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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牛羊肉补贴娘家,换来弟媳嫌弃,我不再付出,侄女开口全场沉默

买牛羊肉补贴娘家,换来弟媳嫌弃,我不再付出,侄女开口全场沉默
楔子
李秀兰把冰柜里最后一只羔羊腿拎出来时,手指冻得发红。腊月二十八的风灌进铺子,她心里却热乎,想着侄女晓彤爱吃她炖的羊肉。可肉递到弟媳王梅手里,对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拧成疙瘩:“姐,这肉太肥了吧,对门张姐女婿送的羊排,那才叫好。”李秀兰张了张嘴,母亲在身后拽她衣角。她没吭声,转身走了。那晚她头一回对着自家一碗白菜,觉得菜叶子发苦。
第一章 肥羊肉风波
腊月二十八的北风刮得铺子门口的塑料门帘噼啪作响,李秀兰把最后一只羔羊腿从冰柜底层拎出来,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发红发胀。她用两层食品袋裹严实了,又拿旧棉袄裹了一道,塞进三轮车后斗。这羊是内蒙古那边拉来的,入冬后她就留了一条最好的后腿,连筋膜都剔得干干净净,专等着给弟弟家送去过年。
铺子离弟弟家不远,骑三轮车也就是十分钟的路。李秀兰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王梅正站在自来水池边洗带鱼,水花溅得围裙上全是腥点子。她喊了一声:“梅子,肉给你搁厨房台面上了。”
王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过来掀开棉袄一角,又解开食品袋,手指头往羊腿上一按,按出一个浅窝,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姐,这肉太肥了吧。”王梅把袋子口敞开,拿手拎着羊腿翻了个个儿,“你看这层白油,得有两指厚。上回对门张姐女婿送来的羊排,那才叫好,瘦得透亮,炖出来汤都是清的。”
李秀兰把棉袄重新裹好三轮车斗里剩下的半扇羊肉,嘴上解释:“这是今年的羔羊,就这膘。肥是肥了点,可炖出来嫩,晓彤不是爱吃烂糊的嘛。”
“嫩什么呀,一锅油。”王梅把羊腿撂在案板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现在谁还稀罕肥肉,也就咱们家不挑。”
堂屋的门帘掀开,张桂芬探出半个身子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腰弯得厉害,走路得扶着墙。她看看女儿冻红的手,又看看儿媳妇沉下来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悄悄走出来,扯了扯李秀兰的袖口。
李秀兰低头看母亲那只手,关节粗大,皮肤跟干树皮似的。老太太的意思她明白,是叫她别顶嘴,大过年的,忍忍就过去了。
“行,嫌肥就放着吧。”李秀兰扯了扯嘴角,“我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两单货没送。”
王梅没留她,转身接着洗带鱼,水声哗哗的,像是要把什么话头冲走。
李建军这时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他比李秀兰小五岁,头发黑亮,看着还年轻。“姐,这就走啊?喝口水再走。”他把缸子往姐姐手里塞。
李秀兰接过来抿了一口,热水滚烫,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姐送来的肉,你倒是说句话。”王梅头也不回,声音冷冰冰的。
李建军看看媳妇的后脑勺,又看看姐姐,搓了搓手:“肥点就肥点吧,炖时间长些,也香。”
“你就知道和稀泥。”王梅猛地直起身,带鱼在盆里拍出一串水花,“你姐这肉要是好,我能说啥?张姐家女婿在县里开超市的,人家那羊排一盒就两百多,你姐这肉值几个钱?”
李建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来。他低头看见姐姐袖口上沾的羊油渍,又看见姐姐手上那些裂口,那是常年搬冻肉落下的。他想说句软和话,可王梅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抵在他腰眼上。
李秀兰把搪瓷缸往弟弟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行了,都别说了。肉放这儿,爱吃不吃。”她转身去推三轮车,车斗里那半扇羊肉用麻绳捆着,上面盖了层旧棉被。
张桂芬跟到门口,拽住车把,压低嗓子说:“兰儿,你弟媳就是那张嘴,你别往心里搁。肉我回头炖了,晓彤爱吃。”
“妈,我知道。”李秀兰替母亲拢了拢围巾,把围巾角掖进领口里,“外头冷,您进去吧。”
她蹬上三轮车的时候,听见身后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王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以后让你姐别老送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好像咱们家多稀罕似的。”
风把余下的话吹散了。李秀兰骑到巷子口,扭了一下车把,差点撞上墙角的垃圾桶。她稳住车把,两只手在棉手套里攥了又攥。手套是晓彤去年给她织的,毛线颜色不匀,一只深一只浅,可暖和。
回到铺子,李秀兰把剩下的羊肉重新归置到冰柜里。铺子不大,外间摆着两个冰柜一个案板,里间支了张单人床,她有时候忙起来就睡这儿。案板上搁着一碗中午剩的白菜炖粉条,汤已经凝成了冻儿,几片白菜叶子耷拉在碗沿上。
她热了热那碗菜,就着半个馒头吃。白菜叶子煮得稀烂,吃到嘴里没什么味儿。她想起刚才王梅说的“一锅油”,又想起自己那条羔羊腿,那是她特意留的,本想着弟弟一家能吃顿好的。
隔壁杂货铺的刘婶掀门帘进来买羊肉,见她一个人对着碗白菜,顺嘴说了句:“秀兰,你这铺子里什么肉没有,怎么自己吃这个?”
李秀兰笑了笑:“中午剩的,不能糟践了。”
刘婶挑了两斤牛腩走了。铺子里静下来,李秀兰把碗推到一边,盯着案板上的秤发呆。那杆秤还是丈夫在世时买的,秤杆上的铜星磨得有些模糊了。丈夫走的那年,弟弟建军刚参加工作,跑前跑后帮着料理后事,守了三天灵,眼睛熬得通红。那时候王梅还没嫁过来。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今天卖肉挣的几张票子。她数出两张红的,又顿住了。往年这个时候,她早该把过年的钱给弟弟家送去了,侄女晓彤的压岁钱,母亲的生活费,还有王梅念叨的那件羽绒服。可今天她数着钱,手指头停在半空。
白菜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李秀兰看着那层油花,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站起身把碗端到后头倒了,回来把两张票子重新塞进布包,系紧了口。
外头有小孩在放鞭炮,噼啪响得热闹。李秀兰坐回案板前,把今天的账本翻开,一笔一笔地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念书不多,但账目从来不含糊。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她拿指头抹了抹,没抹掉,索性合上了本子。
冰柜嗡嗡地响着,里面冻着她这一冬的辛苦。她起身给冰柜除了霜,又拿抹布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她在里间那张单人床上坐下来,盯着墙上挂的旧挂历。挂历上这个月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都是送货的日子。
她拿起手机,翻出弟弟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拉过被子盖住腿,听着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那风声穿过塑料门帘的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叹气。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条短信,只五个字:“肉放冰柜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脸冲着墙躺下。墙上贴着晓彤画的画,画上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姑姑、奶奶和我”。李秀兰看着那幅画,眼睛酸得厉害,可她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翻了个身,把画留在背后,听着冰柜嗡嗡的响声,一直听到后半夜。
第二章 十年付出
李秀兰回到铺子,没急着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摸到冰柜边沿的铁皮,凉得刺骨。下午送去的羊肉,弟弟一家大概已经吃上了,也可能是王梅正对着一锅汤挑肥拣瘦。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开灯后,她从案板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了一圈,抠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是几本旧账本,最上面那本卷了边,纸页发黄。她坐到单人床上,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借着吊灯的昏黄光圈一页页翻。
第一页记的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弟弟李建军要结婚,女方家开口要三万彩礼。她刚盘下这间铺子不到两年,手里攒了两万出头。翻到那一页,她的指头停在“借刘叔八千,三分利”几个字上。当年为了凑齐三万,她厚着脸皮找隔壁杂货铺的刘婶借了八千块,说好一年还清。那一年她一天假没敢歇,大年初二就开了张。还清那天,刘婶说“你这当姐的比当妈的还尽心”。她当时笑着说,就这么一个弟弟,应该的。
翻过几页,记着侄女晓彤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弟媳王梅早产生下孩子,保温箱住了一星期。她包了一万块红包送到医院,王梅接过红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大姐你铺子生意还行吧”。那一万块是她准备换三轮车的钱,旧三轮车车胎补了又补,愣是又骑了两年。
账本往后翻,几乎每个月都有“建军家肉”三个字。李秀兰不用细看也能背出来,这些年送出去多少羊肉、多少牛肉、多少牛骨头。逢年过节另算,端午的排骨、中秋的牛腩、春节的半扇羊。母亲住在弟弟家,她总想多送点,让母亲吃得顺口些。可母亲每次见她都瘦,问起来就说“胃口不好”。
最让她堵心的是去年中秋。她特意留了五斤最好的牛里脊送过去,第二天在菜市场碰见王梅的娘家嫂子,对方笑着说:“你家王梅昨天拿给我的牛肉真不错,就是太瘦了,炒出来发柴。”她才知道,自己当宝贝送去的肉,王梅转手就送回了娘家。
她合上账本,把它放回铁盒。盒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是丈夫的工伤认定书。丈夫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五岁,弟弟建军刚参加工作,在县里的机械厂当学徒。丈夫的后事全是建军张罗的,殡仪馆、墓地、酒席,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一趟又一趟。最后一天晚上,建军坐在灵堂里,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攥着她的手说:“姐,以后我养你。”
那时候她哭着摇头,说不用,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后来王梅嫁进来,头两年还好,见了她一口一个姐,过年还给她织过一副手套。再后来,晓彤出生了,王梅的口气就慢慢变了。从“姐你这肉真好”变成“姐你下回别拿这么多”,再变成“这肉怎么越送越肥”。李秀兰不是没察觉,可她总想,弟弟就这一个媳妇,母亲还住在人家屋檐下,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李秀兰照常开了门。天还没亮透,路灯照着门口的积雪,泛着青白的光。她把案板擦了两遍,冰柜里的肉摆出来,羊腿肉切块,牛腩分条,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
七点多,刘婶过来买羊排,一边挑一边说:“昨天我听你弟媳在巷口跟人叨叨,说什么现在的人啊,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秀兰,她是不是说你呢?”
李秀兰手里的刀没停,把一块羊排剁得整整齐齐。“婶子,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刘婶撇撇嘴:“就你心善。你这些年贴补你弟家多少,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弟媳穿的那件羽绒服,去年还是你给买的吧?我可看见吊牌了,五百多块呢。”
李秀兰把羊排装袋递过去,笑笑没接话。刘婶走了以后,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远处有人推着板车卖春联,红纸在风里翻卷着,像是要飞起来。她想起丈夫在世时,每年腊月二十九,两个人都要一起贴春联,丈夫爬高,她递浆糊,弟弟在旁边扶着梯子。
那个梯子现在还在铺子后头靠着,木头已经朽了一根横撑。
十点多,李建军来了。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黑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站在门口搓着手,不进来。
“姐,我来拿昨天订的牛肉。”
李秀兰没抬头,从冰柜里把包好的牛肉拎出来,放在案板上。“五斤,按老规矩,成本价。”
李建军掏出钱包,数了钱放在案板上。李秀兰扫了一眼,比成本价多出了五十。她抬起眼睛看弟弟,李建军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案板上的刀痕看。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昨天那羊肉,晓彤吃了,说特别香。”
李秀兰“嗯”了一声,把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李建军没接,两只手在裤兜里插了一会儿,又拔出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姐,你辛苦了。”
李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握着那块牛肉的塑料袋口。她看着弟弟的脸,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想起小时候建军跟在她后头跑,跌倒了就趴在地上喊姐姐。那时候她背着他回家,他的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拿走吧,”她说,声音很平,“回去给晓彤炖上,别搁太多酱油,糟蹋东西。”
李建军接过肉,在门口站了几秒。外面风大,门帘被吹得鼓起来,冷气灌进铺子里。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只是把肉往怀里一抱,低着头走进了风里。
李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把案板上的钱收进抽屉。抽屉里有晓彤去年送她的生日贺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姑姑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她把贺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用账本压住一角。
冰柜嗡嗡地响着,像是诉说着什么。她拿起抹布,把案板又擦了一遍。
第三章 年夜饭上的较量
除夕这天,李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先把铺子里的牛羊肉又清点了一遍,挑了最上等的羊腿肉,又添了两斤牛里脊,用干净的棉布包好,装进竹篮。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给母亲买的一件深红色棉袄,给晓彤买的一套文具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本。竹篮塞得满满当当,她用力按了按,才盖上盖子。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在县城上空,巷子里已经有人家开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响声透过寒风传过来。李秀兰把竹篮挂在电动车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板上贴着她自己写的福字,墨迹是自己用红纸裁的,四角压得板板正正。
到弟弟家时刚过十点。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梅的声音,正高声说着什么,夹杂着笑声。李秀兰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王梅的弟弟王强和他媳妇坐在沙发上,王梅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李建军在阳台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赶紧把手里的鱼放下,迎过来接竹篮。
“姐,来了。”
李秀兰把竹篮递给他,换了鞋往里走。王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贴在表面的一层膜。“大姐来了?坐吧,饭一会儿就好。”
李秀兰应了一声,先去了里屋看母亲。张桂芬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正在叠。看见李秀兰进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又很快收回去,往门口瞟了一眼。
“兰子,你来了。”
“妈,给您买了件棉袄,您试试。”李秀兰把棉袄抖开,深红色的面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张桂芬伸出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小声说:“又花钱,上回那件还能穿。”
“那件都旧了,过年换件新的。”
张桂芬没再推辞,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拉着李秀兰的手,手心冰凉。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一会儿吃饭,你弟媳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李秀兰拍拍母亲的手背,没说话。
开饭的时候,圆桌上摆满了菜。王梅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鱼、炖鸡、炸丸子、拌凉菜,八盘八碗挤得满满当当。王强和他媳妇坐了上座,王梅的母亲坐在旁边,张桂芬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李秀兰挨着母亲坐下。李建军开了瓶白酒,给王强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过年了,都高兴高兴。”李建军举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秀兰脸上,很快又移开。
酒杯碰过,筷子动起来。王梅给每个人夹菜,嘴里不停:“王强今年可出息了,给咱爸妈买了对金镯子,纯金的,五十八克。咱妈戴出去,街坊邻居都问在哪儿买的。”
王强媳妇接话:“可不是,花了两万多呢。王强说爸妈辛苦一辈子,应该的。”
王梅把一块鱼夹到母亲碗里,声音又高了半分:“还是我弟弟有心。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送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筷子头在碗沿上点了点,眼角往李秀兰那边扫过去。
“就说那个羊肉吧,昨天大姐送来的,我看着实在没法弄,膻味重不说,肥肉占了一大半,切都切不动。我都没好意思往桌上端,怕亲戚们吃了一口觉得咱们家抠门。”
桌上安静了一瞬。王强媳妇低头扒饭,王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王梅又看了看李秀兰。张桂芬把筷子放下,伸手去够汤勺,想岔开话头:“这鱼炖得好,梅儿,你放醋了吧?酸口开胃……”
王梅没接母亲的话,筷子一放,声音更脆:“妈您别打岔。咱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大姐那铺子现在生意多好啊,天天排队买肉,送来的肉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那羊肉还能凑合,今年直接没法看了。我也不求别的,好歹是过年,送点像样的肉不行吗?”
