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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反向离婚渐渐流行了。反向离婚是啥意思?

一
许岚第一次听见“反向离婚”这四个字,是在小区楼下那家安庆馄饨店。
周六早上八点多,店里挤满人。她端着一碗小碗馄饨往角落里走,隔壁桌两个女人在说话,嗓门不小,其中一个说,现在南京不是流行反向离婚嘛,离了不离家,两个人还住一块,就是换了个证。
另一个问,那图什么。
头一个说,图个清爽。夫妻那层皮扒掉,反而能好好说话。
许岚舀馄饨的勺子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女人她认识,住三栋,经常在楼下遛狗。对方冲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聊。
她低头吃馄饨。辣油放多了,呛嗓子。
周远坐在对面,正在剥茶叶蛋。他剥蛋有个毛病,蛋壳碎得满手都是,指甲缝里嵌着细渣。许岚看了十三年,每次都想说他,每次都没说。那天早上她也没说。周远把剥好的蛋放进她碗里,自己拿纸巾擦手。
“你听见刚才她们说的了?”许岚问。
周远擦手的动作没停。“听见了。”
“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他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一次性碗里,“吃你的。”
许岚没再问。但接下来一整天,那四个字一直卡在她脑子里。反向离婚。离了,但没全离。证换了,日子照过。她说不清这到底是聪明还是荒唐。
她和周远结婚十三年。女儿周小满十一岁,念五年级。房子在迈皋桥附近,两室一厅,贷款还有八年。她在新街口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周远在江宁一家汽配公司跑销售。日子不算穷,也不算松快。两个人已经分房睡两年,周远睡客厅沙发床,她带小满睡主卧。
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哪一方欠了赌债。就是没话了。
早上她送小满上学,周远出门比她早,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喊一句“走了”,她在厨房应一声“嗯”。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周远做饭难吃,但也会做,西红柿炒蛋能炒出半锅汤。许岚说他,他就说“能吃就行”。后来她懒得说,自己动手。吃完饭周远洗碗,洗完之后灶台上全是水,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从来不拧干。许岚每次进厨房都想发火,后来不发了,自己重新擦一遍。
两个人一天说的话,加起来超不过二十句。大部分跟小满有关。“小满明天要交餐费。”“小满数学考了八十七。”“小满说想报学校那个书法班。”没了。偶尔周远想聊点什么,比如他公司里谁升了谁走了,许岚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应付。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提不起劲。
那天晚上,小满去同学家过生日,不在家。许岚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两个人坐餐桌两头吃。周远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纸,推到许岚面前。
许岚拿起来看。A4纸,手写,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周远的笔迹。标题写的是“关于我们接下来怎么过的几条约定”。没有“离婚协议”四个字,但第一条就是:双方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解除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许岚把纸放下,继续吃面。
“你看完了?”周远问。
“看了。”
“什么想法。”
“周远,”许岚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主动走。”
周远脸涨红。“你放屁。”
“那你解释解释,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许岚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碗跳了一下。
“区别大了。离婚了我不用给你洗袜子,不用操心你妈过生日送什么,不用过年跟你回六合吃那桌咸得要死的菜。你现在跟我说‘跟离婚没区别’,你占着便宜还说便宜话。”
周远没接这茬。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后面还写着几条。许岚扫了一眼:小满继续两个人共同管,谁有空谁接送,大事一起商量。房子不卖,贷款照还,一人一间,客厅和厨房共用。各自的生活各自负责,不干涉对方交友,也不在亲戚面前演戏。最后一行写着:如果过了一年半载,两个人还愿意一起过,再去把证领回来。如果不愿意,就好聚好散。
“你认真的?”许岚问。
“认真的。”
“你想离婚,又不想搬出去,还想让我继续跟你搭伙养孩子。周远,你算盘打得比我做账还精。”
“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同意。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被那张结婚证绑着,谁看谁都不顺眼。把那张纸拿掉,说不定还能说几句人话。”
许岚端起面碗,把汤喝了。面汤咸,她齁得慌,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
“我不同意。”她说。
周远没追问。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茶几下面。那天晚上他照旧睡沙发,许岚照旧带小满睡主卧。小满回来后问,爸爸怎么又在沙发上睡。许岚说,他打呼噜,吵我。
小满哦了一声,没再问。
二
那张纸在茶几下面搁了快一个月。
许岚没扔,也没再打开看。但她开始留意周远。以前她根本不看他。早上他出门,她头都不抬。晚上他回来,她只管把饭菜端上桌。分房睡两年,她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几个标签上:袜子乱丢,洗碗不擦灶台,周末爱睡懒觉,跟他妈打电话嗓门特别大。
