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欢/文
【内容摘要】《书谱》因具双料价值,遂在书法史上一直占有重要地位,褒扬之词不乏。但细观则不难发现其在书学史上的命运并非一直平顺。比如在《书谱》诞生的时代,由于种种缘由,其在当时的际遇可以用“落寞”与“无奈”来形容。本文就此现象及其背后的原因展开论述。
【关键词】《书谱》;唐代;际遇
一、《书谱》在唐代落寞与无奈的际遇
《书谱》不光是一件继承王羲之衣钵精妙绝伦的书法作品,还是中国书法史上体系完备、议论精详的理论著作。因此,唐以后,凡学书者无不希冀一睹它的真容,意欲从中窥见书圣笔法奥义;或凭其议论开启学书性灵,获得“心领神会”“披卷可明”的奇效。放在当下,无人质疑《书谱》的书学“经典”地位,但有意思的是在其诞生之初的300年里,它的命运却并非如此。
在经典化的进程中,孙过庭《书谱》在唐代的遭遇可以概括为落寞、无奈。
唐朝时期,有关《书谱》及孙氏的记载极少,较为集中的散落于陈子昂的《陈伯玉文集》、张怀瓘的《书断》、窦臮的《述书赋》中。几则记载,信息内容或涉浮华、梗概,或褒贬交杂,或指代不明,完全想象不到《书谱》在当下的盛誉。
记载中,年限最早的为陈子昂《陈伯玉文集》,文集中收录了《孙氏墓志铭》与《祭文》两篇文章。观此二文,看似体量、内容丰富完备,细究便会发现词句梗概浮华不实,“这两篇短文完全是一种代言体,情感在似痛非痛之间,用词在宽泛揄扬之际,极像是对他人口述内容的一种书面概括”[1]。同时文中也未曾提及《书谱》,即便祭文中有“元常既殁,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的赞语,却落脚在“此妙未极,中道而息”。是知“中道而息”是《书谱》与其作者在当时共同的遗憾与无奈,即便有陈子昂手笔,也未能改变《书谱》及祭主被时人忽略的史实。
但《书谱》终究不是凡物。存“筋骨”者,必然经得起历史的淘洗,这才有了孙氏没后近40年里,第一次关于《书谱》的直接记载。
盛唐时人张怀瓘在《书断》卷下中言:“孙过庭……博雅有文章,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俊拔刚断,尚异好奇,然所谓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书,亚于草矣。尝作《运笔论》(《书谱》在当时的别称)[2],亦得书之旨趣也……此公伤于急速……过庭隶、行、草入能。”[3]不似孙过庭刚离世那会寂寥,张怀瓘在论书中对孙氏书法与《书谱》都有提及。我们先不管张对孙的评价是好是坏,光是能够被后人“指指点点”这件事来看,既已说明《书谱》已经进入人们的视野,这显然是一种突破。从张氏的实际言论来看,他对孙过庭草书与《书谱》的内容只给出了一般性的评价。在考量孙氏真、行、草书诸体后,张氏认为其草书排名第一,然虽取法“二王”,运笔果断峻拔,却也暴露着失速之弊,且韵致停留在对“奇、异”的追求上,有习书天分却缺少后天的努力,在三品论中只能位列能品;对《书谱》的内容似乎也不大重视,近4000字的论述在张氏这只赚了“亦得书之旨趣”的泛泛之论,这样的评价同样不符合我们当下的认知。
张怀瓘以下,又近40余年,另一则记载出现了。窦臮在《述书赋》中言:“虔礼凡草,闾阎之风,千纸一类,一字万同。如见疑于冰冷,甘没齿于夏虫。”[4]窦臮此论是对孙氏草书的全盘否定,给它们贴上“无个性、俗而乏味”的标签。或有学者为《书谱》抱不平,认为这则评价的指向是孙氏《千字文》一类的作品。这样的推断虽具有一定的道理,但不能排除窦臮见过《书谱》的可能性。首先,窦、孙二人相距的年代并不久远,所以在窦臮生活的时代想要见到孙氏的作品并不难,所以《述书赋》才可曰“千纸”,这里的“千纸”也理应涵盖《书断》中涉及的真、行、草书。其次,《书谱》作为抄稿,其抄本不止一件。至769年,窦氏撰写《述书赋》时,他能够见到的至少有两件:一是保存至今的本子,一为启功在《孙过庭〈书谱〉考》中提到的空海和尚的《书谱》临本与传录本底本。[5]如果说,张怀瓘的评价在《书谱》的经典塑造历程中起到的还是积极作用的话,那么窦臮在此无疑是给它重重地泼上了一盆凉水。