李建军在桌子底下踢了王梅一脚。王梅瞪回去:“你踢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姐现在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的,你看看她给晓彤买的什么?一本破本子,一套文具,打发要饭的呢?王强给他外甥买的可是平板电脑。”
李秀兰把筷子轻轻搁下,搁在碗沿上,没有声音。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王梅的话头也停住了,嘴唇还张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但是很快又硬起来,下巴微微抬起。
李秀兰看着她,声音不大,像刀切进冻肉里,不急不缓:“王梅,我送你的东西,你哪一样看得上?”
王梅愣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十年前你进门,彩礼三万,是我出的。晓彤出生包红包一万,满月酒我掏的钱。每年牛羊肉我按成本价给你,逢年过节另外给妈两千。你身上这件毛衣,去年我买的,吊牌没拆你就穿上了,七百块。晓彤的学费、衣服、零花钱,哪一样少了我?”
李秀兰的声音始终是平的,不高不低,每个字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男人走那年,建军给我说,姐,以后我养你。我记得。所以这十年我贴补你们,从没二话。可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她看着王梅,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肉有肥有瘦,我有心有肺。肉太肥你能看见,人心偏了,你倒是一回都没看出来。”
满桌鸦雀无声。王强的筷子停在半空,王强媳妇眼睛盯着碗底,像是要在里面找出一粒金子。张桂芬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手紧紧攥着毛巾。李建军低着头,酒杯捏在手里,骨节泛白。
李秀兰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她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梅坐在那里,脸上红白交替,像条被摔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开一合,硬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妈,我先回了。您那件棉袄记得试,不合适我拿去换。”李秀兰对母亲说话时声音放柔了。
她拿起外套,拉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的鞭炮声正响成一片,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碎了的对联。
李建军从屋里追出来,羽绒服都没披,只穿着毛衣,冻得肩膀缩着。“姐,姐你听我说——”
身后王梅的声音从门里砸出来:“李建军你给我回来!你追她干什么?有本事这辈子别进这个门!”
李建军的脚钉在雪地里,往前一步不是,退后一步也不是。他站在门槛上,身子被风推得晃了晃,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最后只喊出一声:“姐——”
李秀兰没有停步。电动车推出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紧接着是晓彤细细的声音,隔着院墙飘出来:“姑姑!姑姑你等等——”
她捏住车闸,回头。院墙太高,看不见晓彤的脸。她等了几秒,门口没有人出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发动车子,往自己的铺子开去。路上雪粒子打在脸上,一开始是凉的,后来慢慢化了,像从脸上往下淌的什么温热的东西。
第四章 从此不再送
正月初三上午,李秀兰拨通了李建军的电话。铺子里刚刚送走一拨客人,案板上还留着几道刀痕,她拿抹布擦了两遍,才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建军,你中午来铺子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姐,是不是昨天的事……王梅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李秀兰把炉子上的水壶添满。她心里想好了,就今天说清楚,一个字也不多绕。
李建军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进铺子先搓手,脸上堆着笑,站在柜台外面不敢往里走。李秀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自己坐回柜台后面,把一摞账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建军,你坐。我说三件事。”
李建军没坐,两手撑着柜台边沿,肩膀往前探:“姐,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铺子里的肉不往你家送了。逢年过节也不另外给钱。第二,妈的生活费我照给,每个月两千五,是妈的,不是给你们家的。这个钱我直接给妈,她愿意怎么花是她的事。第三,你要买肉,来铺子里,按市场价八折算你,和别人一样,不特殊。”
李建军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姐,你这是要断亲啊?”
“我没说断亲。逢年过节正常走动,你是我弟,这辈子改不了。但肉不送了,钱不给了,就这么简单。”
李建军急得直摆手:“姐,王梅就是嘴不好,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她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气头上什么话都往外倒,过了又没事了。”
李秀兰抬起头,目光平平静静:“嘴不好。建军,你说得轻巧。一张嘴不好,能伤人十年。”
李建军张了张嘴。
“你算算,你结婚十年,我贴补你们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她哪一天给过我好脸色?逢年过节我送肉去,她翻来翻去挑肥拣瘦,哪回说过一声谢?我给她买毛衣她穿了,转头跟你丈母娘说我买的便宜货。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她年轻,想着你夹在中间难做,想着妈还在你们家住着。”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实实在在:“可昨天当着亲戚的面,她数落我送的肉不好,数落我给晓彤买的东西不值钱。我送了你十年东西,最后落一个抠门的名声。建军,你说这公平吗?”
李建军的脸由红转白,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搓了搓裤缝,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来回转。他憋了半天才开口:“姐,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要是断了补贴,王梅那脾气,妈在她手里过日子,我怕……”
“怕什么?她敢对妈不好?”李秀兰的声音沉下来。
“她不敢明着来,可摔摔打打指桑骂槐的,妈受得住吗?”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这的确是她最揪心的地方。妈七十岁了,身子骨还行,但经不起折腾。她想过把妈接来铺子后面住,可那边只有一间小屋,堆满了货,实在腾不开。况且妈住了十年,街坊邻居都熟了,换个地方未必习惯。
“建军,你是个男人,妈是你亲妈。王梅摔打,你不会说话?你在家里连句话都做不了主?”
李建军把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了也没用,她闹起来没完没了。”
李秀兰看着弟弟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火气压下去:“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姐,要不这样,肉你不送也行,钱能不能少给点?晓彤下学期学费……”
“晓彤的学费我单给,不经过王梅的手。她的衣服、文具、补习费,只要她开口,我都管。但你们家过日子的开销,从今往后自己想办法。”
李建军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姐,你真狠得下心?”
李秀兰没有回答。她拿起抹布,低下头擦柜台,一下一下,擦得那截木头发亮。
李建军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李秀兰的手机就开始响。先是堂妹李秀芳发来微信,转了一张截图。那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王梅发了一条:“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姐弟情深,现在生意做大了,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亲弟弟了。我们家建军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下面跟着两条语音,李秀兰没点开听,从文字转述就能猜到是什么语气。紧接着是表嫂的回复:“怎么回事啊?”另一个堂哥发了个拱手的表情,没说话。王梅又发了一条:“人家现在有钱了,看不上我们穷亲戚了呗。以后咱们也别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李秀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群里四十几号人,有人回了几个问号,大部分沉默。她往上翻,看到王梅还发了一张昨天年夜饭的照片,特意把桌上那盘羊肉拍得模糊不清,配文:“看看这肥膘,还不如我自己去菜市场买的。”
李秀兰按灭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柜台上。过了两分钟,她重新拿起来,打开家族群,点进设置,手指在“退出群聊”上停了一瞬。
她在群里打了几个字,没发。又删了。
她按下退出群聊。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小字:“你已退出群聊。”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下午两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张桂芬打来的。李秀兰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母亲的声音,嗓子像是刚咳过,有点哑。
“兰儿……”
“妈,您说。”
“我……你吃了没?”
“吃了。妈,您有什么事直接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李秀兰能听见母亲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匀。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戏曲频道,锣鼓点咚咚锵锵地敲。
“兰儿,你弟跟我说了。妈就是……妈想问问你,你真不打算……”
“妈,这事您别管了。您那份钱我明天给您送过去,直接给您,您自己拿着。”
“妈不是这个意思。”张桂芬的声音颤了一下,“妈是觉得,你这些年太苦了,妈心里有数,就是……就是妈这张嘴啊,没用,什么也说不出来。你弟媳那个人,我……”
她说到这里哽住了。李秀兰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妈,您别难过。我不苦,我现在好着呢。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哎,哎,妈知道。”张桂芬连声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那……那你明天来不?”
“来。给您送钱,陪您坐会儿。”
“好,好。妈等你。”
电话挂了。李秀兰握着手机坐在柜台后面,窗外又飘起了雪粒子,细细碎碎敲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开了,她起身去灌水,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拧上壶盖,把手背贴在自己冰凉的耳朵上。
铺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一个熟客探头进来喊了声“李姐,羊肉还有吗”,李秀兰直起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时的神色,利索地应了一声:“有,要哪块?”
第五章 娘家冷遇
正月十五这天,李秀兰起了个大早。她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数了两千块钱进去。想了想,又打开冰柜,割了一条羊里脊,用袋子装好。这笔钱是给母亲的,肉是顺带的,不算破例,她这样告诉自己。
外头下着小雪,路上行人不多。走到弟弟家楼下时,她看见三楼窗户上贴的窗花,红纸剪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晓彤的手艺。楼梯间里弥漫着各家煮汤圆的甜气,芝麻香混着糯米味。李秀兰上了楼,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张桂芬。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见是女儿,脸上绽开一道笑纹,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妈给你倒热水。”
李秀兰换鞋的工夫,眼角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盒点心,旁边堆着几袋元宵,看包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电视开着,正播一档综艺节目,声音调得不大。屋里还算暖和,但暖气片摸着只是温吞吞的,估计是烧得不旺。
王梅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李秀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转身又缩回去了。李秀兰也没在意,把羊里脊搁在厨房门口的架子上,说了句“这是给妈炖汤的”,然后径直走进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
张桂芬拿了杯子要去倒水,李秀兰按住她:“妈,您坐着,我自己来。”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经过王梅身边时,灶台上的锅正咕嘟着,煮的是黑芝麻馅的元宵。王梅没回头,只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元宵是晓彤她姥爷那边送来的,比超市卖的强多了。”
李秀兰没接话,端着水回了客厅。
刚坐定没两分钟,楼道里响起对门邻居刘大姐的说话声。她来借蒜,王梅擦着手迎出去。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客厅离得近,句句都听得清楚。
刘大姐问:“家里来客了?”
王梅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意味:“哪是什么客,大姑姐来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平常请都请不来。”
刘大姐随口应了句“你大姑姐对你们挺好的吧”,王梅的音量陡然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说给屋里的人听:“好什么呀,刘姐你是不清楚。以前还送点肉来,现在连肉影子都见不着了。嘴上说孝顺,说心疼老娘,实际上呢,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亲妈吃。你说说,光嘴上说好听话有什么用?”
这话一字不落全飘进客厅。张桂芬的手停住了,正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李秀兰的手背。
李秀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低头看着杯中浮着的一点水汽,心里那根被绷紧的弦,反倒在这几句话之后慢慢松了下来。以前听到这种话,她会难受,会想争辩,会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自己这些年到底做错了什么。今天却只觉得冷,还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就像卸了肩膀上的一副重担。
门外刘大姐打了个哈哈,说家里还烧着水呢,改天聊,脚步匆匆远了。王梅关上门,回厨房继续揉面,嘴里轻轻哼起了小调。
张桂芬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兰儿,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张嘴……”
“妈,我没往心里去。”李秀兰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母亲手里,“这是两千,您自己拿着花。别给旁人,就放您自己枕头底下,想吃什么买点什么。”
张桂芬捏着信封,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落回到那个老话题上:“你弟……建军那孩子,就是太怕老婆了。从小到大都这样,耳朵根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妈说他也没用。”
“我知道,妈。”
“你怪妈不?”
李秀兰怔了一下,转头看着母亲。张桂芬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层叠着一层。老人的眼眶泛着红,但没有流泪,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女儿,像是在等一个真正的答案。
“不怪。”李秀兰的声音很平,“您把我养大,又帮我带过晓彤,我没什么可怪的。您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帮我了。”
她坐了一个钟头。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老街坊的事。谁家的儿子今年回来了,谁家的老人冬天没熬过去,都是些轻飘飘的闲话。谁也没再提肉的事,也没提家族群,更没提那些微信截图。
快中午时,李秀兰站起身说要走,铺子里下午还要进货。张桂芬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抿得紧紧的,到底是没再多说。李秀兰换好鞋,推开门。
楼道里跑上来一个身影,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红领巾歪到了脖子侧面。李晓彤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三楼拐角,抬头看见李秀兰,眼睛刷地亮了。
“姑姑!”
她两步蹿上来,扑到李秀兰面前,仰着脸笑,鼻尖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半根糖葫芦,糖衣在冷天里凝成脆亮的壳。
“姑姑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我早点回来!”
