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西双版纳,夏天热得像个蒸笼。芒喊寨子裹在一片湿热的绿荫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二十出头的南京知青罗盛华,此时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是个典型的城里娃,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啥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嘴。可到了这云南边陲,一切都变了。这里不是南京的柏油马路和自来水,而是看不到头的橡胶林和怎么也吃不惯的酸辣糯米饭。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割胶、挑水、除草,肩膀肿得像发面馒头,手上全是血泡,晚上躺在竹楼上,骨头缝里都酸疼。
最难熬的是饿。定量的那点粮食,对于干重体力活的小伙子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寨子里到处都是挂满枝头的木瓜、芒果,黄澄澄、香喷喷,像是在勾人的魂。虽然有纪律,谁也不敢动老乡的一草一木,但饥饿有时候能战胜理智。
那天午后,罗盛华干完活往回走,路过岩坎大爹家的院子。那棵木瓜树像是有魔力,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四下瞅了瞅,静得只有蝉鸣。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摘了一个,刚想揣进怀里溜走,身后突然炸雷般响起一声吼:“弄啥咧!”
罗盛华吓得一哆嗦,木瓜差点掉地上。回头一看,岩坎大爹正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这老头在寨子里是出了名的硬气,辈分又高,谁见了都得怵三分。
罗盛华腿肚子转筋,结结巴巴地解释:“大爹,我……我实在饿得慌。”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那是他攒了好久的津贴,“我赔您钱,这瓜我买了。”
那时候两块钱能买好几斤大米,算是重礼了。谁知岩坎看都不看一眼,把钱推了回去,冷哼一声:“钱?我不稀罕。偷了我的瓜,坏了规矩,这事儿不能这么算。”
罗盛华心凉了半截,脑子里嗡嗡作响。岩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抛出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选择:“要么,你去把你们连长叫来,让他评评理;要么,你就留下来,做我家的女婿。”
“叫连长”?罗盛华吓得头都不敢抬。那年头知青最怕的就是连长,一旦背个处分,回城指标就彻底泡汤了,这辈子可能就得烂在这大山里。可“做女婿”……他连岩坎家闺女长啥样都没看清过。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砸在脚背上。权衡利弊,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为了不被遣送批判,也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愿意做女婿。”
岩坎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摆摆手让他走,只丢下一句:“明早来家里干活。”
就这样,一只木瓜换来了一段姻缘。第二天,罗盛华硬着头皮去了岩坎家。岩坎的闺女叫玉香,十八九岁,黑溜溜的大眼睛,干活利索。起初,罗盛华是带着“赎罪”的心态去的,挑水劈柴样样抢着干。玉香话不多,但会悄悄给他递竹筒饭,教他说傣话。
日子久了,这被迫的“惩罚”竟然生出了温情。1973年春天,按照傣家的规矩,他们办了简单的婚礼:去佛寺赕佛,请老人拴线祝福,晚上全寨人围着篝火吃烤鱼喝米酒。罗盛华喝得微醺,看着身边的玉香,突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苦了。
1975年,女儿岩华出生了,小丫头像极了玉香,机灵可爱。罗盛华彻底在这个边陲小寨扎了根。1979年,知青大返城的风刮遍了全国,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回北京、回上海。罗盛华却没走,他舍不得玉香,舍不得岩华,也舍不得这片虽然贫瘠却给了他家的土地。
如今,当年的南京小伙早已成了地道的傣家汉子,说着流利的傣语,管着一大片橡胶林。每当有人问起那段往事,他总是笑着摇摇头:“那只木瓜,贵是贵了点,但这买卖,做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