二、落此际遇的缘由
《书谱》在唐代落此际遇,应当考虑到这些原因:一、作者官职低微且无背景依傍;二、文人相轻;三、唐代的“四才”选官法书法一才指向是楷书遒美;四、唐人尚可见到不少王氏书法的摹本与真迹,真龙尚还可见,不会在意学王的后辈;五、盛中唐,书风好尚与书学环境不同彼时。
在中国古代,凡涉及文艺品评,上述缘由中的前两则都是潜在的参与因素。两点之中,第一点又显得更为重要。孙过庭家境清寒,且无家族依靠;40岁入仕,仅得率府录事参军一职,又加之时运不济,丟官染疾,不过44岁便已离世。品阶低微,入仕不长,致使孙过庭根本来不及施展自己的抱负,同样来不及构建自己的官场交际圈以及与贵人相亲等。这样的家境状况与社会地位更容易让他被边缘化,而陷入难以自脱的境地。那么可以想见,其作《书谱》在当时将会有怎样的际遇:
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余乃假之以缃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豪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
就像孙过庭在《书谱》中所抱怨的那样,书作中自认的巧丽之处不被看好,反而误失之笔却得赞扬;再当他戏谑性地摆弄文人游戏,将自己的书法假之于古人之手时,作品的际遇竟完全相反,博得无比的尊崇。苦闷与无奈应当最符合孙过庭当时的心情。
第三个原因,“四才”之一的“书”,要求应试者楷法遒美。科举制的实行打破了隋唐之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仕途阶级壁垒,为寒门学子敞开了改变命运的大门,在这种空前向往仕途的兴奋与执着情感下,每一个影响封官晋爵的因素,都是他们不能忽视的。如此,在众多的课业压力下学子们能抽出时间练好楷书已属不易,哪里还有精力兼顾其他书体及其艺术性的追求!那么,《书谱》不论是作为书艺指南还是习书范本,都将退衍为小众“玩”物。
第四点,唐人习书尚可见到不少王羲之的书法,不必以《书谱》为范本。初唐中,太宗尚羲之法,在帝王带领下,举世学王字,《书谱》就诞生在该风潮下。太宗以帝王之力在全国范围内征集他的墨宝,一时涌现众多,为方便整理统计是时内府所藏羲之法帖,时臣褚遂良特地编成《右军书目》一部。据其记载,宫廷时藏王字楷书50纸,行书253纸。另有张怀瓘《二王等书录》,载其时还有羲之草书2000纸。两者综合,太宗朝时,就官方收藏的大王法帖数目尚有2300之余,这还不包括民间私人手中所藏。加上《集王字圣教序碑》《兴福寺半截碑》的完成与传播,所以在安史之乱前,唐人学习王字的条件尚较有余。
而历经安史之乱,公元706年时内府仅存王羲之作品楷书不满10纸,行书数十纸,草书数百纸而已[6],民间收藏情况亦当如此,这无疑是战乱所致。那么,因战乱的影响,王羲之书法存世书目大量下降后,时人学习王书会不会退而求其次转而取法孙过庭《书谱》呢?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因为初唐书学的崇王之风至盛唐时已经发生了变化,这里就涉及第五点原因了。
《书谱》在唐代落此待遇最终还离不开时风的影响。历史进入了盛唐,该时期社会各个方面都呈现出繁荣昌盛的局面,盛世下的人们由内而外散发着无比的自信。这种炽热的蒸腾的气象表现在书法上就形成了对开阔、厚重、雄浑、激荡书风的追求,涌现出像颜真卿、李邕、张旭、怀素、贺知章等书家与书风样貌。时风变迁,随之而来的是时人对王羲之书法评价的变化,因王字不能够相适于盛唐气象,遂竟有了“浪得名”之讥与“安足夸”之评。[7]更甚者如张怀瓘,其评王羲之草书:
逸少草有女郎才,无丈夫气,不足贵也。
逸少则格律非高,功夫又少,虽圆丰妍美,乃乏神气,无戈戟铦锐可畏,无物象生动可奇,是以劣于诸子。[8]
草书者,张芝造也……逸少虽损益合宜,其于风骨精熟,去之尚远。[9]