现在她多看了几眼,发现几个以前没注意的事。周远六点二十起床,比她还早十分钟。他起来之后会先把客厅沙发床收好,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上面。然后去厨房烧一壶水,灌进保温瓶。许岚一直以为那个保温瓶是她自己前一天晚上灌的。周远出门之前会看一眼小满的书包,确认餐盒和水杯都在。这些事他做了不知道多久,许岚从来没看见。
她也发现周远不是不跟她说话。他试过。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问她:“你们所里那个老王,是不是调走了?”许岚当时在回工作微信,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周远等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短视频。
还有一次,周远说公司要组织去黄山团建,可以带家属,问她去不去。许岚算了一下时间,那周正好赶上季度末结账,说去不了。周远说行,那我也不去了。许岚说你去你的,又不用管我。周远说,一个人去没意思。
后来他真没去。团建那天他在家把阳台的纱窗换了一遍。许岚下班回来看见新纱窗,愣了一下,问,你换的?周远说,旧的破了,进蚊子。许岚说,多少钱。周远说,没多少。
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三年,她爸住院做心脏搭桥,周远请了一礼拜假,天天往医院跑,晚上陪床,白天回来给她做饭再送过去。那会儿他们还没买房,租在秦虹小区,六楼没电梯。周远端着保温桶爬上爬下,一句累没喊过。后来她爸出院,周远瘦了四斤。
她那时候觉得,这人靠谱。日子过着过着,这个“靠谱”就被磨成了一句“饭好了吗”。
又过了几天,小满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通知,说周五下午开家长会。许岚那天正好要去江北见客户,赶不回来。她给周远发微信:你去。
周远回:几点。
许岚:两点。
周远:行。
周五晚上许岚到家快八点。一进门,小满在房间里写作业,周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往上面写东西。许岚换鞋的时候瞄了一眼,是家长会的记录。周远写字慢,一笔一画,把老师说的重点全抄了下来。数学要买什么练习册,英语听力用什么App,下个月秋游交多少钱,一条一条。
“你记这么细干什么?”许岚问。
“老师说的,怕忘了。”
“以前不都是我记。”
周远抬起头,想了想。“以前是你记。这次你不在,我就记了。”
许岚没说话。她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擦过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不是湿哒哒地团着。洗碗池里没有泡着的碗。
她端着水杯出来,站在餐桌旁边。
“周远。”
“嗯。”
“你那张纸还在不在。”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从茶几下面把那张叠好的A4纸摸出来,放在桌上。许岚拉开椅子坐下,把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比上回仔细。关于小满的那几条,写得很具体:周一三五许岚接,周二四他接,谁临时有事提前一天说,另一个人顶上。周末补课班一人送一人接,不让孩子在学校门口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边,各管各的,不要求对方跟着去应酬。
最后一条写着:此约定自离婚登记之日起生效,试行六个月。六个月后双方各写一份“续约还是散伙”的意见,不许不写。
许岚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她忍住了,没笑。
“试行六个月,”她把纸放下,“你当是公司搞KPI。”
“总得有个期限。不然糊里糊涂又过回去了。”
“小满怎么办。她问起来呢。”
“如实说。不说对方坏话,不说离婚是因为谁不好。就说爸爸妈妈决定换一种方式相处,但两个人都还是她爸妈。”
许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纸上的字有点发虚。周远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催她。
“我有条件。”许岚说。
“你说。”
“第一,小满的事你不能再当甩手掌柜。家长会你开了一次,以后不能全推给我。第二,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我当恶人。第三,你睡客厅可以,但沙发床那个垫子塌了,你自己换一个,别让我天天看见一个坑。”
周远点了一下头。“行。”
“还有,”许岚把纸推回去,“试行期里,你每个礼拜至少做两顿饭。难吃我也认,但你要做。”
“行。”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总觉得有诈。”
周远难得笑了一下。“我要是想骗你,不会写纸上。”
三
去民政局那天是十月中的一个周二。
许岚特意请了半天假。周远跟公司说家里有事,调了半天休。小满正常上学,什么都不知道。早上出门前许岚多煎了两个鸡蛋,小满吃了一个,周远吃了一个。
民政局在玄武区。他们提前在“江苏民政”上约了号,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时段。两个人坐地铁过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周远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三份,还有两张两寸照片。许岚前一天晚上把协议书打印出来,逐条核对过,财产分割写得清楚:房子归双方按份共有,贷款一人一半,小满抚养权共同持有,周远每月往家庭公共账户打两千五,许岚打两千,用于小满的学费、餐费、补课费。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不互相追。车归周远,因为许岚不会开。
到了登记处,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有一对年轻的,女的在哭,男的蹲在台阶上抽烟。还有一对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不看谁。许岚和周远站在队伍中间,既不哭也不吵,显得有点不合群。
轮到他们,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语气像银行柜员,没什么表情。她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一遍,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协议带了三份?财产、债务、孩子都写清楚了?”
