了,不是电池爆炸那种烧,是淋了酒精点火烧的,塑料外壳完全融化了。
第五个,男,27岁,大学助教。在办公室里过量注射胰岛素。他的研究方向是网络心理学,论文题目是《暗网社群的群体行为分析与心理画像》。他死的时候电脑上还插着一个加密U盘,但U盘里的内容被三重加密锁着,技术科到现在还没解开。
第六个,昨天刚发现的。男,44岁,某区工商局科长。在酒店房间里服毒,农药,百草枯。这种死法极痛苦,肺会慢慢纤维化,人清醒着窒息。为什么要选这种死法?他的手机里有一张截图,被删了但没彻底清除——是一张直播间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到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和底部的投票框。
六个人,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生活轨迹没有交集。但林深在他们身上找到了一个共同点——不是暗网浏览记录,不是加密钱包交易记录,这些都被清理得很干净。
共同点更隐蔽。
他们在死前的三个月内,都曾连续多天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保持在线状态。不是刷社交媒体,不是看视频网站,而是通过一种多层加密的跳板网络,接入某个IP地址不断变化的服务器。
林深花了两个星期才追踪到这个服务器的真实出口。又花了一个星期,才拿到了进入那个聊天室的钥匙。
就是屏幕上这个404。
老周看完资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上面什么态度?”
“成立专案组。”林深说,“我负责。”
“就你一个人?”
“技术科那边会配合,但具体调查主要是我来。”
老周看了他几秒,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这几个案子,你都跟了快两个月了。”老周把声音压低了,“省厅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这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林深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工位,然后把视线转回屏幕。
黑色的页面上,404还在闪烁。
他在输入框里粘贴了一串哈希值——这是他花了两天时间从一个加密聊天记录里逆向解析出来的邀请码。页面顿了一下,然后跳转了。
一个简洁到近乎简陋的界面出现了。
上方是一个视频窗口,目前是黑的。下方是聊天室界面,左侧显示用户列表,目前只有一串随机编号——他本人的。右侧是弹幕区,干干净净。底部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打赏按钮。
页面最上方有一行红色小字:
「下一次直播开始时间:大约在冬季」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大约在冬季。这不是一个时间,这是一个暗示。他在之前的调查中发现,这个聊天室的直播时间从不固定,但每次直播前,这行字都会变成一个精确的倒计时。之所以现在是这句话,说明直播不会很快开始,但也不会太久——通常是在48小时之内。
他开始在聊天室里翻找历史记录。大部分都被清空了,只剩一些碎片。一个编号用户在三天前发了一条:“上次那个投票结果出了吗?”另一个编号用户回复:“出了,两个都执行了。”
两个都执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