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路过江南,连日里下着细密的雨。看雨珠在半空中斜织成网,没有缘由地,我脑海中浮起三个词:青瓦,雨线,老街巷。它们像三粒石子,投进意识的湖心,漾开一圈圈波纹。那是我童年老屋的景象,被这雨声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我忽然惊觉,这就是列锦——那些未加修饰的名词排列,竟比精心编织的句子更具穿透力。
有一种写作手法,叫做列锦。简单说,就是扔掉动词,只留下名词。把几个看似独立的画面或者意象,像锦缎一样排列在一起,让它们自己产生化学反应。怎样才能让文字更有力量?有时,删去比添加更重要。如同国画中的留白,或乐谱中的休止符,真正的力量往往来自克制。列锦便是这样一种克制的艺术——它抽离了动词的骨架,卸去了形容词的华服,只将最本质的意象,赤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唐人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十个字,六幅画面。无需说“旅人早起赶路”,那霜地上的足迹,那残月下的茅店,早已将羁旅的清冷刻进骨髓。这十个字里,有时间(鸡声暗示拂晓),有空间(茅店、板桥),有温度(霜),甚至有声音(鸡声未止)。名词与名词的并置,看似简单排列,实则如化学实验中的试剂相遇,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反应。
元人马致远写秋思,他没有写藤蔓枯萎,缠绕在老树上,乌鸦在昏暗中叫着。他只写了六个名词:“枯藤老树昏鸦”。没有一个动词,没有一句废话。仅仅是三个物体的罗列,萧瑟、苍凉的暮秋气息,自然就扑面而来。六个字,无主无谓,却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嗅到秋日黄昏里那股干涩的凉意。这不是描写,这是召唤。它召唤读者用自己的记忆、情绪与想象,去填补那被刻意留出的空隙。于是,每个读到“枯藤老树昏鸦”的人,心中都长出一棵属于自己的老树,栖着一只只不同的昏鸦。
少年时读诗,总爱那些华丽的比喻、汹涌的抒情。如今却愈发懂得,文字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是它沉默的时候。去年深秋,我去秦岭山脚下访友不遇,独自坐在石阶上等黄昏。山中空寂,只有风过松林的簌簌声。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石阶,松针,倾斜的光。没有写“我孤独地等待”,没有写“夕阳如何美丽”。但后来每次看到这六个字,那天的整个氛围——松脂的微香、石头的凉意、光线一寸寸挪移的缓慢——都会完整地复活。
这正是列锦的魔法。它不解释,不判断,只是呈现。如同导演将镜头缓缓推向特写:一杯凉透的咖啡,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窗玻璃上的雨痕。观众自会填补其间的情感——是等待的焦灼,还是沉思的孤寂?列锦聚焦特写,用物体代替情绪,不直接写“我很焦虑”或“我很开心”,而是去找能代表这种情绪的物体。比如写少年欢愉:“汽水,单车,飞扬的白衬衫”。写历史遗址:“青苔,断碑,斜阳”。写黄昏的城市:“高楼,归鸟,亮起的第一个橱窗”。写久别重逢:“茶杯,欲言又止的雾气,钟摆”。这些名词像种子,会自己生长出藤蔓与花朵。每个读者都将自己的生命经验带入这名词搭建的舞台上,演出独一无二的内心剧。
列锦之美,在于克制。当代人写孤独,动辄千言万语:“我独自坐在窗前,雨点敲打玻璃,咖啡早已凉透,手机屏幕黑着,无人来电……”字字用力,却如棉花塞耳,闷而无力。若用列锦,则只需三物:“冷雨,孤窗,凉咖啡”。没有“我”,没有“坐”,没有“感到”。砍掉连接词,制造跳跃感,去掉了坐在、拿着、听着这些过程,画面瞬间静止,孤独感反而更重了。那杯凉透的液体,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那从天而降的冷意,已将孤独具象成可触摸的实体。读者不必被告知情绪,他们自己走进画面,便成了那个捧着冷杯的人。
最妙的列锦,往往产生于意象的反差。记得在上海的夜晚,摩天楼群的霓虹如星辰倒置,照亮半边天空。转角巷弄深处,一只三花猫蹲在废弃的自动贩卖机旁,静静舔着爪子。我怔怔地看着,脑海里自动生成两句:钢铁森林,流浪的君王。这种反差构成的张力,比任何感慨都更刺入本质——在人类建造的庞大秩序中,总有一些野性的、不受驯服的生命力,在缝隙间悄然生长。列锦善用反差制造张力:废墟上的野花,霓虹下的流浪狗,婚礼现场角落的旧皮箱……这些并置的意象,彼此对峙又相互照亮。它们不靠逻辑相连,而靠情感共振。这种张力,不是靠形容词堆出来的,而是靠意象本身的质地碰撞产生的火花。
我常在写作中运用列锦。写一位老鞋匠:“皱裂的手,散落的鞋楦,午后的光尘”。写初恋的记忆:“单车铃声,树影斑驳,白衬衫的衣角”。这些名词的切片,如琥珀封存了某个瞬间的全部气息。当它们在段落间突然出现,就像绵密的叙述流中插入的静帧画面,迫使读者驻足,凝视,呼吸。比如写冬日凌晨的城市街头,天未亮,路灯昏黄,路面覆霜。一个清洁工推着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声响。那一刻,若要记录,我不会写他如何辛苦、如何坚持。我会写下:“扫帚,霜桥,呵出的白气”。三个名词,足以撑起整个黎明的重量。那白气升腾又消散,恰如无数平凡日子里无声的坚持——不必言说,自有回响。
这种手法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有极敏锐的观察和极大的自信。你必须相信,那些被你选中的名词——那片落叶、那盏孤灯、那道车辙——本身就饱含故事。你必须克制自己解释的冲动,像一位禅师,只是拈花示众,微笑不语。
有时我想,列锦或许不仅是一种修辞,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当我们习惯了用动词描述“发生了什么”,用形容词定义“是什么样子”,我们其实在用语言遮蔽事物本身。而列锦提醒我们回归事物的本相:看,只是一棵树;听,只是一声钟;触,只是一阵风。在名词与名词之间,在物与物的寂静并置中,存在本身显露出它朴素而庄严的面目。
世人总以为写作是堆砌辞藻,是把话说满、说透、说到无隙可钻。殊不知,真正的力量,常常藏在沉默里——那被删去的动词,那省略的连接,那戛然而止的空白。列锦,便是这样一种以“不写”为写的艺术。我曾迷恋过繁复的修辞,以为文字如华服,层层叠叠才显贵气。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写作如打铁——要一遍遍淬火,一遍遍锻打,直到把所有杂质都剔除,只剩下最纯粹的核心。列锦就是那最终成型的剑刃:寒光一线,不拖泥带水。我常常想,这种手法里藏着东方的哲学——留白处才是真意所在。就像水墨画里,那一笔未着墨的云,反而最见乾坤。
在这个信息爆炸、语言泛滥的时代,我们被太多“解释”淹没。广告告诉你产品多好,短视频替你哭替你笑,连诗歌也常沦为情绪的直白宣泄。而列锦,像一记轻叩,提醒我们:留白处,才有风流动;沉默时,心才听得见。当世界在过度的描述中变得疲惫,或许我们需要的,只是一次次简洁的指认:这是山,这是月,这是正在消逝的此刻。在名词与名词之间,在物与物的短暂相遇里,美,自己会找到显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