“带了。清楚。”许岚说。
“冷静期三十天,从今天算。三十天之后到三十五天之内,两个人一起过来签字领证。过期不来,就当撤回。”
“知道。”周远说。
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出来。“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来。”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许岚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纸边割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中间连着一个破折号。
“现在去哪。”周远问。
“我回所里。下午还有一堆凭证要看。”
“中午呢。”
“随便对付一口。”
周远没接话。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往路边走。许岚以为他去坐地铁,走了两步,发现他停在路边一家皮肚面馆门口。
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白字,掉了两个笔画。门口支着一口大锅,汤滚着,白汽往天上蹿。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剥蒜,看见周远站住,喊了一声:“帅哥吃面啊,里面有座。”
周远回头看了许岚一眼。没说话,就用下巴朝面馆方向抬了一下。
许岚站在原地,三秒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回执单还在手里,她把它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请。”她说。
周远点了两碗皮肚面,加了两份大肉,又要了两瓶可乐。两个人坐在面馆最里面那张小桌上。桌面是仿木纹的贴皮,边角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的刨花板。隔壁桌三个农民工在吃面,呼噜声很大。电视挂在墙上,放的是江苏体育频道,音量开得跟现场直播似的。
面端上来,碗很大,汤头红亮,皮肚炸得蓬松,吸饱了汤汁。许岚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面。周远先把大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这家大肉烧得可以,比上次那家强。”
许岚嗯了一声。面汤有点辣,但辣得舒服。她吃了几口,抬头看周远。他吃得满头汗,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纸巾粘在额头上,他没发觉。
“周远。”
“嗯?”他嘴里含着面。
“证还没到手呢,你倒挺高兴。”
“我高兴什么了。我就是饿了。”
许岚没接话,继续吃面。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领结婚证那天,也是中午。两个人在珠江路一家小馆子吃的盖浇饭。她点的是鱼香肉丝,周远点的是回锅肉。那天周远把回锅肉里的肉片全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肥的。她后来才知道,周远在家最爱吃红烧肉,专挑肥的。
“你记得领结婚证那天吃的什么吗。”她问。
周远嘴里停下来,想了大概五秒。“盖浇饭。珠江路那家,后来拆了。”
“你还记得。”
“记得。你那天穿一件绿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你点鱼香肉丝,我点回锅肉,我把肉片挑给你,你还说我假客气。”
许岚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汤,把那股劲压下去。
“那会儿你话挺多的。”她说。
“那会儿你也爱听。”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面吃完,周远把两碗的账一起结了,四十八块。出了面馆,许岚往地铁站走,周远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许岚。”
她停下来,没回头。
“三十天之后,你要是不想来,就不来。我一个人去撤。”
“你撤了,那张纸怎么办。”
“撕了。还跟以前一样过。”
许岚回过头看他。周远站在人行道上,帆布包带子有一边滑到了胳膊肘。十月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纹路比前两年深了不少。
“到时候再说。”许岚转身走了。
四
冷静期那三十天,家里的气氛变了。
说不上好还是坏,就是变了。以前两个人不说话是因为没话可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都在想事情。周远照常六点二十起床,烧水,叠沙发床,出门。许岚照常送小满。但有些东西在松动。