李秀兰伸手把她歪掉的红领巾正了正,又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触到晓彤热乎乎的脸蛋,像碰到一个小暖炉。
“姑姑有事,这就走了。你好好上学。”
晓彤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声音低下去,凑到她耳朵边上:“姑姑,我妈昨天跟我爸吵架了。她说你不给肉了。姑姑,是不是以后你就不来我们家了?”
李秀兰蹲下来,和侄女平视。晓彤的眼睛像一汪清水,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孩子的那种较真和不安。她想了想,说:“姑姑该来的时候会来。你随时可以给姑姑打电话,想吃什么跟姑姑说,好不好?”
“真的?”
“真的。”
晓彤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上门牙。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李秀兰手心,糖纸皱巴巴的,显然揣了有些时候了。“给姑姑吃。”
李秀兰攥着那颗糖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冷风灌进脖子,她裹紧了围巾,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窗户后面,晓彤正扒着玻璃朝她挥手,小手掌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按出一个印子。李秀兰也抬了抬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雪里。
手心里那颗糖硌着掌心,隔着糖纸也能摸出形状,是一颗桔子味的硬糖。她剥开,放进嘴里,甜味一点点化开,混着凉丝丝的雪气,在舌尖漫上来。铺子方向的路灯已经亮了,黄蒙蒙的一团暖光,悬在雪幕里。她加快了脚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说不上是酸还是暖,只觉得胸口那颗被冻住的心,在糖化了的那一小会儿里,微微松动了一下。
第六章 生意场上的转机
李秀兰把铺子卷帘门拉起来时,天还灰蒙蒙的。隔壁早点摊的炉火刚点着,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气味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操作间,围裙往脖子上一套,开始剔肉。
剔肉是个细活儿。顺着筋膜走刀,羊腿肉剥下来齐齐整整,不带一丝多余的肥油。她手上动作利索,心思也没闲着。往常这个点儿,她剔出来的头刀肉都留着,装好袋子搁旁边那口旧冰柜里,等李建军下班顺路来拿。可今天她把所有好肉全推进了店里那台大冰柜,一袋也没往边上留。
理货、上架、擦柜台、给绞肉机上油。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街上行人多起来。刘婶第一个进店,推门就喊:“秀兰,给我来二斤羊腿肉,要瘦的,我家那口子血脂高。”
李秀兰笑着应声,从冰柜里翻出刚剔的羊腿肉,搁案板上切成薄片,红白相间,匀称透亮。刘婶凑过来看,啧啧两声:“你这刀工,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个。对了,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往旁边一让,门框外头还站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圆脸,短发,看着比李秀兰大几岁,手里提着个旧皮包。刘婶介绍:“这是我表姐周彩云,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想找稳定货源。我跟她说了,你这儿的肉干净、干爽、不打水。”
周彩云也没客套,直接走到案板前,捏起一片羊肉翻看,又凑近闻了闻,问:“腿肉多少钱一斤?后腿前腿一个价?”
“后腿二十八,前腿二十六。你开饭馆长期要,我给你二十五,后腿也按前腿价。”
“量呢?我要得可不少,一周至少一次,一次四五十斤。”
“你要多少都有。我这铺子自己收羊自己剔,中间没二道贩子。”
周彩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现金当场订了三十斤,留了电话,说下周过来取。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你这儿光卖生肉?没做点火锅片、调料什么的?”
“没顾上。”
“顾得上就加上。”周彩云说得很实在,“现在人懒了,买回家自己切嫌费事。你切好装盒,配上底料蘸料,附近住家户冬天涮锅子,图省事都愿意来买。”
一句话点醒了李秀兰。
当天下午进货回来,她没急着关门,翻出家里那本快散架的菜谱,又给以前在饭店干过白案的吴姐打了个电话,问了火锅底料的配比。吴姐在电话里笑:“你想通了?早该弄了。你那个羊肉品质,配个好料,一加一大于二。”
第二天,李秀兰添了两台切肉机,又去调料市场跑了三趟,把大料、花椒、干辣椒、豆瓣一样样选回来。头一锅底料是她自己在后厨炒的,呛得满屋子打喷嚏,隔壁茶叶店探出个人脑袋,一个男人的声音:“李老板,炒什么呢这么香?”
李秀兰探头出去,看见隔壁新开的茶叶店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穿件藏青夹克,笑着朝她这边看。她知道这人姓周,名明远,搬来也就小半个月,两家还没正经说过话。
“炒火锅料呢,呛着你了?”
“呛不着,闻着馋。”周明远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三天后,李秀兰的冰柜里多了三十盒火锅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好了装在小袋里的底料和蘸料。她在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红纸招牌:“新增火锅羊肉片,底料蘸料免费送。买两斤送一斤。”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第三天傍晚,一个年轻媳妇探头进来问:“羊肉片怎么卖?”李秀兰报了价,又添了一句:“底料我自己炒的,不好吃你拿回来退钱。”年轻媳妇犹豫着买了一盒,半个小时后她男人又跑回来买了两盒,说涮着比超市的强多了。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工夫,附近几条街的住家户都知道了。李秀兰的铺子到下午五六点钟就排上队,切肉机响个不停。刘婶再来时,看见这阵势乐得直拍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手艺不往外使可惜了。”
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快。李秀兰每天四点半起床,夜里十点收摊。身上这件藏蓝棉袄连着穿了四天没换,袖口蹭了油渍也顾不上。直到那天去银行存钱,柜台里的姑娘看了她一眼,委婉提醒:“大姐,您这衣服袖子上……”
她低头一看,脸微微发热。晚上回家,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件存折本子,看了一眼余额,又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衣服其实不少,但打开柜门才发现,最近这几年添置的新衣屈指可数,几乎都是给晓彤买的,或是给母亲带的。她自己的衣服,要么是旧的,要么是进货时顺手在批发市场买的便宜货。
第二天上午,她把铺子交给新招来的小工看着,自己进了趟商场。转了一圈,在二楼女装区看中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标价八百多,她翻了三次吊牌,最后一咬牙买了下来。回家穿上,站在穿衣镜前,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多半,眼角细纹深深浅浅,可腰板挺得直,脸色比前几年红润。大衣剪裁合身,把她常年搬货练出来的宽肩衬得精神利落。她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上一次穿这么像样的大衣,还是丈夫在世时,两人去县城照相馆拍合影,他给她挑了件枣红的呢子外套。那会儿她才三十出头。
她伸手摸了摸大衣领子,柔软的绒毛贴着指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着眼眶有点发酸。转身把吊牌剪了,没舍得扔,叠好夹进了账本最后一页。
就在李秀兰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城北那栋老居民楼里,王梅正对着冰箱发愁。
冰箱冷冻层空了一半。以前这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羊腿、牛腩、排骨,用食品袋分装好了码成一摞,都是李秀兰定期送来的。现在剩下的只有两袋冻饺子和半盒不知冻了多久的鸡翅,还是过年从娘家带回来的。
她解下围裙,换上鞋出门去市场。肉摊前一问价钱,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多少钱一斤?”
“羊腿二十九,牛腩三十二。大姐你老来买的,零头给你抹了。”
王梅站在摊前,手里攥着买菜用的零钱包,一时没动。摊主催了一声,她回过神来,咬咬牙要了一斤半,付钱时数了三遍硬币。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算了笔账:一斤半羊肉二十七块,一顿就没了。以前李秀兰送肉,一送就是五斤八斤,一个月来两三回。那时候怎么没觉得值钱呢。
她提着那袋羊肉上了楼,到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李秀兰发了一条消息——铺子新增火锅食材,有需要的亲戚可以去店里拿,按成本价。底下小姑子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另一个表妹问价格。
王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开门进了屋。羊肉往案板上一搁,她开始择菜。水龙头哗哗响着,菜叶在水里漂了两圈才捞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晓彤说想吃羊肉,她随口应了一声“让你爸给你姑打电话”,晓彤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写作业去了。那个眼神,王梅现在想起来,心里不大得劲。
她擦了擦手,从案板上拿起那袋羊肉,又看了一眼。就这一小袋,够做什么呢。红烧?还是清炖?盘算了半天,最后切了一半剁成馅,掺了白菜包饺子,另一半放回冷冻层,留待下周。
饺子下锅的当口,王梅靠着灶台站着,听见楼下谁家飘上来一阵炖肉香,混着花椒和大料的味儿。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饺子在翻滚的水花里上下浮沉,像她这会儿的心思,翻过来是钱,倒过去还是钱。
第七章 王梅的抱怨
正月初十这天,王梅拎着两斤桔子回了趟娘家。她母亲赵玉芬住在城东的老干部家属院,房子不大,收拾得倒利落。王梅一进门就把桔子往桌上一搁,人往沙发里一陷,叹了口气。
赵玉芬正戴着老花镜纳鞋垫,抬眼看了看闺女,没急着搭话,手里的针线没停。她知道王梅的脾气,进门就叹气,十有八九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果然,王梅坐了不到两分钟就开了口:“妈,你说我那个大姑姐,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赵玉芬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又怎么了?”
“她把给我们家的肉给断了。”王梅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截,“过年到现在,一块肉没送过。以前每个月送两三回,现在好了,说断就断,连个招呼都不打。建军去找她,你猜她说什么?说什么她不是提款机。妈,你听听,这是当姐姐说的话吗?”
赵玉芬把鞋垫放下,摘下老花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她看着自己这个闺女,慢慢说:“秀兰那铺子我去过,一个人忙里忙外,凌晨三四点就起来理货。人家送是情分,不送是本分。”
“什么情分本分!”王梅一摆手,“她李秀兰是李家的闺女,建军是她亲弟弟,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帮衬帮衬弟弟怎么了?再说我们家晓彤还叫她一声姑姑呢,她就这样当姑姑的?”
赵玉芬皱了皱眉:“你这话说得没道理。秀兰这些年给你们的还少吗?建军结婚那会儿,彩礼钱是谁出的?晓彤从小到大,衣服学费,秀兰少掏了?人不能把别人的好当成天经地义。”
王梅被自己母亲这几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嘴里嘟囔:“那她现在不是日子好过了嘛,生意做大了,多帮衬点怎么了。再说了,她给的那些东西,也没多值钱……”
“你打住。”赵玉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头,“你这话在外头别说,说出来让人家笑话。秀兰卖牛羊肉的,给你们的哪一回不是好肉?你自己拍拍良心,以前你冰箱里塞的那些羊腿牛腩,搁市场上得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王梅不吭声了,手在沙发扶手上抠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软了些,但还是不服气:“那她也不能说断就断,总得有个商量的余地吧。建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些天回家脸都是青的。”
赵玉芬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穿针:“你要是真心疼建军,就少说两句。你那个嘴,比刀子还利。秀兰寒了心,是迟早的事。”
王梅在娘家没讨着好,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憋屈,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走到自家楼下时,正好碰见隔壁的张嫂出来倒垃圾,张嫂随口问了一句:“王梅,你家最近怎么不炖肉了?以前那味儿飘得满楼道都是。”
王梅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笑:“最近吃得清淡。”
她上了楼,推开门,李建军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个烟头,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儿。王梅把桔子往桌上一扔,瞪了他一眼:“抽抽抽,抽死算了。”
李建军把烟掐了,没接话。他知道王梅回娘家肯定是去诉苦了,回来一看脸色就知道没落着好。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外套,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我姐。”
王梅哼了一声,没拦他,只丢了一句:“你去说有什么用?你那个姐姐现在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你这个弟弟。”
李建军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外面北风还没退,骑电动车到李秀兰店里时,他冻得耳朵通红。铺子里正好没客人,李秀兰在案板前切肉,见弟弟进来,手上的刀只停了一瞬,又接着切。
“姐。”李建军站在柜台外面,搓了搓手。
“来了?”李秀兰没抬头,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当。
“姐,我来……是想跟你说说肉的事。”
李秀兰把切好的肉片码进托盘里,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四十八岁的女人,脸上没多少笑容,但也没有怒气,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
“你说。”
李建军张了张嘴,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堵在嗓子眼里。什么“王梅就是嘴不好”,什么“一家人别计较”,这些话在姐姐的目光底下显得轻飘飘的,站不住脚。他半天憋出一句:“姐,过年到现在,家里那边……不大方便。”
“是不方便,还是觉得亏了?”李秀兰把抹布搭在案板边上,“建军,你今年四十二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这十年,你家里的肉,你闺女的花销,逢年过节给妈的钱,你觉得是我该的吗?”
李建军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是你姐。”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楚,“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我长姐当母,这我认。可我没有义务养你一家人一辈子。你媳妇说得对,我是翅膀硬了,我起早贪黑挣的钱,供你们白吃白喝,到头来还落一身不是。你回去跟王梅说清楚,我不是提款机,取款还有个上限呢。”
李建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姐的话句句在理,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抽,看了看店里的环境,又塞了回去。
“走吧。”李秀兰转过身,重新拿起了刀,“天冷,路上慢点。”
李建军走出店门,骑上电动车,寒风灌进领子里,他打了个哆嗦。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姐姐凌晨起来进货的样子,想王梅这些年在他耳边念叨的那些话,想女儿晓彤渐渐沉默的眼神。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王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斜了一眼:“怎么样?你姐松口了吗?”
李建军脱了外套,没看她,只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王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站起身来,“李建军你可真行,自己亲姐姐都说不通。你看看人家娘家兄弟,哪个不是护着自家的?你倒好,连句话都传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么?”