可见王羲之书法,尤其是草书在盛唐之下的窘境,更不论《书谱》草字了!这种观点由盛唐一直持续到中唐,如韩愈在《石鼓歌》中依然持此论调,言:“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10]中唐及以下,书学同整个社会形势一样一路式微,再难想见贞观至开元年间的盛况了,《书谱》命运也随着这股颓势沉寂。
尽管《书谱》在上层社会没能够得到待见,但小众的“好事”者却不乏。如孙过庭在《书谱》中道:“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诣矣。”想必,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没有机会见着真龙,所以转而求诸周遭。至于这些人心里到底对孙氏书法抱有多少认同感,我们不得知晓,但在《书谱》传承的历史脉络里,这些大大小小“好事者”却是传承见证者与推动者。
唐以后,《书谱》的际遇发生了变化,它的书法艺术与理论双重价值逐渐被世人发掘认可;随着时间推移,其“经典”之地位也逾见成熟稳定。[11]
注释:
[1]张存良.书谱研究[D].兰州:西北师范大学,2007:28.
[2]这里的《运笔论》即指《书谱》。张怀瓘在《书断》结尾言:“孙过庭云‘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犹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羲、献兼之’。”考虑上传刻的讹误,除了“羲、献兼之”有别于“逸少兼之”以外,其余完全为原话。由此推断,当时人称谓的孙过庭《运笔论》指的就是《书谱》。
[3]张怀瓘.书断[G]//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203.
[4]窦臮.述书赋[G]//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256.
[5]启功.孙过庭《书谱》考[G]//启功.启功丛稿.北京:中华书局,1981:60.
[6]毕罗.从唐代集字碑看王羲之真迹的存亡[J].中国书法,2019(13):175—181.
[7]李白.草书歌行[G]//瞿蜕园,朱金城,校.李白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698.李白.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G]//瞿蜕园,朱金城,校.李白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1167.
[8]张怀瓘.书议[G]//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213.
[9]张怀瓘.书议[G]//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149,147.
[10]韩愈.石鼓歌[G]//上海古籍出版社.全唐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841.
[11]如米芾在《书史》中言“唐草学右军者,无出其右”,对《书谱》给予了极高的肯定。米芾.书史[G]//卢辅圣.中国书画全书:第一册.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969.《宣和书谱》载:“作《运笔论》,字逾数千,妙有作字之旨,学者宗以为法。”能够被内府收藏与肯定,表明至迟在北宋末期,《书谱》已经得到世人的普遍认可。宋佚名.宣和书谱[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84:140.又有南宋姜夔作《续书谱》一卷,对孙过庭的书学理论进行更为精微的阐释,这些都表明了孙过庭《书谱》在唐以下的接受程度。在宋人的基础上,《书谱》在各时代都不乏书学圭臬的称谓。
(孟云飞转自《大学书法》 2021年第3期 pp.7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