比如周远真的开始做饭。第一个礼拜二,他下班回来买了一把芹菜和半斤肉丝,炒了个芹菜肉丝,咸得许岚连喝两杯水。小满吃了一口,直接说:“爸,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周远尝了一口,自己也齁得皱眉,说:“下次少放点。”第二个礼拜,他做了西红柿炒蛋,这次没出汤,但鸡蛋炒老了,嚼着像橡皮。许岚没吭声,把盘子吃空了。周远看着她把最后一点西红柿汤汁用饭拌了,嘴角翘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许岚也没闲着。她以前管着家里所有的开销,水电煤气物业费,小满的餐费补课费,两边老人过节送礼,全是她在弄。冷静期里她把这些事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冰箱上。哪些是共同开销,哪些各管各的,写得明明白白。周远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说:“你列这么细干什么。”许岚说:“省得到时候扯皮。”周远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去交了水电费,把缴费单压在清单上面。
小满察觉到了什么。有天晚上她问许岚:“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爸爸最近老做饭。以前他不做。”
“他想做就做了。”
“他做的不好吃。”
“那你跟他说。”
小满真的去跟周远说了。周远说:“那你教教我。”小满当真了,站在厨房门口指挥他爸炒青菜,先放油,油热了再放菜,菜变颜色了放盐,翻两下就出锅。周远照着做,炒出来居然还行。小满很有成就感,第二天跟许岚说:“妈,我爸拜我为师了。”
许岚笑了一下。她很久没在家里笑过。
第三周出了件事。
周远他妈打电话来,问国庆怎么没回去。周远说加班。他妈不信,又打给许岚。许岚接起来,婆婆在那头说:“岚岚啊,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周远国庆都没回来,以前再忙也回来的。”
许岚看了周远一眼。周远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
“妈,没闹别扭。他真加班。我这边所里也忙,就没回去。下个月,下个月我们抽空回去一趟。”
婆婆将信将疑挂了电话。许岚把手机扔给周远。“你妈。你自己搞定。说好的,你那边的事你管。”
周远接住手机。“下个月回去,你跟我一起?”
“我跟你一起回去算什么。离婚证都还没领呢。”
“没领正好,领了就不好一起回去了。”
许岚瞪了他一眼。周远缩了缩脖子,不再说了。但许岚知道他说得对。证一领,过年过节回六合,她就真没理由跟着了。她不去,小满就得一个人跟周远回去,婆婆肯定要问。这些问题,那张A4纸上没写。
那几天她有点烦。所里的事情也多,季度末的报表堆了一桌子。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回家看见周远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票据。他在对账。
“你干什么。”许岚问。
“你冰箱上那个清单,我看了看。有些账对不上。物业费你说一个月两百三,我查了缴费记录,是两百六。你是不是把公摊电费算漏了。”
许岚走过去看了一眼。周远把近一年的水电物业缴费单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用计算器加了一遍。总数跟许岚记的差了四百多块。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许岚问。
“吃完饭没事,翻翻。”
“周远,你以前连家里一个月交多少电费都不知道。”
“以前有你管着,我不用知道。”
许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说话,把周远算出来的数字跟自己记的对了对,确实是她的漏项。
“行,你赢了。这个月我少打四百。”
“我不是跟你要钱。”
“那你要什么。”
周远把票据收成一摞,用夹子夹好。“我要你知道,这些事我也能干。”
许岚靠进沙发里,看着他收拾。客厅的灯照着周远的后脑勺,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他今年四十二,比她还小一岁。
“周远,你这三十天做的这些事,要是放在前几年,我可能就不想离了。”
周远手上的动作停了。
“但你现在做,我反而觉得,离一下也许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前不是不会,是不想。现在你想了,但我已经累了。那根弦松了,再绷回去很难。”
周远把夹子放下。他坐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想重新来。不是把弦绷回去,是换一根。”
许岚没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周远身边的时候,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就一下。
“睡觉。明天还上班。”
五
第三十天,周远没提去民政局的事。许岚也没提。
第三十一天是周六。早上小满去上书法班,家里就剩两个人。周远把沙发床收好,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张A4纸和两张回执单。
“今天最后一天。”他说。
许岚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她背对着他。“我知道。”
“你去不去。”
“你把那两碗面钱先还我。上回说好你请,结果我付的可乐。”
“可乐才六块。”
“六块也是钱。”
周远从手机里转了六块给她。许岚手机响了一声。她把煎蛋铲出来,两个,一人一个,端到桌上。
“去。”她说。
“想好了?”