李建军闷头坐在餐桌前,依旧没说话。王梅的数落像连珠炮一样在客厅里炸开,一声比一声高。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后面,李晓彤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妈妈说“你还能干点什么”,听见爸爸的沉默,听见这个家里最近越来越频繁的争吵和冷脸。她想起姑姑上周来的时候,悄悄塞给她两百块钱,说“别让你妈知道,买点自己喜欢的”。她当时没要,钱又塞回了姑姑的兜里。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晓彤把笔放下,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关严实了。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
她打开自己的小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在姑姑店里拍的,她举着一根刚出锅的酱羊蹄,姑姑站在旁边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姑姑写的:晓彤,好好长大。
李晓彤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然后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了作业本。客厅里王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絮絮叨叨的抱怨。她没有再出去,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窗外的风刮得紧,老居民楼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丝丝寒气。晓彤攥着笔,写下一行字,笔画很重,几乎要透到纸背面去。
第八章 侄女的生日邀请
正月初八,李秀兰正在店里剔羊排上多余的筋膜,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晓彤的号码。她擦了手接起来,那头却半天没出声,只有轻微的吸气声。
“晓彤?”
“姑姑。”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姑姑,我下周三过生日。”
李秀兰愣了一下。腊月里她刚停了给弟弟家的年货补贴,正月初三又当面跟李建军说了往后只保留母亲赡养费的事,两家关系正僵着。她原以为这个生日宴自己不会接到邀请。
“你妈妈说的?”
“不是。”晓彤的声音更小了,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想让你来。姑姑,你不来,我心里不舒服。”
李秀兰手里的刀停住了。她听着电话那头侄女带着一丝恳求的呼吸声,眼前浮现出那张小脸。十年了,从晓彤满月起她就抱着,每年生日都提前买好衣服和书包,再包一个红包。十岁那年晓彤考了全班第一,她带着去县城唯一的西餐厅吃了顿牛排。这些事王梅很少提,李秀兰也不提,但孩子记得住。
“你爸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他说你要愿意来就来。”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案板上的羊油在室温下微微凝固,泛着白。店里没什么客人,隔壁茶叶店的老周正隔着玻璃门朝这边看,见她在忙,把头缩了回去。
“姑姑?”
“去。”李秀兰说,“姑姑去。”
挂了电话,她把剩下的羊排剔完,中午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从冰柜里拿出一块精选的牛腱子,放进清水里泡着。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她系上围裙,把腱子肉捞出来,用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和一小把冰糖慢慢卤上。这是晓彤最爱吃的酱牛肉,以前每次送过去,王梅夹两筷子就搁下了,倒是晓彤能吃小半盘。卤了一下午,肉香飘满了整间铺子。她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码在保鲜盒里,又去隔壁商场逛了一圈。
给晓彤买裙子的时候她挑了很久。十二岁的小姑娘,该穿什么颜色好看,她拿不准。最后选了一条藏蓝色的羊毛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白色刺绣。导购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穿这个颜色显白。她不太懂这些,但记得晓彤去年冬天穿的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白了。
周三下午四点,李秀兰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去了弟弟家。楼道里贴着褪色的春联,三楼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热闹的说笑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东西上了楼。
开门的是李建军。姐夫两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只侧身把姐姐让了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王梅的娘家弟弟王强一家三口占了沙发主位。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沙糖桔,塑料盘里堆着王强带来的礼盒——包装精美,看牌子是县城那家有名的糕点铺。
王梅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李秀兰,她的脸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到底没说什么,又缩了回去。灶台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盖过了客厅里短暂的安静。
“姐来了。”李建军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拿过李秀兰手里的东西放到餐桌角落。
李晓彤从卧室里跑出来,已经换上了李秀兰上午送来的那条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腰上收紧,衬得小姑娘比平时高挑了几分。她跑到姑姑面前站定,仰着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姑姑,好看吗?”
“好看。”李秀兰摸了摸她的头发,“给姑姑转一圈看看。”
晓彤真的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回去。王强那边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笑:“小姑娘就知道臭美。”王强的妻子跟着应和了一句什么,李秀兰没听清,只看见晓彤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姑姑给你切了牛肉,放厨房了。”
“我现在就要吃!”
晓彤拉着李秀兰的手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李秀兰注意到王梅的弟媳正上下打量自己,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但依然干净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撇了撇,转头跟王强低语了一句什么。李秀兰没理会,跟着晓彤进了厨房。
王梅正往盘子里盛红烧鱼。看见李秀兰进来,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鱼尾巴铲断了。
“姐。”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我来看看晓彤。”李秀兰也不热络,把保鲜盒放在灶台旁边,“酱牛肉,我给晓彤带的。”
王梅瞥了一眼保鲜盒,没接话。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放那儿吧。晓彤你出去,别在厨房捣乱。”
晓彤不动,拉着姑姑的衣袖。王梅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听见没有?出去。”
李秀兰拍了拍晓彤的手:“去吧,一会儿姑姑给你夹。”
晓彤这才松开手,慢慢退出了厨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姑姑一眼,那眼神里有抱歉,有依赖,还有一种李秀兰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王梅把鱼盛出来,锅重重地搁在灶台上。
“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搞得好像我们家占你便宜似的。”
李秀兰看着灶台上那盒酱牛肉,没接这个话茬。她知道今天不是吵架的日子,晓彤十二岁生日,她不想让孩子难受。
“菜够不够?我去再拌个凉菜。”
“不用。”王梅把鱼往客厅方向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上次的事……建军跟我说了。你划个道儿,我们照办就是。”
李秀兰没接话。王梅端着鱼走了出去。
她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传来王强高声谈论今年生意如何不景气,自家如何孝顺父母。王梅在旁边应和,笑声比平时响亮。李秀兰打开保鲜盒,把酱牛肉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又切了些葱丝撒在上面。窗外暮色渐沉,对面楼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晓彤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姑姑码肉。李秀兰抬头冲她笑了笑,小姑娘也笑了,然后竖起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踮起脚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碟子。
“姑姑,”她趴在灶台边小声说,“你给我多留几片。我藏起来,明天带到学校吃。”
李秀兰笑着点点头。油烟机嗡嗡地响,灶火还烧着半锅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最后一片牛肉码好,拿筷子夹了两片放在碟子里递过去。晓彤接过碟子,飞快地吃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好不好吃?”
“好吃。”晓彤含含糊糊地说,咽下去后认真地看着姑姑,“姑姑,以后你只给我做,不给别人。好不好?”
这话说得轻,隔着一道厨房门,客厅里的说笑声却忽然静了一瞬。李秀兰抬头看去,王梅正站在餐桌旁,手里还端着盘子,目光正好穿过厨房的门缝,落在女儿天真得过分的脸上。
空气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下一秒,王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大家又笑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梅把盘子放下,转身回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碗洗得乒乓响。
晓彤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从门缝漏了出去,还仰着脸等姑姑的回答。李秀兰弯腰凑近她,轻声说:“好,以后姑姑只给你一个人做。”
门外,李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和厨房的连接处。他没看姐姐,也没看媳妇,只盯着墙上那幅旧挂历,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挂历上的红字标注着正月初八,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宜聚会”。
第九章 童言无忌
“姐,你尝尝这个鱼,王梅特意学的红烧做法。”李建军把鱼盘往李秀兰面前推了推。
李秀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腹上的肉还算嫩,只是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圆桌上坐了十个人。王梅的父母从邻县赶来了,王强两口子坐在对面,旁边是王梅的妹妹王丽和她丈夫。桌上有红烧鱼、糖醋排骨、辣子鸡、一大盆炖羊肉,还有几样凉菜。菜是王梅做的,但李秀兰看得出来,那几个硬菜火候都欠了些。排骨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红,辣子鸡的辣椒炸得发黑。这不是王梅的手艺退步了,是她心气不顺,做什么都毛躁。
王强把酒杯举起来,声音比谁都亮:“来来来,我先提一杯。今天是晓彤十二岁生日,咱们当舅舅舅妈的,祝孩子越长越漂亮,学习越来越好!”
大家跟着举杯。李晓彤坐在李秀兰右手边,小声说了句谢谢舅舅,杯子里的橙汁抿了一小口。李秀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今天穿了那条新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可她的笑一直没到眼睛里,从开席到现在,王梅说了不下十句话,句句都带着刺,晓彤每听一句,嘴角就往下压一点。
王强放下酒杯,话头一转:“说到孩子,我家那俩小子,今年光补习班就花了两万多。不过该花还得花,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对了姐夫,”他看向李建军,“你们家晓彤学什么特长没有?现在不学点特长,以后升学吃亏。”
李建军正夹菜,愣了一下:“晓彤喜欢画画,在少年宫学着呢。”
“少年宫?”王强笑了一声,“那能学出什么名堂。要我说,得找正经老师,一对一。我认识一个美院毕业的,一节课三百,教得特别好。回头我帮你问问?”
王梅接过话头,语气不冷不热:“三百一节课,我们可上不起。人家大老板不一样,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着。桌上安静了两秒,王梅的母亲张秀英打圆场:“吃肉吃肉,这羊肉炖得烂乎。”
王梅没理她妈,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清:“妈你不知道,以前啊,晓彤她姑姑每年都给我们送肉送钱,铺子里最好的羊肉,整扇整扇往家扛。那时候晓彤还小,说姑姑最好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现在人家生意做大了,看不上我们这门穷亲戚了。今年过年,连块肉影子都没见着。”
王强媳妇刘艳接过话,捂着嘴笑:“真的呀?我还以为大姑姐就这一个弟弟,怎么着也得照应着点。”
王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响:“照应?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出入都有茶商陪着,哪还顾得上我们。”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王梅。王梅没看她,目光落在桌面那盘羊肉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桌上的人表情各异。王强埋头喝酒,刘艳跟王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王丽的丈夫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张秀英拍了拍王梅的胳膊:“行了行了,吃饭。”
王梅把胳膊一甩:“我说的是实话。以前送来的羊肉,十回有八回肥得没法吃,我都不稀罕说。她倒好,说不送就不送了,好像我们欠她多大情似的。”
李秀兰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盯着王梅那张嘴,那张嘴还在动,还在往外吐字,每一个字都像针尖,细细密密地扎过来。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十年。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十年了,她每年冬天凌晨四点起来去冷库挑羊,挑最嫩的里脊和后腿,用保鲜膜一层层裹好,骑三轮车穿过半个县城送到弟弟家楼下。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下雪,有时候她自己的铺子都还没开门。
李建军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王梅的腿。王梅把腿挪开,声音更大了:“你踢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今年过年亲戚都在,我问问,大姑姐你说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李晓彤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一声响。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被拉了过去。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她开口了,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妈妈你别说了!”
全场安静。
“姑姑以前给我们送肉送钱,你总嫌不好。羊肉肥了你说肥,瘦了你说柴,钱给少了你说小气,给多了你说显摆。姑姑哪次来你不挑毛病?”
王梅的脸刷地白了。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晓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没停:“今年姑姑不送了,你天天在家说姑姑坏话。说姑姑忘恩负义,说姑姑攀了高枝。可姑姑对我们那么好,你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桌面的塑料布上。小姑娘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姑姑给我买衣服,给我交学费,我生病的时候是她半夜送我去医院。你呢?你在哪?你在跟人打牌!”
最后一句说完,晓彤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转身跑向李秀兰,一头扎进姑姑怀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李秀兰下意识地搂住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晓彤的头发上。
满桌死寂。王梅的脸由白转红,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死死盯着女儿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王强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被刘艳拽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嘴。王丽和她丈夫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张秀英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李建军慢慢站起来。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目光从姐姐身上移到妻子身上,又移到哭泣的女儿身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晓彤,别哭了。”
李晓彤没有回头,在李秀兰怀里闷闷地说:“我不回去。我要跟姑姑走。”
李秀兰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有人躲闪,有人尴尬,有人假装看窗外。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梅脸上。王梅已经不再看她们了,她盯着桌上那盘被戳得零碎的鱼,下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声音悠长又沉闷。
没有人动筷子。那盘酱牛肉还摆在桌子最边上,一片片码得整整齐齐,葱丝翠绿,酱色油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碰过它。
李秀兰轻轻拍了拍晓彤的背,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姑姑带你回家。”
第十章 沉默之后
晓彤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阵抽噎。李秀兰的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抹着晓彤脸上的泪,自己的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姑,你别哭。”晓彤仰起脸,鼻尖红通通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替妈妈跟你道歉。她做得不对,我知道。”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强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侧过头瞪了王梅一眼,那眼神里有恼火,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难堪。刘艳悄悄把椅子往丈夫那边挪了挪,低声说:“这孩子才多大,怎么什么都明白。”王丽没接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餐巾纸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搁在碗边。
李晓彤转过身,面对着满桌的亲戚。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黏在一起,但目光从王梅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躲开。十二岁的孩子,个头刚过李秀兰的肩膀,站在那里却像一棵绷直了的小白杨。
“姑姑给我们家送了十年的肉,每年冬天都送。有一年下大雪,三轮车骑不动,姑姑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到我家楼下。我趴在窗户上看见的,雪把她的头发都盖白了。”
桌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张秀英把筷子放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嘴唇抿得很紧。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场雪,想起李秀兰进门时眉毛上挂着的冰碴子,想起王梅接过肉随手往厨房台面上一丢,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我妈说姑姑送的是肥肉,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姑姑每次送来的都是羊里脊,那是最嫩的部位。”晓彤的声音渐渐稳了些,只是鼻音还很重,“我问我妈为什么总说姑姑不好,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可姑姑对我好,我不能装看不见。”
王梅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往椅子里陷了陷。她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泛出青白色。她没看晓彤,也没看李秀兰,只是盯着面前那盘凉透了的红烧鱼。鱼眼睛白蒙蒙的,翻着肚皮躺在酱汁里。
李建军从桌边走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经过王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老茧,指节粗大,此刻却有些发抖。他走到李秀兰面前,站定了。
“姐。”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他比她小三岁,可看着比她还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她记得他结婚那天穿一身新西装,站在酒店门口傻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总算对得起死去的爹了。
“姐,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李建军说完就把头低下了,额前的短发盖住了眼睛。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成拳头。
王梅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那声音刺耳,木腿刮过地砖,让人牙酸。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背上压了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女儿。晓彤正靠在李秀兰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姑姑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王梅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烟花声盖过去。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姐,是我不知好歹。”
这话说完,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她低下头,眼皮垂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好像手上有擦不干净的油。围裙上还沾着切鱼时溅上的酱油点子,深一块浅一块的。
刘艳轻轻碰了碰王强的胳膊。王强会意,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话说开了就好。姐,你也别往心里去,王梅这人就是刀子嘴,心不坏。”
这话说得绵软,没什么力道,但也算给了个台阶。张秀英跟着点头:“是啊秀兰,大过年的,孩子都哭了,咱不兴再闹了。”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晓彤身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晓彤没躲,只是把脸往李秀兰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王丽也开了口,声音不大:“大姑姐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铺子,还顾着这边。王梅你也是,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她说完看了王梅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几分姐妹间的体谅。
李秀兰始终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怀里搂着晓彤,脊背挺得笔直。桌上有亲戚递过来纸巾,她接了一张,先给晓彤擦了擦脸,才在自己眼角按了按。纸巾很快洇湿了一角,她把它叠起来,攥在手心里。
“建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你坐下。”
李建军没坐,但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有点红,只是屋里灯光昏黄,看得不分明。
“今天当着亲戚的面,我把话说清楚。”李秀兰的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她说话不急不躁,像是早就想好了,“我不是来闹的。晓彤过生日,我来吃顿饭,就这么简单。”
她把晓彤从怀里轻轻扶起来,两只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
“晓彤,姑姑谢谢你。”
晓彤怔住了,泪痕还没干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姑姑都听见了。”李秀兰的声音有一丝颤,但很快稳住了,“姑姑没白疼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动作很轻,椅子腿贴地滑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你们吃吧,店里还有批货要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王梅身上,停了两秒,“王梅,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送出来的。这话我只说一遍。”
王梅没有回嘴。她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围裙的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忽然也有点发红。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几下,只挤出一个“嗯”字。
晓彤追上去拉住李秀兰的胳膊。李秀兰低头看她,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用手指理了理孩子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碎发。
“姑姑明天还来吗?”
