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牌化疗”遇上“免疫新星”：一座没有被烧毁的桥梁

在淋巴瘤的治疗江湖里，一直流传着关于“排兵布阵”的传说。

对于很多滤泡性淋巴瘤（FL）的病友来说，治疗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既然是马拉松，体能分配（治疗方案的排序）就显得尤为重要。大家最担心的往往不是当前的药不管用，而是“用了这一招，会不会堵死下一招的路？”

最近，美国血液学会（ASH）旗下的权威期刊《Blood Advances》发表了一项重磅的真实世界研究，专门探讨了一个让无数医生和患者纠结的问题：经典的化疗药物“苯达莫司汀”，会不会影响目前最火热的“双特异性抗体”治疗的效果？

结果不仅令人欣慰，甚至颠覆了不少人的固有认知。

今天，我们就结合这项最新研究，来聊聊淋巴瘤治疗中的“排兵布阵”。

一、 李叔的困惑：我是不是把路走窄了？

为了把这个问题说清楚，我们先来看一个典型的案例。

今年58岁的李叔，是一位有着6年病史的滤泡性淋巴瘤患者。这是一种比较“磨人”的淋巴瘤，生长缓慢，但容易反复复发。

两年前，李叔经历了第二次复发。当时，主治医生为他选择了**“苯达莫司汀+利妥昔单抗”**（也就是常说的BR方案）。这套方案在淋巴瘤界地位显赫，效果好、耐受性也不错，李叔用完后病情确实得到了很好的缓解。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前淋巴瘤再次“抬头”。

这一次，医生建议李叔尝试一种前沿疗法——CD20/CD3双特异性抗体（简称“双抗”）。这是一种不需要抽取细胞体外培养、直接打针就能调动自身免疫细胞杀灭肿瘤的新型免疫疗法。

李叔本来挺高兴，觉得有新药用了。但他是个爱钻研的人，自己在网上查阅资料时，心里却犯了嘀咕：

“我看很多资料说，苯达莫司汀这种化疗药，会严重损伤人体的T细胞（一种关键的免疫细胞）。而现在的双抗、CAR-T这些新疗法，全靠T细胞去打仗。那我两年前用了那么多苯达莫司汀，我的T细胞是不是早就‘残’了？这时候再用双抗，还能有用吗？”

李叔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在另一种著名的免疫疗法——CAR-T治疗中，确实有研究表明，近期使用过苯达莫司汀会影响T细胞的活性，进而降低CAR-T的疗效。因此，在CAR-T治疗前，医生通常会极力避免使用苯达莫司汀。

那么，同样的“禁忌”，会发生在双抗治疗上吗？李叔用过的化疗药，真的成为了他接受新疗法的“绊脚石”吗？

带着这个问题，让我们走进这项由西班牙、丹麦、美国、澳大利亚等多国顶尖血液学中心联合开展的研究。

二、 真实世界的数据：用事实说话

这项研究是一项多中心、回顾性的国际研究，涵盖了15个临床中心的数据。

研究团队收集了139名复发/难治性滤泡性淋巴瘤（R/R FL）患者的数据。这些患者都在二线及以上治疗中使用了双抗药物（包括Mosunetuzumab, Glofitamab, Epcoritamab等）。

为了搞清楚“苯达莫司汀”到底有没有捣乱，研究人员将这些患者分成了两组：

近期接触组（26人）： 在开始双抗治疗前的24个月内，使用过苯达莫司汀。未接触组（113人）： 从未使用过，或者是在很久以前（超过24个月）使用过苯达莫司汀。

如果是“苯达莫司汀”真的会破坏免疫系统，导致双抗失效，那么“近期接触组”的疗效应该明显比“未接触组”差，对吧？

然而，数据分析的结果，让研究人员吃了一颗定心丸。

1. 疗效没打折

研究显示，两组患者在接受双抗治疗后的反应率惊人地相似：

总体缓解率（ORR）： 近期接触组为84%，未接触组为87%。完全缓解率（CRR）： 近期接触组为68%，未接触组为70%。

统计学告诉我们，这些微小的数字差异没有意义，也就是说，不管你最近两年前有没有用过苯达莫司汀，双抗该起效还是起效，效果一样好。

2. 生存期无差异

再看看大家最关心的“无进展生存期”（PFS）。

近期接触组： 1年无进展生存率为68%。未接触组： 1年无进展生存率为69%。

两条生存曲线在图表上几乎纠缠在一起，难分伯仲。这说明，之前的化疗经历并没有缩短患者从新疗法中获益的时间。

3. 安全性也相当

在使用双抗时，大家比较担心“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一种免疫反应引起的全身炎症）。数据显示，两组发生CRS的比例和严重程度也是相似的。这说明，之前的化疗也没有让新疗法的副作用变得更不可控。

看到这里，李叔悬着的心，应该可以放下一半了。

三、 为什么都是免疫疗法，CAR-T怕苯达莫司汀，双抗却不怕？

这是一个非常硬核的科学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深入到微观世界，看看我们的免疫大军——T细胞。