“想好了。但试行期里你要是再犯老毛病,我随时叫停。”
“什么老毛病。”
“袜子乱丢,洗碗不擦灶台,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把我推出去挡枪。”
“行。我改。”
“别答应得那么快。改了再说。”
去民政局的路上,许岚想起一件事。“小满那边,今天回来就得说。不能拖。”
“今天就说。我先跟她说,你补充。”
“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爸爸妈妈决定换一种方式一起生活。法律上不是夫妻了,但还是她爸妈。她想跟谁睡跟谁睡,想跟谁吃饭跟谁吃饭。两边的家都是她的家。”
“你这话听着像排练过。”
“我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
许岚看了他一眼。周远目不斜视,耳朵尖有点红。
到了民政局,窗口还是上次那个工作人员。她认出了他们,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下。“想清楚了?不撤?”
“不撤。”两个人说。
签字,按手印,结婚证收回去,离婚证发出来。暗红色的本子,比结婚证小一圈。许岚拿在手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纸很普通,照片拍得也一般,周远的衣领有一边翻着。
出了大门,周远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外套内兜。
“吃饭去?”他问。
“你请。”
“上回我请的面,这回该你了。”
“你一个大男人跟我计较一碗面。”
“那AA。”
“AA就AA。”
两个人又走到那家皮肚面馆。这回许岚点的皮肚面,周远点的大肉面。等面的时候,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的碗,看见周远,说:“帅哥又来啦。上回跟你一块那女的,是你老婆吧?长得蛮好看的。”
周远看了许岚一眼。许岚面不改色。
“前妻。”周远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小伙子会开玩笑。”
许岚也笑了。她低头掰筷子,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在擦桌子上的水。
面端上来。周远把大肉夹了一块放进许岚碗里。
“你干嘛。”
“我不爱吃肥的。”
“你放屁。你在家专挑肥的吃。”
周远咧了一下嘴。“那今天换换。”
许岚把那块肉吃了。肥肉炖得烂,入口就化。
六
跟小满说的时候,小满的反应比他们想的平静。
那天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周远把离婚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小满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离婚证。”周远说。
小满拿起来翻开,看了照片,又合上。“你跟妈离婚了?”
“嗯。”
“为什么。”
“爸爸妈妈觉得,以前那种过法不太好。两个人老是没话说,一说话就拌嘴。所以我们换了一种方式。证换了,但日子还在一起过。爸爸还住这儿,妈妈也住这儿。你的事两个人一起管。”
小满把离婚证放回茶几上,想了一会儿。“那你们以后还吵架吗。”
“可能还会。但不用夫妻的身份吵了。大概会好一点。”许岚说。
“同学会不会知道。”
“你不说,没人知道。你说了,也没什么。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该上学上学,该上书法班上书法班。”周远说。
小满又想了想。“那过年压岁钱谁给。”
“两个人给。以前两个人给一份,以后给两份。”许岚说。
小满点点头。“那行。”
她站起来回房间写作业。走到一半回过头:“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各自找对象了。”
周远被口水呛了一下。许岚瞪了他一眼,对小满说:“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写作业去。”
小满做了个鬼脸,进了房间。门关上之后,周远小声说:“这丫头,脑子转得比我快。”
“随我。”许岚说。
试行期第一个月,最大的变化是冰箱上那张清单。周远把自己要负责的开销用蓝笔标出来,许岚用黑笔。蓝色和黑色挤在一起,看着乱,但管用。谁该交什么,一目了然。月底对账,周远少交了物业费,许岚指出来,他二话没说补上了。
第二个月出了个岔子。许岚所里来了个新同事,男的,比她小三岁,从上海跳过来的,叫方旭。分在同一个项目组,两个人经常一起加班。方旭这人爱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喜欢坐许岚旁边,聊什么都聊。有一天加班到九点多,方旭说顺路送她,许岚说不用,方旭说这个点地铁挤,我开车一脚油门的事。许岚想了想,上了车。
送到小区门口,许岚下车,方旭摇下车窗说再见。许岚回头看了一眼,周远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手里攥着个衣架,正往下看。
许岚上楼,周远已经把衣服收完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同事?”他问。
“嗯。新来的。”
“送到楼下,挺殷勤。”
“周远,你以什么身份问这句话。”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离婚证是你提的,试行期也是你写的。上面写着不干涉对方交友。你现在这个表情,算怎么回事。”
“我没说什么。”
“你那个脸就够难看了。”
周远把手机放下。“行。我不问。”
他抱起自己那摞衣服往客厅角落走。许岚叫住他:“周远。”
他停下来。
“方旭就是同事。他送我是因为顺路,我让他送是因为那天太累了不想挤地铁。你要是不高兴,直接说你不高兴。别摆脸色。”
周远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我不高兴。”
“听见了。”