“明天铺子里有批羊蝎子到货,忙。”
晓彤懂事地点点头,松开了手。
李秀兰走到门口,张秀英跟上来。老太太拽住女儿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干瘦粗糙,指缝里还沾着下午择菜留下的泥。李秀兰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微微笑了一下。
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硝烟味和远处传来的鞭炮碎屑气息。李秀兰迈步出去,回手带上门。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拢,把那些目光、那些沉默、那桌没人动筷的菜,统统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门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水。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晓彤用家里的座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姑姑,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卖肉。”
黑暗中,李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外面的烟花正盛,一朵接着一朵在天上炸开,把楼道窗户染成红的绿的。她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脸上泪痕冰得发紧。
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整条路红彤彤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十字路口。她骑上三轮车,发动起来,车灯在前方切出一小片暖黄的光。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饭馆还开着,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白雾。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停在红灯路口,摸出来看,这回是李建军发的,就三个字:“姐,慢点。”
李秀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才把手机收好,拧了车把往前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第十一章 母亲的眼泪
李秀兰走到楼梯拐角,脚下一顿。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有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袄。她认出那件棉袄的碎花布面,是张桂芬的。
“妈?”
老太太没应声,只抬起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李秀兰赶紧上前两步,握住那只手,掌心冰凉,指头微微发颤。她在母亲身边蹲下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老太太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嘴唇上起了白皮,像是忍了很久。
“您怎么在外头坐着?地上凉。”
张桂芬攥紧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疼:“兰儿,妈听见了。”
李秀兰没说话。
“里头那些话,妈都听见了。”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晓彤说的,你弟说的,王梅说的,妈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空着的那只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才又开口:“你弟媳妇那张嘴,这些年妈不是不知道。每回你送肉来,她当面不说,转头就跟你弟嘀咕,说这肉肥了瘦了,说你不晓得挑好的给娘家。妈在里屋听着,每回都装睡。”
李秀兰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妈没用。妈吃你的,住他们的,两头都硬不起来。有一回你送来的羊肉,她嫌膻,倒进垃圾桶里,妈半夜起来捡回来,洗了洗自己炖了吃。你给妈的两千块过节钱,她转头就问妈借一千五,说给晓彤报补习班。妈给了,没敢跟你说。”
张桂芬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
“你爸走得早,你弟又小,这个家是靠你撑起来的。你十六岁就跟着你表叔去肉联厂打零工,二十岁嫁了人,没享过一天福。你男人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拉扯铺子,还要管你弟娶媳妇。三万块彩礼,你眼睛没眨就拿出来了。妈那时候就想,我这闺女,是把自个儿劈成两半在活。”
李秀兰蹲在地上,膝盖发酸,可她没动。老太太说的这些,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从不知道。那件被倒掉的羊肉,那一千五的补习费,她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妈没本事替你出头。你弟性子软,耳根子更软,王梅说啥他听啥。妈要是跟她吵,你弟夹在中间更难受,你送来的东西她更没好脸。妈就想着,忍忍吧,忍忍她兴许哪天就明白了。”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女儿的眼睛,灯光很暗,但李秀兰能看见母亲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一点外面的灯笼红光。
“可今天晓彤那孩子把话挑明了,妈这心里,又疼又愧。疼的是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愧的是妈眼睁睁看着,啥也没做。”
李秀兰伸出胳膊,把母亲搂进怀里。老太太瘦小的身子靠在她肩膀上,棉袄上那股熟悉的樟脑球气味钻进鼻子,和记忆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自己七八岁时,父亲刚去世那年冬天,母亲也是这样在灯下搂着她,说兰儿不怕,有妈在。
如今反过来了。
“妈,不怨您。”李秀兰的声音闷在母亲棉袄里,自己也觉得有点瓮声瓮气,“您有您的难处,我明白。”
“你不明白。”张桂芬从她怀里挣出来,两只手捧住女儿的脸,粗糙的指腹抹过她的眼角,“你嘴上不说,心里是怨的。怨妈偏心你弟,怨妈不敢吭声。你不该不怨,换了谁都会怨。”
李秀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确实怨过。早些年怨母亲重男轻女,什么好的都留给弟弟;后来怨母亲软弱,任凭王梅甩脸子也不肯说一句重话。可此刻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和松垮的嘴角,那些怨气突然就散了。
“妈,咱不说这个了。”她扶着母亲站起来,楼道里凉,老太太膝盖不好,蹲久了站不直,身子歪了歪,扶住墙才稳住,“我送您回屋。”
“不忙回。”张桂芬拽住她的袖子,“你听妈把话说完。往后你该咋过咋过,铺子挣的钱你自己攒着。你弟那边,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就行,不用再跟以前似的。妈老了,不图吃多好穿多好,就图你活得舒坦。你在,妈就踏实。”
李秀兰看着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时候楼上传来开门声,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李秀兰抬头,看见李建军站在拐角处,外套只披了一半,显然是匆忙追出来的。他身后还隐约站着王梅,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敢跟下来。
“姐,你还没走?”
“正要走。”
李建军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姐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妈,外头冷,回屋吧。”
张桂芬拍了拍李秀兰的手背,转身上楼。经过李建军身边时,老太太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没说出来。李建军垂下头,侧身给母亲让路,直到母亲上了楼、进了屋、关了门,他才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到姐姐面前。
“姐,今天这事,怨我。”他搓着后脑勺,声音发闷,“王梅那脾气,我早该管管。以前总想着你是我亲姐,吃点亏就吃点亏,肉烂在锅里。可我忘了,你是我姐,不是我欠下的债。”
李秀兰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弟弟。灯光从楼上投下来,在弟弟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他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不少。
“建军,我不需要你们还。”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肉、那些钱,我给出去的时候是真心的。我只求一件事,就是你们知道那些不是白来的。天底下没有谁欠谁,姐弟也一样。”
李建军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我知道了姐。以后该我担的我自己担,王梅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来收拾。但你也别跟以前一样了,你的钱是你起早贪黑挣来的,该给自己花就给自己花。”
李秀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笑了。
“行了,回去吃饭吧。晓彤该等着了。”
她转身下楼。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身后楼梯口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落在台阶上。
第十二章 新的界限
正月初八,李秀兰的牛羊肉铺重新开了张。案板上还留着年前没卖完的半扇羊排,冻得硬邦邦的,她拿砍刀背敲了两下,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隔壁粮油店的赵嫂探进头来,说过年好,李秀兰回了一句过年好,手里的活没停。
她心里搁着一件事,搁了整整七天。
年夜饭那天从弟弟家出来,她一夜没睡安稳。天快亮的时候,心里慢慢生出一个念头:光宣布不送了还不够,有些事得摊到桌面上说清楚。不清不楚地断,日后还是扯不清。
初八这天中午,李秀兰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来铺子一趟,说有事商量。李建军问什么事,她说你来了就知道。
下午三点,李建军骑着电动车到了。铺子里的暖气烧得旺,他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坐在李秀兰对面那张取肉的条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李秀兰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自己也坐下来。
“建军,今天叫你来,就一件事。咱们姐弟俩把以后的事定下来,省得你猜我猜,日子过得不痛快。”
李建军捧着热水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姐,你说。”
“第一,逢年过节正常走动。你带着王梅和晓彤来我这儿吃饭,或者我去你们那儿,都可以。该有的礼数我不会少,但跟以前那种大包大揽不一样了,你心里有个数。”
李建军点头。
“第二,铺子里的牛羊肉,你们需要可以来拿。跟外头顾客一个价,我给你们打八折。不是我计较这点钱,是让你们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哪回拿了肉,当场结账,或者记账月底清,都行。”
李建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点了一下头。
“第三。”李秀兰顿了顿,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口,“妈的赡养费,以后咱俩一人一半。以前我逢年过节额外给妈两千,那是我做女儿的心意,我不往回要。但从今年起,妈的日常开销、看病吃药,咱俩平摊。你那边有困难跟我说,可以商量,但不能又是我一个人兜底。”
李建军这次没有立刻点头。他把水碗放到条凳边的矮桌上,抬头看着姐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姐,前两条我都认。第三条,不用你说我也该担。以前是我没担起来,都推给你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攥。
“可我得跟你交个底。王梅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正月十五之后就去上班。她以前是懒,总觉得你有本事,巴着你靠着你。这回晓彤把话说成那样,她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跟我说,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李秀兰拿抹布擦着案板边上的水渍,手上没停,心里却动了一下。那天在生日宴上,晓彤说完那番话,满屋子没一个人吭声。王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低头去扒拉碗里的米饭,筷子抖得夹不住菜。后来她娘家人先走的,王梅站在门口送,一句话没有,等人走远了才回屋把门关上。
“她真这么说的?”李秀兰问。
“真说的。初四她去超市问的,人家正好缺人,让她过了十五去试工。”李建军伸手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这是她让我带来的。说年三十那天你给晓彤的压岁钱,她不该说那些话。钱退给你,心意领了。”
李秀兰看着那个红包,没有接。
“压岁钱是给孩子的,退回来算怎么回事。你拿回去给晓彤,就说姑姑说了,好好学习,别的不用操心。”
李建军把红包在手里捏了捏,搁在条凳上,没有收回口袋。
“姐,晓彤的学费,你之前说愿意继续出?”
“出。但我不再经王梅的手了,直接转给学校。每学期开学前我去财务室交,交完把收据拍给你看。”
李建军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有点不好意思:“姐,你想得比我周全。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来,把棉袄穿上,拉拉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个事。王梅说,她想请你下个礼拜来家里吃顿饭。不是过年那种,就是家常饭,她做。她说以前你送肉送钱,她连顿像样的饭都没专门给你做过。”
李秀兰擦案板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弟弟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表情,想了想,说:“下礼拜三吧,那天下午我不忙。别做太多菜,吃不了浪费。”
李建军一下子轻松了,嘴角咧开,露出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好,就下礼拜三。我让她做你爱吃的炖羊排。”
“不用羊排,炒两个素菜就行。年过完了,肚子里油水太多了。”
李建军应着,拿起条凳上的红包塞进口袋,推门出去。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李秀兰把案板上的羊排重新包好,放进冷柜。操作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剁肉的声音和冷柜嗡嗡的响声叠在一起,但她觉得周围特别安静。那种安静和以前一个人忙活时的冷清不一样,像是心里头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弦一松,整把琴反而发出更清亮的音。
第二天上午,刘婶来买羊肉,一进门就盯着李秀兰看。
“秀兰,你过节吃啥好东西了?这脸色,透亮,比年前看着年轻好几岁。”
李秀兰低头绞着肉馅,嘴角弯了弯:“没吃啥,就是睡踏实了。”
刘婶是十几年的老主顾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她站在冷柜前挑肉,一边挑一边念叨:“你不知道,年前我看你那个样,累得跟啥似的,眼皮都抬不起来。铺子里挣多少都不够往娘家填的。现在好了,我看你这肉都比以前新鲜。”
李秀兰没接话,但心里知道刘婶说的是实话。以前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屠宰场拉肉,忙到下午还要抽空给弟弟家送一趟。有时候晚了,王梅就说不新鲜了。她忍着,想着母亲在那边住着,弟弟日子过得紧巴,能帮就帮。可帮来帮去,帮成了本分。
中午刘婶走了以后,李秀兰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以前她很少在铺子里正经吃饭,经常是随便对付两口。今天她特意切了几片羊肉涮进去,又卧了一个荷包蛋,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吃。外面的阳光从卷帘门缝里透进来,在柜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吃着面,余光扫到墙上那本挂历。正月初八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宜会友”。她想了想,把面汤喝干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初十我去看您。您想吃啥,我带了肉过去。”
电话那头张桂芬的声音比年前精神了不少:“啥也不用买,你来就行。你弟上班去了,晓彤上学,家里就我和你弟妹。她说要包饺子,让你过来一起吃。”
李秀兰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她看着挂历上那个正月初十,心里琢磨着,到时候该和母亲说一声,以后每个月固定去两趟,不再跟以前似的天天惦记着往那边跑。母亲不是王梅一个人的事,但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放下手机,把碗洗了,重新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下午预约了二十斤羊肉卷,得趁早切出来冻上。
动手之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口那家茶叶店还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正月十六开业。新搬来的,听刘婶说是外地人,姓什么来着……周,对,姓周。
她收回目光,操起刀,一刀一刀切下去。肉片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稳当又轻快。
第十三章 老周的茶
正月十六那天,李秀兰正在给冷柜除霜,听见隔壁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阵,一个穿深灰棉袄的男人弯着腰把门推上去,露出里面几排整齐的货架和一张原木色的茶桌。男人个头中等,背挺得很直,鬓角有些白发,但脸上皱纹不多,看着干净利落。
李秀兰蹲在地上刮冰,手上没停,只拿眼睛余光扫了两下。茶叶店这些东西她不懂,但柜台上那杆小秤她认得,跟她铺子里称肉的是一个牌子。男人收拾完屋里,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目光扫到李秀兰铺子的招牌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下午三四点钟,店里没什么客人。李秀兰正坐着算账,听见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抬头,那个灰棉袄男人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白的塑料袋。
“老板,羊肉还有吗?”