在我们的免疫系统中，T细胞主要分为两类角色：

CD4+ T细胞（辅助性T细胞）： 它们像是战场的“指挥官”和“后勤部长”，负责发号施令，帮助其他免疫细胞扩增。CD8+ T细胞（杀伤性T细胞）： 它们是冲锋陷阵的“特种兵”，直接对癌细胞进行处决。

苯达莫司汀有一个特点：它对“指挥官”（CD4+）的杀伤力很大，但对“特种兵”（CD8+）却相对手下留情。

CAR-T疗法的过程，是把T细胞抽出来，在体外进行改造和扩增。这个“扩增”的过程，非常依赖“指挥官”（CD4+）的帮助。如果苯达莫司汀把指挥官都干掉了，CAR-T细胞在体内就很难扩增起来，仗就打不赢了。

但是，**双抗（Bispecific Antibodies）**的原理不一样。

双抗就像一副手铐，一头铐住肿瘤细胞（CD20），一头铐住T细胞（CD3）。它不需要T细胞在体外扩增，它只需要把现有的T细胞拉到肿瘤身边，让T细胞直接开杀。

这项研究发现，虽然使用过苯达莫司汀的患者，体内的CD4+细胞确实减少了，但是起关键杀伤作用的CD8+细胞数量并没有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

CAR-T： 需要一支建制完整的军队，既要指挥官也要士兵，还要负责招兵买马。双抗： 只需要现役的特种兵（CD8+），只要士兵还在，给把枪（双抗）就能杀敌。

这就是为什么苯达莫司汀虽然造成了淋巴细胞减少，却依然没有阻挡双抗发挥威力的根本原因——它保留了双抗最需要的“特种兵”。

四、 这项研究对病友们意味着什么？

这项发表在《Blood Advances》上的研究，虽然是一篇学术论文，但它传递出的临床价值是非常温暖的。

1. 治疗选择更从容 过去，医生在给复发性滤泡性淋巴瘤患者制定方案时，可能会有些束手束脚。特别是考虑到未来可能要用双抗，就不敢轻易使用BR方案（苯达莫司汀）。现在，有了这项真实世界证据，医生可以更放心地根据患者当下的情况选择最优方案。苯达莫司汀这把“老枪”，并不会堵死双抗这条“新路”。

2. 为“排兵布阵”提供依据 淋巴瘤治疗强调“全程管理”。目前的趋势看来，如果一位患者将来打算做CAR-T，那么避开苯达莫司汀可能是明智的；但如果后续计划是用双抗，那么之前的苯达莫司汀暴露就不再是一个绝对的禁忌。这让治疗的排兵布阵有了更清晰的逻辑。

3. 这里的“无影响”是有条件的 虽然研究结果乐观，但我们也要看到，这主要针对的是滤泡性淋巴瘤。研究者也在讨论中提到，对于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DLBCL）等侵袭性更强的淋巴瘤，情况可能略有不同。所以，具体的治疗方案，一定要听从专业医生的建议。

五、 写在最后

回到文章开头的李叔。

了解到这些信息后，李叔放下了心理包袱，顺利接受了双抗治疗。目前的复查结果显示，他的体内已经检测不到肿瘤残留，生活质量也恢复得很好。

医学的进步，不仅仅体现在新药的研发上，更体现在对现有武器库的深刻理解上。每一项真实世界研究，都是在为患者探路，试图在复杂的病情迷宫中，找到那条最通畅、最安全的生存之道。

对于滤泡性淋巴瘤这样一种需要长期与之共存的慢性病，“不自断后路”是治疗的大智慧。而今天的这项研究告诉我们：科技的发展正在让这条路变得越来越宽。

如果你或身边的亲友也面临着类似的治疗选择，请把这篇文章转给他。在抗癌的路上，科学的信心比黄金更珍贵。

*参考文献：*Iacoboni G, Kyvsgaard E, Navarro V, Russler-Germain DA, Lewis KL, Martin Garcia-Sancho A, Carro I, Thompson PA, Therwhanger D, Quintela Vilchez D, Ku M, Gómez-Prieto P, Valencia-Espinoza E, Vega G, Jiménez-Ubieto A, Bastos Oreiro MB, Serna Á, Husby S, de la Cruz Benito B, Luan J, Camarillas S, Medina L, Cabero Martínez A, Córdoba R, Canales MA, Sancho JM, Bosch F, Sureda A, Schuster SJ, Cheah CY, Hutchings M, Barba P, Abrisqueta P. Impact of Prior Bendamustine Exposure on Bispecific Antibody Outcomes in Relapsed/Refractory Follicular Lymphoma. Blood Adv. 2026 Jan 7:bloodadvances.2025018546. doi: 10.1182/bloodadvances.2025018546.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499758.

温馨提示： 本文内容基于临床研究分享，具体的治疗方案务必由主治医生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制定。

文 | 医路悬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