“但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管。”
“知道就好。”
这件事之后,周远蔫了两天。许岚没理他。第三天晚上,周远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道红烧肉,肥的居多,端上桌往许岚面前推了推。许岚夹了一块,说:“太甜了。”周远说:“下次少放糖。”
第四天,许岚主动跟周远说,方旭调去另一个项目组了,以后不用一起加班。周远正在洗碗,手上的海绵停了一下。“哦。”
“你别哦。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跟你汇报。就是让你知道,不用天天拉着个脸。小满都看出来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最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拿抹布擦了手。这回他把抹布拧干了。
七
真正出事是在试行期第四个月。
周远他妈在六合老家摔了一跤。下雨天出门倒垃圾,门口台阶滑,一屁股坐下去,髋骨裂了。邻居打电话给周远,周远正在江宁见客户,电话打给许岚。
许岚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开会。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周远声音很急,说他妈摔了,在六合人民医院,他现在从江宁赶过去,但是晚上约了一个客户签合同,走不开。
“你能不能先去一趟。我签完合同连夜赶过去。”
许岚握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周远,我们离婚了。你妈那边,我没有义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办法。”
“你爸呢。”
“我爸腿脚也不好,去了也搬不动人。”
许岚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新街口的车流。她想起自己爸做心脏搭桥那年,周远在医院守了七天。那时候他们还是夫妻。现在不是了。
“我去。”她说。“但你去跟你爸说清楚,我是以什么身份去的。别到时候亲戚来了,看见我在那儿,问东问西,你爸妈不知道怎么答。”
“就说你是小满妈妈。”
“行。”
许岚跟领导请了假,坐地铁转公交去了六合。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拍了片子,确认骨裂,不用手术,但要卧床至少六周。公公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一脸茫然。看见许岚,公公站起来,嘴张了半天,说:“岚岚,麻烦你了。”
许岚说:“不麻烦。周远晚上到。”
她在医院待了一下午,办住院手续,跟医生沟通,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尿盆、湿巾、一次性手套。婆婆躺在床上,一直拉着她的手。老太太摔了之后话特别多,说周远小时候多皮,说许岚第一次上门穿了什么衣服,说小满满月酒那天摆了八桌。
许岚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给婆婆擦身子的时候,婆婆忽然说:“岚岚,你跟周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岚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妈,你先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这几个月回来,话比以前多。以前回来就闷头吃饭,现在会问我身体怎么样,会给他爸买膏药。肯定是有事。”
许岚没接话,把毛巾洗了,晾在床头。
周远晚上十点多赶到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看见许岚坐在陪护椅上,正在给她妈剪指甲。床头柜上摆着住院用品,一样一样码得整齐。婆婆睡着了,呼吸平稳。
周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许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剪指甲的小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医生说六周不能下床。前两周最好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你爸一个人不行。”
“我知道。”
“我请了三天假。三天后你自己想办法。”
“许岚。”
“别谢我。我是看在小满面子上。她奶奶摔了,她不能没奶奶。”
周远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天后我请护工。你回去上班。”
“你钱多。”
“不多也得请。”
许岚拿起外套,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电梯口,周远追上来。“你怎么回去。这个点没地铁了。”
“打车。”
“我送你。”
“你妈这边谁看。”
“我爸在。就走开半小时。”
周远开车送她回迈皋桥。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远说:“那张纸上的条款,有一条我没写清楚。”
“哪条。”
“对方家里有事的时候,管不管。”
许岚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过。
“你写漏了。”她说。
“现在补。补上之后,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改。”
“怎么补。”
“写:双方老人有急事,另一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搭把手。不强制,但可以。”
许岚转过头看他。周远在专心开车,眼睛盯着前面。