“有。要多少?”
“二斤,羊腿肉,肥的少点。”
李秀兰站起来,掀开冷柜盖子,里面的冷气扑到脸上。她翻出一块后腿,肥膘确实薄,切下来上秤,二斤一两。她顺手把那一两削掉,扔进旁边的盆里。
“二斤整,给您按四十一斤算,八十二。”
男人掏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认得我称肉的手法?”
“后腿肉就是这样,切下去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是手法,是肉自己长得周正。”
男人笑了一下,递过钱,接过袋子。他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案板上码着的羊肉卷,已经用保鲜膜封好了,一行行排得齐整。
“你这卷切得好,回头我来买两盒。”
“行。这个没冻透,明天再冻一夜正好涮。”
男人点点头走了。李秀兰把钱放进抽屉,也没往心里去。开门做生意,来的是客。
第二天上午,李秀兰正在剔一块肋排,听见门口有人喊:“李老板,买肉。”
她抬头,茶叶店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没拎塑料袋,空着手,兜里鼓鼓囊囊揣着钱包。他没先去冷柜,而是站在柜台边上看李秀兰剔肉。剔骨刀在关节处一转,整条肋排顺着纹理分开,肉是肉,骨是骨,一点碎渣不带。
“好功夫。”
“卖了二十多年肉,再剔不好就该关门了。”
男人买了二斤肋排,又挑了两盒羊肉卷。付钱的时候,李秀兰多问了一句:“您茶叶店开业了?我看门开着。”
“开了。今天卖了半斤龙井,三两大红袍。你要是喝茶,改天过来坐坐,我给你泡一壶。”
“我喝不惯那个,苦。”
“那我给你泡白茶,不苦,回甘。”
李秀兰没接话,把肉装好递过去。男人也不多停,拎着东西回了隔壁。
一来二去就熟了。男人叫周明远,五十五,以前在市里的茶叶公司跑业务,妻子前年病走了,女儿在省城医院当护士。他把市里的房子租出去,到县城盘了这间小店,图个清静。
“你怎么不在市里待着?”李秀兰问。那天下午下雨,店里没人,老周端着一壶新泡的白茶过来,说让她尝尝。李秀兰推不过,用暖瓶盖当茶杯接了一小口。
“市里熟人多,走哪儿都是和你嫂子一起走过的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心里干净些。”
李秀兰端着暖瓶盖没说话。这个理由她懂。当年她男人走的时候,她也没离开这个县城,因为铺子在这儿,弟弟在这儿,母亲也在这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钉子钉在地上的草,哪儿也去不了。
“你呢,你这铺子开多少年了?”老周问。
“从建军上初中那会儿就开了,先是摆摊,后来租下这间门面。那时候一斤羊肉才八块钱,现在翻了几倍。”
“你弟弟也做这行?”
“不做。他给人开车。”李秀兰顿了顿,把暖瓶盖放在柜台上,“这茶还真不苦。”
老周笑了,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雨打在彩钢瓦棚顶上,噼噼啪啪响,两个人在柜台里外坐着,中间隔着一摞刚切好的肉片。雨水顺着棚沿往下滴,滴到门口的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老周隔三差五来买肉,每次买得不多,二斤排骨或者一斤肉馅,付完钱不走,靠着柜台说两句话。有时候说茶叶,有时候说天气,偶尔也说几句家里的事。
“我那个丫头,打电话只会报平安。问她吃得好不好,永远说好。其实她在医院食堂能吃多好?”
李秀兰一边绞肉馅一边接话:“孩子都这样。我侄女也一样,考试考好了也不说,考砸了也不说,问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侄女多大了?”
“十二了,过了三个生日。”
“那你对她不错。”
李秀兰手上停了停,想起腊月里那句让她整宿没睡着的话,又想起正月里头晓彤那通电话。她没往深了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二月底的一天傍晚,晓彤背着书包跑到店里来。她长高了一点,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一进门就喊:“姑姑,我妈说今晚包韭菜饺子,让你过去吃。”
“你爸呢?”
“我爸出车了,后天才回来。我妈说就咱们仨。”
李秀兰解了围裙,拿钥匙锁了冷柜。正要出门,隔壁茶叶店的门推开了,老周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
“李老板,今天走的早啊。”
“嗯,去我弟那吃饺子。”
老周的目光落在晓彤身上,笑了笑。晓彤看看姑姑,又看看这个陌生的爷爷,大大方方地说:“爷爷好,我是李秀兰的侄女,叫李晓彤。”
老周弯下腰和她平视:“你好,晓彤。你姑姑常提起你。”
晓彤眼睛亮了亮,仰头看李秀兰。李秀兰摸摸她的头:“这是隔壁茶叶店的周爷爷。”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夕阳把茶叶店的招牌照得发亮。“明远茶行”四个字是老周自己写的,墨色浓淡有致。晓彤盯着看了一眼,说:“姑姑,这个爷爷的字比我们学校书法老师写得好。”
老周哈哈大笑,直起腰来:“小姑娘有眼光。下回爷爷给你写一张。”
晓彤拉着李秀兰的手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门口,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白茶,朝她们摆摆手。
走出巷口拐了弯,晓彤突然踮起脚凑到李秀兰耳朵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姑,那个周爷爷挺好的。”
李秀兰愣了一下:“你才见人家一面。”
“见一面就够啦。他看你的眼神,像我爸看我爸的车。喜欢才老盯着看。”
李秀兰被这句话噎住了,伸手在晓彤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子懂什么。”
晓彤嘿嘿笑,往前跑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等姑姑。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李秀兰看着晓彤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轻轻响了一下,这次响得更清亮了些。
第十四章 王梅的改变
正月里那场生日宴之后,王梅有整整三天没怎么出门。楼下邻居来串门,她隔着门说感冒了不方便见人。实际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剥了一堆花生,花生皮撒了一地,李建军回来看见也没说什么,蹲下身子一粒一粒捡起来。
第四天早上,王梅把李建军堵在门口,说想找个活儿干。
李建军叼着半根油条愣住了:“你上班?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怎么了?晓彤中午在学校吃,你出车不在家,我就做个晚饭,耽误不了。”王梅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我看了,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李建军把油条咽下去,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那是二月底的事。王梅在超市干了半个月,每天站八个小时,把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从仓库搬到货架上。头三天回家,小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一个坑。她趴在床上让李建军给揉,李建军揉着揉着叹了口气:“图啥呢。”
“图钱。”王梅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图不用伸手跟人要钱。”
这是实话。过年那两个月,李秀兰断了补贴之后,家里的开销突然紧了起来。王梅以前从没算过细账,等自己开始买菜买肉才发现,牛羊肉四十一斤,排骨三十五一斤,随便买两样一百块就没了。她以前嫌李秀兰送来的肉肥,如今站在冷柜前挑了半天,拿起一块又放下,最后拎着两根鸡腿回了家。
三月初八,王梅领了第一个月工资。钱从会计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她数了两遍。二十八张一百的,六张五十的,最后一天请假两小时扣了四十,实际到手两千七百六十。她把钱折好塞进内兜,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裹着柳絮刮过来,吹得眼睛发酸。
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商场。在二楼转了三圈,最后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整理挂着的围巾。王梅在那堆围巾里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条暗红色的,羊毛混纺,摸上去有一点扎手,但颜色正。
“这个多少钱?”
“八十五。质量你放心,纯羊毛的。”
王梅还到七十五,付了钱,让摊主用牛皮纸袋装好。她提着纸袋往外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看了看招牌上十六块的杨枝甘露,咽了口唾沫走开了。
第二天下午,王梅请了两个小时假。她没告诉李建军,拎着那个牛皮纸袋坐公交到了李秀兰的铺子。正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李秀兰坐在柜台后面用刀刮砧板上的油泥。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上动作停了。
“嫂子?”
王梅站在门口,手指把纸袋的边角都快攥烂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紫红色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手扎着,脸上的皮肤被春风吹得发干,有两块起了白皮。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纸袋放到柜台上。
“上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了条围巾。不贵,你留着春天围。”
李秀兰看着那个纸袋,没立刻伸手。王梅又往前推了推,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眼睛看着别处。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干,“以前觉得你送东西是应该的,反正你铺子开着,拿点肉拿点钱又不费事。我自己站了半个月货架才知道,站一天腿是什么感觉。挣两千多块钱要搬多少箱子。”
李秀兰把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她打开纸袋,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围巾,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贵,但针脚细密,没什么线头。
“你留着钱自己花就行。”
“花了。买完围巾还剩两千六百多。”王梅终于把视线转回来,看着李秀兰手里的围巾,“你围上试试。”
李秀兰把围巾搭在脖子上,对着柜台后面的镜子照了照。暗红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柔和了几分。她没说话,拿过旁边的暖瓶给王梅倒了一杯温水。王梅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还有点红肿,是搬货蹭的。
“妈身体还好?”李秀兰问。
“挺好的。这两天老念叨你,说你上次给她买的膏药管用,膝盖没那么疼了。”
“下回我再带两盒过去。”
两个人隔着柜台坐着,中间还是一摞切好的肉片。王梅喝完半杯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要走。李秀兰看了看墙上的钟,叫住她。
“吃了饭再走,都到家门口了。”
“不了,超市六点还要回去盘点。改天吧。”
王梅走到门口,李秀兰叫了她一声。王梅回头,李秀兰指了指脖子上的围巾。
“谢谢。”
王梅摆了摆手,没说话,推门出去了。风把她没拉上拉链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她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走了七八步,背后传来李秀兰的声音:“嫂子,路上慢点。”
王梅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站在店门口,暗红色的围巾搭在肩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王梅点了点头,拐过巷口,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李秀兰关了铺子,坐在灯下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她又拿出来围上了。隔壁老周过来买肉,看了一眼,说这颜色衬你。李秀兰笑笑,低头切肉,下刀格外利落。
王梅在超市干了两个月,转正后调到了生鲜区。每天和肉打交道,她慢慢学会了分辨羊肉的纹路,知道前腿肉嫩、后腿肉柴,知道怎么切肉片才能涮火锅不散。有时候李秀兰来超市买东西,两个人隔着冷柜点点头,不热络,但也不别扭。
晓彤的班主任打电话来家访,说晓彤这学期作文进步很大,尤其是一篇写亲人的,写得很真诚。王梅问写的谁,班主任说写的是姑姑。王梅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把挂面下进去,筷子搅了搅。
那天晚上晓彤放学回来,王梅给她碗里卧了个荷包蛋。晓彤咬着蛋,含糊地问:“妈你今天怎么给我加餐?”
“你作文写得好,奖励你的。”
晓彤眼睛转了转:“你看了?”
“没看。老师说的。”
晓彤低下头吃面,耳尖有点红。王梅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埋头吃面的样子,想起正月里生日宴上那句让她无地自容的话,心里又酸又涩。她端起碗喝了口汤,热汤滚过喉咙,烫得她眼眶一热。
四月里有一天,李秀兰来给张桂芬送膏药。她到的时候王梅还没下班,李建军出车也不在,只有张桂芬和晓彤在家。李秀兰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起身要走,晓彤追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塞给她。
“姑姑,这是老师让写的,你拿回去看。”
李秀兰展开一看,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姑姑》。字迹工工整整,里面有这样一段:“我姑姑的手上有许多小口子,那是切肉留下的。但她给我削苹果的时候,从来不会让口子碰到苹果。我妈以前总说姑姑送来的肉太肥,可我知道,姑姑店里的肉是最好的。肥肉可以炼油,瘦肉可以炒菜,每一块都没有浪费。”
李秀兰把作文折好放进兜里,摸了摸晓彤的头。
“姑姑,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红烧肉。”
“想吃让你妈给你做。”
“我妈做的没有你做的好吃。她放糖放多了,太甜。”
李秀兰笑了:“行,下回你来店里,姑姑给你做。”
晓彤欢呼一声跑回屋写作业去了。李秀兰站在楼道里,把那张作文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下楼的时候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单元门口,看见王梅正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进来,车筐里放着一袋子打折的蔫青菜。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来了?”
“嗯,给妈送膏药。”
“吃了饭走?”
