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颐和园。
光绪从慈禧的寝殿走出来时，脸色是灰的。他刚刚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天下乃是祖宗的天下，你何敢任意妄为！”回到紫禁城，他把一份密诏交给了军机章京杨锐。诏书上写着：“朕位几不保。汝可与谭嗣同、林旭、刘光第及诸同志妥速密筹，设法相救。”
一个皇帝，在向自己的臣子求救。
六天之后，慈禧从颐和园回到紫禁城。光绪被囚禁在中南海瀛台。一百零三天的变法，戛然而止。
一百多道诏书与一个空架子
这场变法的起点是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光绪颁布《明定国是诏》，宣布变法。从这一天到九月二十一日的政变，前后一百零三天，光绪发出了超过一百一十道新政诏令。
诏书的内容很广。政治上，撤并闲散重叠的衙门，裁减冗官，允许官民上书言事，解除报禁。经济上，设农工商总局，鼓励兴办实业，设立商会农会。文化教育上，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取消各地书院，改设新式学堂，创办京师大学堂。军事上，裁撤绿营，用新法训练陆军。
每一条都是好药方。但药方再好，得有人抓药、有人煎药。光绪手底下，没有人。
帝党的核心是一群什么人？康有为，一个考中进士没几年的候补官。梁启超，二十多岁，连官都不是。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四个人在九月五日被光绪授予四品卿衔，担任军机章京，参与新政。军机章京听起来不小，实际上只是军机处的文书官。他们能看奏折，能拟旨，但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可以调动的地方实力派。
而后党那边呢？荣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节制北洋各军。李鸿章，虽然甲午战后暂时失势，但淮系势力还在。各省督抚，绝大多数是慈禧的人。军机处，满汉大臣几乎清一色是后党。
一个皇帝手里只有几个书生，对面是一整套官僚机器加一支军队。
礼部六堂官：那一脚踩在了雷上
转折发生在七月十九日。
礼部主事王照上了一道奏折，请求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出洋考察。礼部六位堂官——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侍郎堃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把这道奏折压了下来，不肯代呈。光绪得知后勃然大怒，以“阻格言路”为由，将礼部六位堂官全部革职。
六个人，同时罢官。尚书和侍郎全被端了。光绪还褒奖了王照，给了他三品顶戴。
这一刀砍下去，满朝震动。罢免六个二品以上的大员，在清朝历史上极为罕见。更关键的是，光绪没有请示慈禧。用人权，尤其是二品以上大员的任免权，一直是慈禧攥在手里的东西。光绪这一刀，砍的不只是六个堂官，是慈禧的底线。
后党的反应很快。怀塔布被革职后直接跑到天津找荣禄。御史杨崇伊上书慈禧，请求“即日训政”。庆亲王奕劻、总管太监李莲英跪请慈禧重新垂帘。一场政变的密谋，从这一天起进入了倒计时。
颐和园的饭桌上
从七月十九日到八月初六，光绪和慈禧之间的裂痕越撕越大。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一群书生。
九月十八日深夜，谭嗣同只身前往袁世凯的寓所法华寺。袁此时刚被光绪提拔为侍郎，手握小站新军。谭嗣同对袁世凯说了三件事：举兵杀荣禄，包围颐和园，对慈禧“或囚或杀”。
这就是“围园杀后”。
康有为策划这件事的时候，光绪并不完全知情。他给杨锐的密诏里说的是“设法相救”，没有说“杀慈禧”。但康有为把密诏改成了另一副样子，把“妥速密筹”变成了武力夺权的动员令。
袁世凯的反应呢？他当面表示效忠光绪，但说必须回天津部署。九月初五日晚，他回到天津，进了荣禄的督署，“夜半方出”。把谭嗣同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荣禄。后来有学者考证，袁世凯在政变发动前并没有“告密”，而是在政变发动后把这件事说出来的。但不管是什么时候说的，结果都一样——慈禧得到了“围园杀后”的铁证。
九月二十一日凌晨，慈禧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直入光绪寝宫，将光绪囚禁于瀛台。然后发布训政诏书，以光绪的名义下旨：“主事康有为首倡邪说，惑世诬民……著即革职，并其弟康广仁，均著步军统领衙门拿交刑部，按律治罪。”
从凌晨到天亮，一百零三天的新政被一笔勾销。除了京师大学堂之外，全部废止。
菜市口的六个人
九月二十八日，北京菜市口。
六个人被押上来。谭嗣同、康广仁、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他们没有经过完整的审判，没有定罪，直接行刑。观者万人空巷。
谭嗣同在被捕前有人劝他逃走。他说了一句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临刑前，他口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这六个人里，康广仁是康有为的弟弟，杨深秀是御史，林旭、杨锐、刘光第是军机章京，谭嗣同是候补知府。他们都读过书，都相信变法能救中国。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死了，光绪还活着，在瀛台。
瀛台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板桥通向岸边。慈禧把桥拆了，换了一座可以随时吊起的软桥。光绪每天需要“上朝”时，太监把桥放下；散朝后，桥又升起。一个皇帝，成了一个无枷之囚。
从六月十一日到九月二十一日，一百零三天。光绪用一百多道诏书赌了一把国运，慈禧只用了一天就收了场。
维新派的失败不在于想法错了。他们缺的是一样东西——兵。康有为找过袁世凯，袁世凯不干。梁启超找过聂士成，聂士成不理。他们能指望的，只有光绪手里那两枚玉玺。但玉玺是印在纸上的，纸是打不过枪的。
回看七月二十九日颐和园的那场训斥——光绪从慈禧的寝殿走出来，脸色是灰的。那时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但他还是发了密诏，还是让谭嗣同去找了袁世凯，还是在拼命挣扎。一个三十六岁的皇帝，在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面前，输掉了整个王朝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