“你妈这次,算急事。”她说。
“算。”
“那你不欠我什么。下次我爸有事,你记得来。”
“一定来。”
八
试行期第五个月,小满发现了真相。
她是在找东西的时候翻到离婚证的。许岚把它放在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层,跟房产证放在一个文件袋里。小满踩着凳子上去够一个旧书包,把文件袋带下来了。暗红色的小本子掉在地上,摊开。
晚上许岚回家,小满坐在餐桌前,离婚证摆在面前。
“妈,你跟爸真的离婚了。”
许岚把包放下,坐到小满对面。“真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住一起。”
“我们说过了。换一种方式一起过。”
“同学说,离婚就是分开了。你们没分开。”
“对。我们没分开。法律上分开了,日子上没分开。”
小满把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岚想了一下。“算合伙人。”
“合伙干什么。”
“合伙养你。合伙还房贷。合伙过日子。”
小满皱着脸想了半天。“那你们以后会不会复婚。”
“不知道。可能复,可能不复。看试行期结束之后怎么说。”
“试行期是什么。”
许岚从冰箱上扯下一张便签纸,画了个时间轴。几月到几月,谁负责什么,最后两个人各写一份意见。小满看了半天,说:“你们大人真麻烦。”
“是挺麻烦的。”
“那我以后结婚,也要这样吗。”
“不用。你可以选一个简单点的过法。但前提是你得找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小满把便签纸贴在自己的书桌上。第二天周远看见了,问许岚:“你给她画的?”
“她问,我就解释了。”
周远站在小满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小满正在那张便签纸上添东西,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好”字。
“她写的什么。”周远问。
“她说,试行期结束之后,不管你们复不复婚,都要一起给她过生日。”
周远笑了一下。“这丫头。”
九
试行期最后一个月,周远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报了个烹饪班。每周三晚上去新街口一家厨艺学校上课,学的是家常菜,一共八节。许岚一开始不知道,以为他周三晚上是加班。直到有天小满说,爸手机里有个群,叫什么“周三不糊锅”,里面全是做菜的照片。
许岚趁周远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机。群里七八个人,发的都是自己做的菜。周远发过一张红烧肉,配文“糖色炒过了,有点苦”。底下有人回“火小一点”。
许岚把手机放回原处,没拆穿他。
八节课上完,周远结业那天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许岚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了四道菜,卖相居然还行。小满已经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等。
“你做的?”许岚问。
“嗯。尝尝。”
许岚坐下来,每样都吃了一口。红烧肉火候正好,不柴不腻。鲈鱼蒸老了半分钟,但浇的豉油味道对。西兰花蒜香味足。番茄蛋汤稍微咸了一点。
“及格了。”许岚说。
“才及格。”
“六十分。剩下的四十分,靠以后慢慢攒。”
周远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饭。“许岚,试行期快完了。”
“我知道。”
“你写不写意见。”
“写。你也得写。不许不写。”
“我写好了。”
“这么快。”
周远从手机里翻出一份备忘录,递给许岚。许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试行期意见
一、做饭水平从三十分提高到六十分,但距离许岚的标准还有差距。愿意继续练。
二、接送小满的时间基本兑现,有两次迟到,一次因为客户临时改方案,一次因为堵车。以后提前出门。
三、跟许岚吵架的次数比试行期前少了,但有时候还是管不住嘴。改。
四、家里开销对账没再出过错。物业费那个事是最后一次。
五、结论:愿意续约。
许岚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呢。”周远问。
“我还没写。”
“什么时候写。”
“到期那天写。现在写算作弊。”
周远撇了一下嘴,没再追问。
十
试行期到期那天是个周六。早上许岚送完小满去书法班,回来的时候周远已经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茶几擦了,沙发床的垫子换了新的,灰色的,比原来那个塌下去的顺眼多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周远把那张A4纸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着,等着写意见。
“你先说。”许岚把笔推过去。
周远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推给许岚。许岚看了看,内容跟他在手机里写的那份差不多,最后一行是:愿意续约,期限一年。一年后再议。
许岚拿起笔,在下面写:
一、做饭从六十分涨到七十分。清蒸鱼火候过了半分钟,扣五分。西兰花炒得不错,加五分。
二、小满的事没再掉链子。书法班一次没迟接。加五分。
三、管闲事的毛病改了一半。方旭那次扣五分。后来没再犯,加三分。
四、存钱的事:试行期里周远每个月往公共账户打了两千五,没拖欠。加五分。
五、结论:续约一年。试行期内如果出现下列情况之一,自动终止:动手、辱骂、在孩子面前说对方坏话、连续三个月不往公共账户打钱。
许岚写完,把笔放下。
“你写了七十三分。”周远说。
“六十分及格。七十三分可以续。”
“那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再说。你要是能涨到八十五分,我考虑跟你去把红本换回来。”
周远看着她。“真的?”