“不了,店里还有事。”
王梅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起那袋青菜,又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李秀兰接过去一看,是一小袋牛肉干,超市的临期商品,还有三天到期。
“你拿回去给晓彤。她最近考试,吃点好的。”
王梅把青菜拎起来,转身上楼了。李秀兰攥着那袋牛肉干站在单元门口,四月的槐树正在抽新芽,枝头挂着一串串白花,风一吹落了她一肩膀。她伸手把花瓣掸掉,骑着电动车回了铺子。经过茶叶店的时候,老周正在门口摆弄一盆兰花,看见她回来,扬了扬手里的喷壶。
“今天回得早。”
李秀兰从车上下来,把那袋牛肉干放在柜台上,又把围巾重新系了系。老周看了看她的脸色,转身进屋端了一杯茶出来。
“看样子今天心情不错。”
李秀兰接过茶杯,在门槛上坐下来。夕阳把对面墙上的“明远茶行”四个字照得有些模糊,巷子里飘着槐花混着茶叶的味道。
“老周,”她喝了一口茶,“你说一个人变好,是不是得先吃够了苦头?”
老周想了想,把喷壶放在地上。
“不好说。但愿意吃苦头的人,总比从来不吃苦的强。”
李秀兰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远处传来超市下班的广播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杯子还给老周。
“明天给我留二斤羊后腿,我弟出车回来,给他包顿饺子。”
老周点头:“成。”
李秀兰转身进了铺子,拉亮灯。灯光从门口漫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水泥地。她把那袋牛肉干放进自己包里,又从柜台下面翻出账本,摊开在桌上。今天初十,这月刚过三分之一,流水已经快赶上上个月整月了。她拿笔在页角画了个圈,想了想,又画了一个。
隔壁传来老周收拾茶具的声音,瓷器碰瓷器的脆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李秀兰抬起头,望着窗外。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罩着下班回来的人影。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过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一把攥了很久的沙子,终于松开手,发现剩下的都是真留在掌心里的东西。
第十五章 清明时节
清明那天早上落了点细雨,李秀兰五点半就起了。她把前一天准备好的纸钱、香烛和两刀黄纸码进电动车后座的小筐里,又用塑料布盖严实,怕雨打湿了。出门前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匆匆吃完,锁好铺子门。
到弟弟家楼下时,李建军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姐姐来了,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姐,你吃了吗?”
“吃了。妈呢?”
“在楼上换衣服,王梅给她梳头呢。”
李秀兰没上楼,靠在车座上等。细雨落在雨棚上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过了一会儿,王梅扶着张桂芬下来了。张桂芬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袄,头发拢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眼睛有些红肿,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
“妈,上车吧,我带你。”李秀兰把电动车撑好,扶着母亲坐到后座上。
王梅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张桂芬:“妈,路上擦擦手,别让香灰烫着。”张桂芬点点头接过去。王梅又看了李秀兰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后座上的纸钱筐往里面挪了挪,让母亲坐得更稳。
李建军骑的是自己的摩托车,王梅坐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和糕点,说扫完墓路上吃。一家人两辆车,从县城南边出发,往城郊的公墓去。路上车不多,细雨把柏油路面洗得发亮,两边的杨树叶子绿得滴翠。李秀兰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后座上的母亲偶尔咳嗽一声,她就慢下来问一句“冷不冷”,张桂芬总是说不冷。
公墓在县城西边的半坡上,灰白色的墓碑一排排立着,被雨水浸得发暗。李秀兰的父亲去世得早,她十七岁那年走的,胃癌。后来丈夫又走了,才四十出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两个人的墓挨着,都在公墓东区的那棵老侧柏下面。
到了地方,李建军先下车,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风有点大,火苗晃了几晃才稳住。李秀兰扶着张桂芬慢慢走到墓碑前。张桂芬蹲下身,用手帕去擦碑上的水珠,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老头子,玉海,我们来看你们了。”张桂芬声音发颤,说完这句就说不下去了。
李秀兰把纸钱拿出来,分成两堆。一堆给父亲,一堆给丈夫。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火苗舔着纸页,冒出一股青烟。李建军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王梅拉着晓彤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晓彤手里攥着一枝路上摘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挂着雨水。
“爸,姐夫,”李建军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家里的事你们别操心。我以后多担着点。”他说完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正往火里放纸钱,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添。
“姐,以前我不懂事。”李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我……我知道了。”
李秀兰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火苗慢慢矮下去,变成一堆灰烬。她用树枝把灰烬拨拢,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建军,爸和玉海在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看着弟弟,语气平静,“玉海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弟还年轻,你多帮衬帮衬。这些年我帮了,但我帮的方法不对,把你该扛的都替你扛了。”
李建军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以后你家的日子你自己过,姐不掺和了。”李秀兰说,“但你要是真有难处,来找姐,姐还认你这个弟弟。”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把带来的那瓶酒拧开,慢慢洒在碑前的土里。酒香混着纸灰的味道散开来,被风吹散了。
张桂芬还蹲在碑前,用手帕擦着眼睛。晓彤走过去,把野菊花放在墓碑下面,然后蹲在奶奶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奶奶,别哭了,爷爷和姑父看见你哭会不放心的。”
张桂芬摸了摸孙女的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李秀兰走过去扶住她另一只胳膊,母女俩站在碑前,没有再多说什么。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薄了一些,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侧柏的枝干上,也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
下山的时候,李秀兰走在后面,王梅放慢脚步等她。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先开口。山脚下的停车场里,李建军正在给摩托车打火,晓彤站在旁边等他。
“姐,”王梅终于说话,声音很轻,“今天这肉……我带来了,在筐里,二斤羊后腿。回去给妈包顿饺子。”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行。”
“上次你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王梅把手插进口袋里,“你说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其实也对。以前我总觉得你条件好,帮我们是应该的。后来你没送了,我才知道菜市场的肉价有多贵。”她苦笑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天天跟我妈抱怨你,我妈骂我不知好歹。我还不服气。”
李秀兰没接话,只听着。
“晓彤过生日那天说的话,我一辈子忘不了。”王梅的声音变了调,“我自己的孩子都嫌我,你说我这个妈当的。”
“晓彤没说嫌你。”李秀兰停下脚步,看着王梅,“她只是觉得,一家人不能全靠一个人撑着。这话没错。”
王梅眼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远处传来晓彤喊妈妈的声音,王梅应了一声,抬手擦了下眼角,快步往前走。李秀兰在后面慢慢跟着,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晓彤跑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姑姑,我刚才跟爷爷说,让他保佑你生意好。”
李秀兰笑了:“那你怎么没说让爷爷保佑你考个好成绩?”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努力。”晓彤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姑姑你以后要多为自己活,别老想着我们。你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买点好吃的。”
李秀兰低头看着侄女的脸,那张脸和她父亲小时候有七八分像,又比她父亲多了一股子透彻劲儿。她揉了揉晓彤的头发。
“行,姑姑听你的。”
晓彤开心地松开手,跑过去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抱着李建军的腰喊了一声“走喽”。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先开走了。李秀兰骑上电动车,张桂芬在后座坐好,两只手环住女儿的腰。
“秀兰,”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鼻音,“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心疼。”
“妈,我都四十八了,有什么可心疼的。”
“多大也是我闺女。”
李秀兰没再说话,拧动车把,电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雨后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她觉得心里是暖的。那些年一直在心里攒着的东西,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掸了掸,灰尘落下去,露出了本来的颜色。她想起丈夫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几句话,那时候她一个劲儿点头,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做到了,方式不一样了,但到底还是做到了。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秀兰把母亲送到弟弟家楼下,王梅从窗户探出头来喊她上去吃饭。她摆了摆手,说店里还有事。张桂芬下车的时候,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那块旧手帕塞给她。
“拿着,你爸留下的。”
李秀兰接过来,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她揣进口袋,朝母亲笑了笑,拧动钥匙走了。路过茶行的时候,老周正在锁门,看见她回来,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明天开门不?”
“开。”李秀兰停好车,“清明过了,该干嘛干嘛。”
老周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有人来问有没有礼盒装的羊肉,说五月端午要送人。你做个准备。”
李秀兰应了一声,推开铺子的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小把新下来的韭菜,用红绳扎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是老周的字:头茬春韭,配羊肉饺子正好。
她把韭菜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清香。明天,明天包顿饺子吧。给母亲和晓彤送一盘,剩下的自己吃。日子往前过着,该记的记着,该放的放下。她拉开抽屉,把那块旧手帕平平整整地放进去,压在了账本最下面。
第十六章 新店开张
李秀兰把韭菜搁在案板上,转身去烧水时,目光扫过铺子东墙那一排挂钩。挂了一冬的羊腿只剩最后一根,旁边空出一大块灰扑扑的墙面。她盯着那块空当愣了会儿神,忽然想起前几天房东老赵提过一嘴,隔壁五金店月底搬走,问她想不想扩一扩。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看着那面墙,心里却像被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提着两斤羊肉去找老赵。老赵正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见她来了,不等她开口便笑:“想通了?”李秀兰把肉往他手里一塞:“赵哥,隔壁这间要是租,什么价?”老赵把烟掐了,带她推开那扇半掩的卷帘门。里面比她的铺子还宽出两米,靠墙一排旧货架,地上散落着螺丝钉和包装绳。后头还有个小隔间,能烧水热饭。“一个月八百,”老赵伸出指头,“你要租,七百五,押一付三。”
李秀兰在里头走了一圈,脚下咯吱咯吱响。她心里已经在忙活开了:这边靠墙放冰柜,那边摆货架,隔间改成操作台,现切现卷。她折回门口,朝老赵伸出手:“租了。”
老周那天下午来买羊肉,看见李秀兰站在梯子上量尺寸,卷尺拉得哗哗响。他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问:“这是要唱哪一出?”李秀兰头也不回:“扩店。”老周哦了一声,等她下了梯子才说:“装修的活我熟,我侄儿就是干这个的,给你问问?”
两天后,老周的侄儿小周带着工具来了。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穿件灰扑扑的工装马甲,进门先不急着动,拿本子把李秀兰的要求一条条记下来:冰柜要双温区,冻肉和鲜肉分开;货架要能承重,火锅底料摆最下层;隔间要装个小水池,下水和上水管怎么走。李秀兰看他画图,心里踏实了七八分。
动工那几天,李秀兰两头跑。白天守着旧铺子照常卖肉,晚上等工人走了,自己拎着扫帚去隔壁清场。水泥灰呛得她直咳嗽,她就用围巾捂住口鼻,一边扫一边盘算:火锅肉片分三个价位,精品卷用羊上脑,大众卷用后腿,牛肋排切薄片单独装盒。调料区先上基础的麻酱、韭菜花、腐乳,以后再慢慢加。
母亲张桂芬听说了,瞒着王梅来过一趟。老太太站在满地电线管子的屋子里,看了半天,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卷着两千块钱。“妈存的,你拿着添东西。”李秀兰把钱推回去:“你哪来的钱?”张桂芬拢了拢头发:“你平时给我的,我攒的。你弟不知道。”李秀兰攥着那沓票子,喉咙发紧,最后抽了两张,把剩下的塞回母亲兜里:“这两百我收着,算你做妈的入股了。”
开张定在阴历四月初八。前一天晚上,老周送来一副对联,红纸黑字,上联写“牛羊成群鲜香入味”,下联配“火锅一滚宾客盈门”,横批是李秀兰自己取的三个字:诚心店。老周把那横批看了两遍,点点头:“合适,卖肉讲诚,做人讲心。”李秀兰没接话,只把对联小心地放在案板上,用镇纸压平。
四月初八一早,天阴着,但没下雨。李秀兰五点就起来,把新铺子的冰柜擦了三遍。刘婶来得最早,六点半就领着两个老姐妹站在门口了,一人手里提个塑料袋。“开张头一天得有人气,”刘婶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自家种的韭菜,给你添个彩头。”李秀兰笑着收下,给每人盛了一小碗刚熬好的羊汤。
八点刚过,李建军骑着摩托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里头是王梅蒸的花馍馍,一层面一层枣,顶上捏了只面羊。王梅从后头跟上来,手里还拎着两把新扫帚。“开张不能空手来,”她把扫帚靠在门边,“给你扫扫晦气。”李秀兰看了她一眼,王梅没躲她的目光,咧了咧嘴:“我昨天专门去超市买的,红把的。”
九点整,鞭炮响了一挂。小周爬上梯子把招牌挂好,白底红字的灯箱,晚上通电能亮。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老主顾探头往里瞧,她笑着招呼:“进来看看,新添了火锅卷肉。”
刘婶带来的一个老姐妹尝了片涮羊肉,当场要了两斤。另一个老姐妹问有没有牛肚,李秀兰指了指角落的冰柜:“有,今早新到的,您看看。”王梅在边上站着,看李秀兰忙不过来,主动接过客人手里的袋子:“您要哪样?我帮您拿。”李秀兰听见了,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晓彤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学校上午放了半天假,她背着书包跑进来,看见新铺子亮堂堂的,眼睛直放光。李秀兰让她把书包放下,指了指隔间:“去,洗手,帮姑姑包肉卷。”晓彤应了一声,钻进去套上围裙,站到操作台前。李秀兰递给她一盒冻好的羊肉方砖和一把削肉刀:“顺着这个方向,削薄片,别切到手。”晓彤学得认真,第一盒切得厚薄不一,第二盒就匀称多了。包了十来盒,她举着一盒跑出来给李建军看:“爸你看,这是我包的。”
李建军接过来看了看,摸了摸女儿的头:“比你妈切得好看。”王梅在边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没绷住。
中午过后,客人少了些。老周拎着一壶新泡的茶过来,给李秀兰倒了一杯。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新招牌说:“你这店名取得好,诚心二字值千金。”李秀兰喝了口茶,微苦,回甘。“周哥,”她放下杯子,“你那对联我收了,但我得给你钱,红纸也是成本。”老周摆摆手:“一副对联几个钱,你要算这么清,以后我买肉你倒是给我便宜点。”李秀兰想了想:“八折,以后你买肉都八折。”
下午三点,张桂芬来了。老太太没让人扶,自己上的台阶。她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这摸摸那看看,最后站在冰柜前头,看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卷说:“秀兰,你这铺子比原来干净。”李秀兰扶着她坐下,给她盛了碗羊汤。张桂芬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爸以前就爱喝羊汤,冬天早上出去干活,喝一碗能暖一天。”李秀兰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把碗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黄昏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李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新铺子的灯箱也亮了,白底红字映在地上,像一小块暖色的水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削肉留下的油渍。这双手忙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摊子忙到一间铺面,又从一间铺面忙到两间。往后还要忙什么,她不知道。但看着店里头进进出出的人,刘婶在跟王梅说哪种肉适合做馅,晓彤趴在柜台上写作业,老周在门口给客人指路,李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后头择韭菜。她觉得日子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还没到滚的时候,但底下已经起了细细密密的小泡。