“我说的是考虑。没答应。”
“行。八十五分。”
“你别光嘴上说。接下来一年,做饭、接送、对账、管你妈那边的事,一样不能少。还有,你那个厨艺班,可以再报一期。红烧肉可以了,学学烧鱼。小满爱吃鱼。”
周远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文件袋里,跟离婚证放在一起。
十一
那天中午,两个人又去了那家皮肚面馆。
这回是许岚请的。她点了两碗全家福,加了双份皮肚。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端面过来的时候问:“今天什么日子,两口子吃这么好。”
“发工资了。”许岚说。
老板娘走了之后,周远小声说:“你为什么不跟她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我们离婚了,今天续约?”
“上次我都说了前妻。”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不想说。”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许岚低头吃面。皮肚炸得脆,泡在汤里还带着一点咬劲。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周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当初提反向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实话。”
周远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他想了很久,久到许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再过几年,小满上了初中,家里就剩我们两个。到时候你看我一眼都嫌烦,我看你一眼也嫌烦。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不跟谁说话。我不想那样过到六十岁。”
“你觉得离了婚就不会那样。”
“离了婚,至少我不会觉得你欠我的。你也不用觉得你欠我的。两个人要是在一块,就是自己选的,不是证绑的。”
许岚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映出头顶的灯。
“你说的有点道理。”她说。
“就有点?”
“有点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
周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顺眼。
“许岚。”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想跟你来这儿吃面。”
“那你得先把鱼烧好。”
“一定。”
十二
一年后。
周远没烧好鱼。他烧的鲈鱼还是老半分钟,但红烧鲫鱼做得不错。小满说爸你可以在小区门口开个摊了。周远说那我得先跟你妈申请营业执照。
许岚的评分表上,周远攒到了八十一分。差四分。她说不急,还有一年。
那年秋天,许岚她爸体检查出胆囊结石,要做一个微创手术。周远请了两天假,开车把老爷子送到医院,跑上跑下办手续,晚上陪床。许岚她妈说,小周比以前话多了。以前来了就闷头干活,现在会跟她聊几句菜价。
出院那天,许岚她爸在车上说:“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离婚了还住一块,我跟你妈都搞不懂。”
许岚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她爸。“爸,你就当我们是搭伙过日子。证不证的,没那么要紧。”
她爸哼了一声。“你们这代人,花样多。”
周远从后视镜里看了许岚一眼。许岚没看他,但嘴角翘着。
年底的时候,小满学校搞家庭日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周远和许岚都去了。小满跟同学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同学说,你爸妈感情真好。小满说:“那当然。”
活动结束回家的路上,小满走在中间,一只手拉着周远,一只手拉着许岚。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爸,妈,你们明年还续约吗。”
周远说:“问你妈。”
许岚说:“看表现。”
小满说:“那你们好好表现。我明年还想一起参加。”
许岚看了周远一眼。周远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都没松开。
那天晚上许岚在冰箱上的清单旁边贴了一张新便签,写的是:
“明年目标:八十五分。达标之后,去民政局把红本换回来。不达标,继续绿本。”
周远看见了,在下面添了一行:
“收到。努力烧鱼。”
(全文完)