王梅从店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远,脸都朝着街上。“今天卖了多少钱?”王梅问。“没数,”李秀兰说,“明天再算。”王梅搓了搓手:“我明天还来帮忙,行不?超市那边我调了班。”李秀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钟才说:“行,早上八点。”王梅点点头,转身回店里去了。
李秀兰深深吸了口气。四月的风裹着柳絮和远处烧荒的烟味,不算好闻,但实实在在。她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转身进屋招呼客人。灯箱上的红光映在她后背上,把影子拉得长了些,也厚实了些。
第十七章 一锅清汤
六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热。李秀兰把新店后头的隔间收拾出来,支了张圆桌,中间嵌了电磁炉。她提前跟弟弟说好,今天全家来店里吃顿火锅,谁也不用带东西。
李建军第一个到,手里还是拎了箱啤酒。“姐,冰镇的,放哪儿?”李秀兰朝冰柜努了努嘴。他打开冰柜门,看见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肉卷,旁边一格放着自家做的蛋饺,底下是洗好的茼蒿和白菜。“你准备了这么多?”李建军把啤酒塞进去,自己也拿了两瓶搁桌上。“晓彤爱吃蛋饺,我多包了些。”李秀兰说着,又从后厨端出一盆手打虾滑。
王梅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也用夹子别到了耳后。她进门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货架上摆的调料瓶,看冰柜里分区贴的标签,看收银台旁边多出来的两盆绿萝。“秀兰,你这绿萝从哪儿弄的?”李秀兰正在切葱段,头也没抬:“老周给的,他店里分盆分出来的。”王梅哦了一声,顺手把门口歪了的价签牌扶正。
张桂芬是李建军下楼接上来的。老太太穿了一件浅灰的薄衫,手里攥着把蒲扇,进了屋先四处张望,看见墙上新装了空调,嘴里念叨:“这得费多少电。”李秀兰走过来扶她坐下,在她膝盖上搭了块薄毛巾:“妈,电费我出,您只管凉快。”张桂芬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晓彤正好进门。她吸了吸鼻子,书包都没放就凑到桌边:“姑姑,清汤锅?”李秀兰点点头,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葱段和姜片,又丢了几粒枸杞进去。“今天咱们吃清汤的,”她环顾一圈,目光从母亲移到弟弟,又移到王梅脸上,“以后咱们家就像这锅汤,清清白白,不油腻,也不寡淡。”
王梅正往碗里倒麻酱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两人隔着锅上腾起的白汽对看了一眼。王梅先开口:“清汤好,晓彤这两天有点上火。”说完拿起公筷,从盘里夹了几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两下,肉片变色就捞起来,起身放进李秀兰碗里。“你先吃,你忙了半天了。”
李秀兰看着碗里那几片肉,愣了愣神。去年年夜饭上,王梅把羊肉翻来覆去挑毛病的样子还在眼前。她拿起筷子,把肉蘸了点麻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嫩。”王梅没再接话,低下头给自己涮毛肚。
李建军开了两瓶啤酒,先给张桂芬倒了杯白开水,又给李秀兰斟满一杯啤酒,最后才轮到自己。他举起杯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姐,这杯我敬你。”李秀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轻轻一响。她喝了一口,看见弟弟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红。
晓彤夹了个蛋饺放进奶奶碗里,又夹了一个给李秀兰。“姑姑你吃,你包的蛋饺比学校门口卖的好吃多了。”李秀兰说你自己也吃。晓彤点点头,又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她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有几片肉掉进了锅里溅起汤花,李建军伸手护了一下她的胳膊。“爸,我自己能行。”晓彤说着,捞起一片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姑姑,你做的羊肉还是最好吃。”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就这一句话,比去年一整年听过的所有客气话都重。她给晓彤碗里又添了几片肉,没说话,只是嘴角收不住地往上扬。
老周是中间过来的。他没进后间,只在店面上坐着,捧了杯自己带来的茶。李秀兰出来拿饮料时看见他,两人隔着货架对望了一眼。老周冲她举了举茶杯,意思是你们吃你的,我坐坐就走。李秀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锅里的清汤煮到后来,添过两回水,汤色依旧清亮,只是味道更浓了些。张桂芬吃得慢,碗边堆了一小摞涮好的肉片,说是吃不完给秀兰留着。李秀兰说妈你吃你的,别管我。张桂芬还是留了,用筷子把肉片码得齐齐整整。
王梅起身去柜台拿纸巾,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信封。“秀兰,”她把信封搁在桌角,“这是上个月店里帮忙的工钱,你算算对不对。”李秀兰看了一眼,没动。“自家人帮忙,算什么工钱。”王梅把信封朝她那边又推了推:“一码归一码,超市发工资还有条子呢,你收着。”李秀兰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揣进了围裙兜里。
“行,”她说,“下个月你还来。”
王梅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虽然笑得不太自然,但比板着脸强多了。
李建军给母亲添了半杯水,又给姐姐的杯子倒满。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的小泡,忽然说:“姐,今天这顿饭吃得最踏实。”李秀兰问他哪里踏实。他想了半天,说:“不用琢磨谁脸色。”张桂芬在边上轻轻嗯了一声。
火锅吃到后半程,大家话少了,但筷子没停。晓彤吃了三盘肉,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靠在椅背上直打嗝。李秀兰把火调小,锅里只剩一层清汤,浮着几点油花和碎菜叶。她拿勺子撇了撇浮沫,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慢慢喝着。
去年年夜饭那桌菜她记不太清了,但那种咽不下去的感觉还记得。今天这锅清汤从头到尾一个味道,没变过。她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过日子就跟熬汤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出味,急不来。以前她总怕汤不够浓、肉不够多,拼命往锅里添东西,添到最后连自己该吃哪一口都忘了。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隔间门口,没往里走。李秀兰抬头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来,李建军给他让了个座。老周坐下来,李秀兰给他盛了碗汤。他喝了一口,说:“清汤见底,最见功夫。”李秀兰说:“那你多喝两碗。”
窗外彻底暗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店里的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都挺柔和。王梅帮晓彤擦嘴,张桂芬靠着椅背打盹,李建军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李秀兰起身去把后门打开透了透气,回来时看见老周正给晓彤比划着讲什么,小姑娘听得直点头。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老周旁边坐下了。
第十八章 为自己活
秋风一起,县城的街道两边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铺得人行道上厚厚一层。李秀兰店门口那两扇玻璃门贴了新的红纸,写着“秋补羊肉正当时”,是晓彤周末来玩时用毛笔写的,字不算工整,但比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印刷标语多了几分生气。
领证那天是周四。李秀兰特意挑了工作日,想着人少清净。老周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民政局门口等着。李秀兰从店里直接去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换,还是老周提醒她,她才把围裙叠好塞进包里。照相时工作人员让她笑一笑,她嘴角怎么都提不上去,倒是老周在边上说了句“你就当在店里卖肉呢”,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快门正好响了。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却眉眼舒展,一个嘴角的纹路深深浅浅却透着踏实。工作人员递过红本子的时候说了句“恭喜”,李秀兰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老周。老周不接,说:“你收着。”她也没再推,揣进了随身带的帆布袋夹层里。
消息是前一天才跟家里说的。她只给李建军打了电话,说第二天去领证,晚上一起吃顿饭,就在店里,人不多,就自家人。李建军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嗓门忽然大了:“姐,你说真的?那老周……周哥人不错,我早看出来了。行,行,我跟王梅说,晚上我们早点过去。”
挂电话前李建军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去民政局?”李秀兰说不用,就几步路。弟弟在电话里笑了两声,声音有点闷,像是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李秀兰没追问,挂了电话去后厨准备晚上的菜。
下午四点多,王梅先到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呢子外套,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一进门就搁在柜台上。“秀兰,恭喜你啊。”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李秀兰正在切羊肉,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说:“你来得早。”
王梅没接这个话茬,袖子一挽就往里走:“我给你打下手。晓彤放学她爸去接了,一会儿直接过来。张姨我也让建军顺路接上。”李秀兰说不用你忙,坐着歇会儿。王梅已经在水池边洗了手,拿起一捆菠菜开始择,动作虽然不算麻利,但根根理得干净,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放在一边。
李秀兰没再拦她,低头继续切肉。两个人一个切肉一个择菜,厨房里只有刀碰案板和菠菜根折断的细微声响。王梅择完菠菜,又去把蒜剥了,剥了小半碗,拿刀背拍了切成末。李秀兰瞥了一眼,说:“蒜末放那边碗里,一会儿调蘸料用。”王梅应了一声,把蒜末拨进碗里,又去洗香菜。
“秀兰,”王梅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以前的事……有些是我不懂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多说了。”她拧上水龙头,把香菜甩了甩水,“今天这顿饭我来张罗,你歇着。”
李秀兰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里,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行,那凉菜归你管。”
张桂芬是跟李建军一块儿到的。老太太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李秀兰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老周正往桌上摆碗筷,她站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过去,拉住李秀兰的手。她的手干燥温暖,指节有点粗大,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闺女,”她叫了一声,别的没说,只是看着李秀兰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李秀兰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妈,你坐。今天吃火锅。”
张桂芬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自己找了张靠里的椅子坐下。她看着老周端了一碟炸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又去拿醋壶,忙前忙后的,忽然转头对李秀兰说:“这人实在。”李秀兰嗯了一声,把电磁炉插上电。
晓彤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背着书包直接让李建军从学校接来的,一进门就喊:“姑姑呢?”看见李秀兰在灶台边,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就跑过去,先看了看锅里,又仰头看李秀兰:“姑姑,今天有什么好事啊?我爸神神秘秘的。”
李秀兰擦了擦手,蹲下来跟她平视:“姑姑今天结婚了,跟周爷爷。”
晓彤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老周。老周正端着一盘切好的白菜往桌上放,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说话。晓彤又转回来,想了想,问:“那以后周爷爷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吃饭?”
李秀兰说:“对。”
晓彤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挺好。周爷爷泡的茶好喝。”
说完她就跑去找张桂芬了,爬到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坐好,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奶奶你看,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张桂芬戴上老花镜,把卷子凑近了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老周给每个人面前摆了一个小碗,调好的麻酱、蒜末、香菜、腐乳、韭菜花分门别类放好,又拿了一瓶自己调的辣椒油放在桌子中间。他做这些的时候话不多,动作却稳当,每样东西都摆在顺手的地方。李建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帮忙搬凳子,顺便递了根烟。老周摆摆手说不抽,李建军就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电磁炉上的清汤锅底开始冒小泡,李秀兰端着一大盘手切羊肉过来,喊了一声“开饭”。座位是自然而然地排的,张桂芬坐上首,李秀兰和老周一边,李建军一家三口坐对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李秀兰先给张桂芬涮了两片肉,又给晓彤捞了几个虾滑。
吃到一半,晓彤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有什么正式的事要宣布。桌上安静下来,都看着她。小姑娘有点紧张,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老周:“周爷爷,我能叫你爷爷吗?”
老周正往锅里下豆腐,听了这话,手停在半空。他把豆腐放下,看着晓彤,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能。当然能。”
晓彤就笑了,叫了一声:“爷爷。”
老周哎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过去。晓彤回头看李秀兰,李秀兰冲她点了点头。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爷爷,把红包揣进校服口袋里,又拿起筷子继续涮肉,仿佛刚才只是夹了一筷子菜那么自然。
王梅坐在对面,低着头给自己碗里加醋。李建军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秀兰的目光。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王梅先移开了视线,但嘴角紧了紧,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李秀兰举起面前的茶杯,站了起来。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看她。她说:“今天这顿饭,就算是个交代。这些年我一直为别人活,以后我要为自己活,也为真心对我好的人活。”她讲得很平,没有哽咽也没有激动,“这杯茶,我敬大家。日子还长,咱们好好过。”
李建军第一个站起来,端的是酒杯,手有点抖,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喝了,坐下来时眼圈红红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王梅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老周也站起来,跟李秀兰碰了碰杯,说了句:“我陪你。”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晓彤嘴里嚼着羊肉,腾出一只手来鼓掌,张桂芬也慢慢抬起手,拍了两下,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灯光的反光。
吃完火锅,王梅主动收拾碗筷,李建军帮着擦桌子。老周在灶上烧了壶水,泡了一壶茶给大家倒上。张桂芬坐在椅子上小口喝着茶,看李秀兰在柜台后面翻看手机,忽然说:“秀兰,早该这样了。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准高兴。”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门上,晃晃悠悠的。李秀兰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老周正在跟李建军聊什么,两个男人声音不高,偶尔笑一下。晓彤趴在桌上写作业,碰到不会的字就问王梅,王梅弯下腰凑近看,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笔画。
李秀兰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老周刚给她续的茶杯,温热的。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周的目光,两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各自喝了口茶。窗外金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轻轻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李秀兰放下茶杯,起身去后厨端了盘苹果出来,切成小块的,插了牙签,放在桌子中间让大家吃。
晓彤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她边嚼边说:“姑姑,这苹果真甜。”
李秀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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